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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塔顶夜谈 皇家观星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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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观星塔有七层,是塞伦登皇宫中最高的建筑,恐怕也是皇都最高的建筑。观星塔的历史比皇宫更久远,甚至有人说,在奥古斯城还未建成时,观星塔就已经矗立在此。这座古老的高塔近百年来一直是帝国历任皇家占星师观察星象的地方,直到帝国历399年。那一年,刚刚即位的海因茨·克里昂三世下令绞死了帝国最后一位占星师。
——教廷图书馆《奥博桑的皇都游记》
1
米瑟里夫·凯恩在法袍里摸索着,想要找到那把钥匙,却怎么也翻不着。阿兰特举着提灯,在一旁耐心等待着。
“真是怪事,我记得就放在右边来着,”魔法学院的院长有些怏怏地嘟哝道,“呃,阿兰特,你还带着备用的那把吗?”
“是的,院长。”阿兰特利索地上前,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塔楼的门,“也许您该看看左边下面那个内袋,您以前也放在那里过。”
凯恩院长摸了摸他说的那个口袋,通红的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你说得没错,是在这儿。”
阿兰特搀扶着院长走进大法师塔。
院长喝醉了,这让阿兰特感到新奇,他此前从未见过院长喝酒,更别说醉到现在这种程度。学院的夏季庆晚宴早就结束了,其他学徒们大都溜到街上找乐子去了,今晚的皇都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但院长和罗格副院长,还有一位从卡赛尔公国远道而来的法师,一直坐在礼堂主桌的角落里低声交谈和对饮。于是他也只好等候在一边。当罗格副院长呼唤他过去时,院长已经醉得站立不稳了。
他说不上来院长此刻的情智色彩是算高兴还是难受,也许两者皆有,也许还有其他更多、更复杂的情绪。而且院长这会儿看起来格外的苍老。
两年前在阿兰特刚来到帝国魔法学院时,米瑟里夫·凯恩院长就已经看起来非常老迈了。所有的学徒,也包括一部分老师,似乎没人知道院长究竟有多少岁。但与其他的长寿老人不同,凯恩院长身上有一种微妙的特质,一种奇特的活力感,让人觉得他似乎很多年前就已经是这副垂垂老矣的模样,并且多年以后也还会是这个样子。有年长的学徒说,凯恩院长其实已经活了几百岁,就像故事里古代赛拉丁帝国的大法师们那样能够用强大的魔法延续自然寿命。阿兰特当然知道那是无稽之谈,院长在开学典礼的致辞中就说过,今天人类世界中的几位大法师都只是荣誉头衔,真正的大法师早在近千年前就已经消失了。尽管如此,关于凯恩院长魔法延寿的神秘传说依旧在学徒们之中流传着。
但阿兰特现在看到的院长不再有平日的神秘和威严感,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且喝醉了。
大法师塔的一层是院长的起居室兼会客厅。阿兰特扶着院长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并给他倒了一杯水。
“您想上楼就寝吗?或者您打算就在这儿休息,那样的话我帮您去把毯子拿下来。”阿兰特知道院长有时也喜欢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睡觉。
凯恩一口气喝掉了半杯水,把杯子递还给学徒,吸了吸鼻子,说道:“再陪我待会儿吧,阿兰特。我们到塔顶去,我想再吹吹夜风。”
现在时近午夜,院长看起来疲惫而虚弱,还喝了酒,而大法师塔足有五层。但阿兰特没有多说什么,他拿来提灯,将亮度调到足以照亮一整层塔楼,然后搀起院长走向楼梯。
他们走得很慢,也很小心,一步一个台阶地向上攀登。凯恩院长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当他们爬到三楼时,阿兰特让院长停下来稍作休息。
三楼是院长的书房。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沿墙放着十几个书架,占据了整层的墙面。房间的其余部分则被几张长桌给分割开,桌上摊满了书本和卷轴。不仅是桌上,长椅和沙发边也放着好些书,地上也堆着好几摞书。除了书,还有好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胡乱散布着。壁炉边上挂着一顶式样古怪的头盔,楼梯旁书架的顶上放着一把小巧的鲁特琴,沙发旁靠着一根顶端箍有银环的手杖,一本摊开着的厚书上立着一个精致的木雕剑士,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只酒馆中常见的包铁大木杯,杯子里插着几根羽毛笔和一把象牙柄小刀。其他还有一些模样怪异、完全看不出用途的物件散落在各处。
阿兰特当然对这里很熟悉。每周都有两到三天是由他负责院长的饮食起居和大法师塔的清扫整理,其余时间则由院长的老仆人泰德负责。只是可怜的老泰德也已经很年迈了,两鬓斑白、日渐佝偻,塔楼的楼梯对他来说越来越像是折磨。于是更多的时间都需要由阿兰特陪侍在院长身边。
“你帮助尼尔森大师译注的中古魔法史进展如何了?”当他们继续向上走时,凯恩院长询问道。
“我们已经完成了北方术法同盟的部分。不过这周从帝国图书馆那里送来了一批埃伦丁的法术典籍,尼尔森大师说那些需要优先处理,所以中古史的工作就得暂停一段时间了。”
“当然当然,那些很重要。”院长点头赞同,接着又问道,“我给你布置的那组特殊的作业呢?开始变清楚了吗?”
阿兰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在谈到院长让他秘密进行的那类研习时,语言总是苍白、乏力。
“别有压力,孩子。”凯恩院长的呼吸又开始吃力起来,“你就,谈谈直观体验就好。”
他们已经爬上了塔顶。阿兰特伸手打开木门,一阵凉爽的夜风拂面而来。阿兰特扶着院长走到外面,让年迈的大法师倚靠在塔顶露台的护栏上,但一只手仍搀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虽然夜已经深了,但温度很适宜,他无需担心院长会着凉,因为今晚是夏季庆前夜——或者已经过了午夜?夏天已经来了。通常这个时间,城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已入睡。但现在从大法师塔上向外望去,能看到小半个皇都的灯火都还未熄灭,他们甚至还能听到学院大门外的皇冠街上传来的乐声和喝彩声。
“我想我这些天能看到更多的意景了,而且图形和律动似乎也在变清晰,可是——”阿兰特思忖道,“我说不好,院长,只是好像变清晰了一些,可我还是无法确定我看到了什么。有时我觉得那些东西就快要清楚到我能够看清、理解的程度了,可有时我又觉得我这辈子都无法看懂那团虚无、飘渺的混沌之舞。”
“嗯……”院长沉吟着,同时望着夜空中的某个方向。
“我觉得我在您给我的那些笔记里遗漏了些什么,也许是某些关键的部分,也可能问题就出在我看不懂的那些内容里。我不确定,院长。”阿兰特说到这里有些丧气,“我不知道。”
“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孩子。预言系法术本来就是最高深的系派之一,你已经走得比其他学徒和老师都远了。不要急,慢慢来。”凯恩院长安慰他道,随后将手指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说,“你看得到那边吗?”
阿兰特对这突然切换的话头感到有些困惑,而且院长似乎对他遇到的瓶颈并不太在意,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顺着老法师的手指望去,那边似乎是要塞街和皇宫的方向,但他并不十分确定。
“观星塔就在那里。”凯恩院长告诉他。
皇宫那一带的灯火从这里看去很稀疏,阿兰特没能从深夜里的那片昏暗中识别出那座高塔的轮廓。
“我看不到,院长。”他承认道。
“现在当然看不到了,太暗了,我也看不到。不过相信我,它就在那里。”院长语气笃定地说。
阿兰特没有去过观星塔,因为那座塔在皇宫里。自从艾莲娜皇后在学院里遭遇那起悲惨事故之后,就没有法师再被获准进入过皇宫了。皇帝陛下不喜欢法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吗,阿兰特?”凯恩院长突然说道,“我想我的确是老了,我现在经常会记不清有没跟人说过某件事。”
“您没跟我讲过,院长。”他确实没有听过院长讲述关于自己的事情。
“我的父亲是一名蜡烛匠。我小时候,我们家就住在皇冠街的那一头。”老法师面露微笑地讲述道,“那时候我常跟着父亲去送货,总是忙到天黑才回家。我们回去的路上,有时能看到观星塔和大法师塔上发出的闪光。父亲告诉我,那是皇家占星师和魔法学院的大法师在施法呢。所以我从那时起就对这两座高塔极其向往,一直想亲眼瞧瞧那些神秘的法师,想登上塔来看一看。”
阿兰特也不禁露出笑意:“您做到了,院长,您登上来了,而且还住在这里,成了这座塔的主人。”
“谁说不是呢,孩子?”凯恩院长开怀笑道,“我的老爹要是知道我最后到了这里——愿他操劳一生的灵魂安息——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我好像没看到过您在塔顶施法、发出闪光什么的,院长。”阿兰特指出。
“没错。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的前辈们——也愿他们的灵魂安息——在塔顶折腾些什么古怪名堂。就我而言,只是偶来上来吹吹风罢了。所以现在的孩子们是肯定见不到塔顶发出什么神秘闪光了。”
大法师塔上的法师不再发出闪光,只是在塔顶吹吹风,而观星塔……阿兰特心里想道,观星塔空了。
“我们的陛下为什么要杀他的占星师?”阿兰特问道。
“你觉得是为什么?”
“人们说那位占星师疯了。”
“然后呢?”
“人们说他作了让陛下很生气的预言,所以陛下绞死了他。”
“嗯……”凯恩院长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阿兰特等着院长继续说下去,但老法师的思绪似乎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并没有接这个话头。但阿兰特觉得院长一定知道些什么。他确信。
“但这种说法站不住脚,”阿兰特只好顾自说下去,“占星师的职责本就是预测和提醒皇帝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皇帝没有理由因为占星师的预言不合自己的意就杀了他,这不合情理。”我们的皇帝没有那么——残暴。西尔德·克里昂也许会做出那种事,但我们的皇帝不至于如此。
凯恩院长沉浸在回忆中,没有说话。阿兰特能看到老法师的情绪色彩从淡如轻烟的青灰色,渐渐被旧日的哀伤染成了忧郁的淡蓝色。院长想起了往事,并且感到很难过。
就当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得到回答时,凯恩院长缓缓开始说道:“那个时候,确实有很多人都觉得劳伦斯疯了。他们抓住了他,拷问他,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想从他嘴里得到合理的动机。”
阿兰特默默听着,仔细记录着每一个字。院长的思绪像一条蜿蜒、宽广的忧伤之河,但是河水中渐渐汇入了别的情绪细流,那是——疑问?困惑?多年前的谜题,今天依旧还困扰着垂暮之年的老法师。
“傅利斯带我去了地牢。他们把他吊在那里,我几乎认不出他,但不只是因为他身上受刑的伤势,是他的——他的眼睛,他说的那些话。那时候连我也觉得他疯了,这种事情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我们的学院和卡赛尔公国那里都有类似的记载,有些同僚窥探虚空,想掌握命运之弦的韵律。可是他们看得太频繁了,也看得太远了,以至迷失了自己。只是,现在想来,他那时真的疯了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我越来越不确定了。”凯恩院长用带有歉意的神情望向阿兰特,“我们的陛下不是因为那样肤浅的理由处死他的。皇帝的决定无可指摘,即便在今天看来也是如此。但当时发生的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时机还不合适,阿兰特。你正在进行中的工作很重要,我需要你集中注意力,有些事情你眼下知道了只会妨碍你的专注力和判断力。但我向你承诺,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解答你的所有疑问。好吗,我的孩子?”
老法师的话一如既往的坦诚。阿兰特点点头:“好,院长。”
凯恩院长又将目光转回到观星塔的方向,长叹道:“劳伦斯是我们那代人里罕有的天才,也是我的朋友。我最近时常想,要是他还在的话,他能够教给你的东西远比我多。只可惜你们错过了,我真是为此感到惋惜。”
2
皇宫底下的密道错综复杂,像一张大网般延伸向各个方向。傅利斯宰相举着烛台在前面领路,戴尔蒙紧随其后。他原以为要去的是皇帝的秘密书房——皇帝通常习惯在那儿谈话——但宰相往南走了一段路后在岔口转向了东侧。当他们走出密道时,正处在观星塔的底层。
戴尔蒙看到塔楼的大门紧闭着,塔里也没有守卫的皇家骑士。这里的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儿,这地方荒废已久。
傅利斯没说话,只是简短地指了下上方,便开始攀登楼梯。戴尔蒙继续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同时纳闷会面的地方是在几层。如果是在塔顶,这对于帝国宰相这个年纪的老人而言可真不是什么贴心的安排,整个皇都都没有比这座古塔更高的建筑了。
傅利斯一言不发地攀登着一级级楼梯,走得不快也不慢,让戴尔蒙觉得宰相的身体状况比预计的更好。但他们爬到第四层时,老宰相也不得不停下来喘了会儿气,然后将烛台递给了戴尔蒙,示意他走在前头。戴尔蒙接过烛台,有意放慢了些步子。
他们又爬了两层后,在楼梯口看到了皇帝的侍卫桑德斯。
“陛下在塔顶。”侍卫简短地说。
当他们终于登上塔顶时,宰相已经累得满脸是汗、气喘吁吁。
“抱歉,傅利斯,我总是忘了你已经很老了。”相较于歉意,皇帝的话里更多的是惋惜。
维斯特兰·克里昂的直系后裔,帝国的现任统治者,海因茨三世站在塔顶的护栏旁,正望着外面皇都的夜景。他回过头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满脸遮掩不住的笑意。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陛下。”戴尔蒙曲膝行礼。
傅利斯宰相深深鞠了一躬。
戴尔蒙看到这里摆着三张椅子,中间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有一瓶红酒和三个杯子。一个特别小型的宴席。
皇帝上前亲切地搀起宰相,把老人扶到了一张椅子上,同时示意戴尔蒙也坐下。三人落座后,海因茨三世打开那瓶酒,倒入三个杯子中,然后亲自递给宰相和戴尔蒙。
“那么,可敬的傅利斯,敬你的健康。”皇帝举杯道。
“敬您辉煌的胜利,陛下。”宰相答道。
他们轻轻碰杯,然后啜饮杯中的酒。
“凑近点,小子。让我看看你。”皇帝说。
戴尔蒙倾身向前,靠近了桌上的烛台。
“瞧瞧你,完全长成男子汉了。”皇帝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去年你看起来还像个半大的孩子。可现在,我觉得都能给你授予骑士爵位了。”
戴尔蒙露出浅笑。皇帝当然是在开玩笑,他永远不可能被册封为骑士。
“我还记得傅利斯第一次带你来见我时,你才那么点儿高。那是哪年来着,傅利斯?398年?还是399年?”
“是399年的初春,陛下,我们与埃伦丁人开战的前一年。”宰相回答道。
“啊,没错。”皇帝靠回到椅背上,喝了一口酒,“这场该死的战争就是有这么漫长。我们跟他们就像打了有半辈子那么久。”
帝国和埃伦丁王国的这场战争几乎贯穿了戴尔蒙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对他而言,这比半辈子还要久。
“那么,聊聊你的南部之旅。”皇帝又往自己杯子里倒了更多的酒。
虽然戴尔蒙经常在深夜、甚至凌晨时分接受皇帝的召唤,前去听取他的指令或者向他汇报,但皇帝现在已有明显的醉态,他在晚宴和舞会上一定已经喝了不少酒,这会儿也完全没有要停杯的意思。眼下并不像是进行任务简报的合适时间,戴尔蒙也不认为自己的小小任务对于皇帝而言有多么重要和紧急。
也许陛下只是想暂时脱离他的大臣、将军和领主们一会儿。
戴尔蒙用最简洁的语言,略过了大部分次要的细节,讲述了他在南部联盟的红堡镇地区执行的小小任务。过程并不复杂,没等皇帝喝完在塔顶的第二杯酒,他就汇报完毕并递上了详细报告的卷轴。皇帝接过卷轴,没有打开就径直递给了傅利斯宰相。
“所以,那位好心肠的红堡男爵,你让他在市集上,在众目睽睽下毒发身亡、跌落马下。”皇帝的语气听起来想发笑。
“是的,陛下。”
“傅利斯,你觉得南部联盟商会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就如我先前说的,陛下,我相信他们会进一步加速战争准备。”宰相的语气有些生硬,戴尔蒙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个任务,“联盟境内的几大佣兵团最近半年都在持续扩员。这种方式的挑衅和恐吓行为,反倒可能会让商会允许佣兵团开始大规模吸收埃伦丁人。”
“所以呢?”皇帝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然后示意戴尔蒙跟自己碰杯。“你接着说,傅利斯。”
“我今天刚接到消息,商会正在跟乌尔可汗谈判,现在有可能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我们的军队现在超过半数还驻留在埃伦丁境内,短期内无法返回。如果乌尔部落同意加入南部联盟,那么商会在我们的南部边境就会拥有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皇帝耸了耸肩:“所以呢?”
宰相叹了口气:“陛下……”
“好了好了,傅利斯,”皇帝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倾身拍了拍宰相的膝盖,“大战已经结束了,我的宰相大人,你该放轻松一些了。边境上的防务问题就留给我和库克将军去操心吧。那些乌合之众的佣兵团和草原上的蛮子不会是多大的麻烦。”
傅利斯宰相沉默不语。
海因茨三世转向戴尔蒙:“你会看到,南部联盟商会压根不会对这事儿有多大反应。他们连406年时都不敢做什么大动作,更别说现在了。”
戴尔蒙点头道:“明白,陛下。”
皇帝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站起身走到护栏边,继续兴致盎然地说道:“看看我们剩下的对手们,戴尔蒙,看看砂陆上这些懦夫们统治的国家。艾斯维亚的王室连续三代都生不出一个有骨气的继承人,要不是那个骑白龙的老女人还没死,他们早就被我们踏平了。沙地国失去了埃伦丁人的援助,恐怕不用我们出兵他们自己就要饿死了。赛德拉斯特教廷现在推举了一个年老到神志不清、大小便都没法控制的傀儡教皇,下面净是些贪婪、虚伪的主教在控制朝政。至于南方那些唯利是图、畏首畏尾的小商贩们,几百年来都是一盘散沙。我们在埃伦丁陷入血战时,他们都没有一个敢出兵援助王国军。从维斯特兰建立我们的帝国开始到现在,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今天已经没人能阻挡我们了。”
傅利斯宰相显然是听得坐不住了,也站起身来:“陛下,这十年的战争让帝国也损失惨重。尤其是最后三年的大规模征召,后方的劳力匮乏已经导致我们的粮食产量逐年递减,民众的负担已经非常重了。帝国的当务之急——”
海因茨三世抬手打断道:“好了傅利斯,咱们今晚不聊这个话题了,不然又得争论到天亮不可。你坐下行吗?圣骑士在上,你就不能放松点、多喝点酒吗?”
宰相又深鞠了一躬,然后坐下叹道:“我老了,陛下。我喝不了多少酒了,也没有几年能再服侍您了。”
“得了吧,傅利斯。你找你那位大法师朋友去请教一些延寿的诀窍,说不定咱俩能一起退休。”皇帝说着走回到桌边,手扶在戴尔蒙肩上,“我派你去南边还有另一个使命,对不对?”
严格来说那算不上是个正式的使命,只是临行前皇帝顺便提到的让他沿途留意的一件事,但皇帝这会儿既然这么说了…….“抱歉,陛下,我没能查到关于埃佛伦王子的有用消息。我只知道商会也在找他,而且似乎也没找到。行程原因,我在维拉之爱停留的时间很有限,没机会深挖这件事。”
海因茨三世摆了摆手,看起来并不意外。
皇帝坐回到位子上,看向戴尔蒙,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旋即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再说话,而是拿起了酒杯。
戴尔蒙察觉到这里的气氛突然有些奇怪。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宰相,老人这会儿正盯着桌子发呆,看起来困顿而疲惫。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戴尔蒙问道:“陛下,您有新的任务给我吗?”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不过还不急,戴尔蒙,我还要再想想。”皇帝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傅利斯,咱们也该回到宴会上了。刚才埃斯切尔公爵夫人说一定要与你跳一支舞,要是你不在,她又要冲我发上半个小时的牢骚。”
戴尔蒙起身去搀起老宰相。
“就因为我年轻时轻率地追求过她,她现在每次来皇都时都要拿跳舞这事儿来叫我难堪。”傅利斯无奈地说。
“别这么说,傅利斯,也可能是因为你魅力不减当年呢。”皇帝说着,又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瓶酒对戴尔蒙说道,“这几天好好休个假,小子。那可是瓶叶塞林红酒,带走别浪费了。”
3
皇帝和宰相离开后,戴尔蒙又在观星塔上独自待了一会儿。他拿起酒瓶,走到栏杆旁,从观星塔的顶层向外望去。虽然已过午夜,皇都中的许多地方依然灯火通明,胜利的狂欢还在继续。但不知怎么,这景象却倏地让他回想起了遥远南方的撒克逊平原上那连绵数十里的难民营帐,点点营火如同某场规模浩大的山火所残留的大量余烬,每一处微弱的火光都裹挟着十几个悲伤而恐惧的灵魂…….他转身将这不祥的联想抛在身后,走下了观星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