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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归来 砂陆上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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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陆上几乎所有人类城市都是依河而建,奥古斯城也不例外。但不同的是,奥古斯城既没有选择背靠易于防守的河口地岬而建,也未建立高耸城墙和挖掘护城河来保护自己。这里从古赛拉丁时期起就一直是一个不设防的贸易城市。由于地处丰饶的奥古斯地区中心,周边地势平坦、交通便利,且又依傍着航运发达的奥古斯河,到塞伦登帝国建立时奥古斯城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巨大、繁荣的农产品集散中心。
圣悯历1124年,即塞伦登帝国历288年,当时的皇帝西尔德·克里昂二世将都城从宏伟的马特尼斯堡迁至奥古斯城,这个历史悠久的贸易城市这才开始拥有真正的石质城墙,奥古斯城的名称也被代之以现今人们熟知的称呼:皇都。骑士之路、阔剑之路等贯穿塞伦登帝国疆域的主要道路也都是在那一时期开始修筑的。
——教廷图书馆《人类之土》
1
太阳正加速向地平线滑落,萨伦之星从容不迫地升了起来,随着天空由绯红变为淡紫而愈加耀眼。柔和的晚风拂过旅人的脸庞,风中还带着最后一丝夕阳的味道。
戴尔蒙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风的轻抚,□□的坐骑似乎也知道快要到家了,迎着微风一阵轻快的小跑。
前方就是皇都的主城门。这条丰饶之路始于南方的米斯里行省,一路往北延伸,直达塞伦登帝国的心脏。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举着火把从城门中疾驰而出,紫色的斗篷在他们身后飘扬。领队的是一名留着浅金色短发的年轻女骑士,交错而过时她冷淡地看了戴尔蒙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借着落日余晖,他看到了骑士们盔甲和盾牌上的纹章——缠绕着紫罗兰的两把交叉长剑。这纹章属于维斯特兰骑士团,皇帝的利剑,敌人的梦魇。
在今晚的这个时刻匆匆出城,戴尔蒙猜测这队骑士的任务想必相当重要和紧急。
他们骑得那么快,带着重装骑士那种一贯的压迫感。在埃伦丁王国的平原上征战多年的骑士们多半都喜欢把马骑得飞快。全副武装的骑士团总能在出人意料的时刻,从敌人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动突袭,给予敌人毁灭性的打击。而骑士们毫无节制地鞭笞、驱使他们的坐骑,也导致帝国每年都要消耗掉惊人数量的战马。虽然还远不及被消耗掉的帝国士兵。
走近城门时,熟悉的喧嚣声也随之而来。天色已经全暗了,皇都守备队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手上竟还拿着食物和酒杯,这景象在平时根本无法想象。
“帝皇万岁!”一个年轻的守卫愉快地打招呼,“你到得正及时,庆祝才刚开始不久。”
“帝皇万岁。”戴尔蒙高兴地回应道。
另一个守卫走上前和善地提醒道:“伙计,今晚皇都禁止骑马。”
戴尔蒙点头表示理解,翻身下马:“明白,谢谢告知。”
“走了很远的路?”
“没错。”
皇都此刻灯火通明,街头全是欢庆的民众。今晚是夏季庆前夜,人们将告别温婉的春季,欢乐地迎接甜美、热烈的夏日到来。而今年的夏季庆的热闹程度要远胜往年。三个月前,第十二军团的士兵将帝国的圣骑士战旗插上了鹰翼城的城颠,帝国终于赢得了这场长达十年的残酷战争。胜利的消息从埃伦丁前线一路传回帝国腹地,带着捷报的传令员所到之处,民众无不为之欢腾。海因茨三世宣布将今年的夏季庆定为帝国胜利日,并打算在两天后举行盛大的阅兵式。
皇帝陛下大开国库,贵族和富商们慷慨解囊,居民们也将家中不多的储备都拿了出来,面包、肉、酒、水果应有尽有。附近城镇、乡村的众多民众都赶来参加这一前所未见的庆祝活动,即使是最贫苦的人们今晚也可以享受一顿大餐。
戴尔蒙牵着马在拥挤不堪且无比混乱的市场区中艰难穿行。皇都民众与帝国士兵们相拥在一起,猛灌着麦酒,搂在一起手舞足蹈,纵情狂欢。戴尔蒙一路上被迫推开了至少两打醉鬼,醉鬼中不乏衣服上绣有阔剑纹章的平民骑士。狂欢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帝国万岁”、“帝皇万岁”的欢呼声。
庆祝活动混乱而疯狂。一群妓女大笑着从一家旅店二楼的阳台往街上泼洒着廉价的红酒和麦酒,然后又纷纷把自己身上不多的衣物一件件扔下去,引来男人们一阵阵的吼叫和激烈的哄抢。街上的有些地方甚至莫名其妙的开始了西红柿大战,很快扩散升级的战斗染红了一小片街区。一位平民骑士和一个身高只到他胸口的小丑正在进行决斗,两人都喝得烂醉,而他们的武器是两根长棍面包,他们周围据记着一大圈呐喊助威的士兵和民众,其中半数都和这两人一样醉。孩子们在桌子下面和大人们的腿间钻来钻去,惊讶而兴奋看着周围的大人们显露出少见的疯狂模样。
人们仿佛想把战争持续的这十年里的所有压抑全都宣泄出来。今晚,帝国大部分城镇的街道上恐怕都是这般荒唐景象。
戴尔蒙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一大群想要递给他酒杯和夹肉面包的热情民众中挣脱出来,他的马也被两旁不停送到嘴边的苹果和梨子弄得应接不暇,他得时不时停下来用力拽动缰绳才能让马继续跟着走。多半是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他被人们误认为是某个返乡的老兵。
一位喝得满面通红的老妇人不容反对地把一颗马洛塔血橙塞到了戴尔蒙手里,并用力亲了他一口:“这是你应得的,孩子,拿着!圣骑士殿下在上,赞美你的英勇!”
戴尔蒙没有纠正她,躬身道谢并收下了这颗昂贵的水果。
为避开前方同样热闹的街道,戴尔蒙选择绕道神恩广场和林荫区。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有一场数百人规模的露天圣餐会,一条条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人们在烛光间平静地进食或是低声交谈。戴尔蒙看到席间坐着许多牧师、学士,但也有不少军人和平民,还有一些披着斗篷的骑士团成员。当戴尔蒙牵着马从广场边走过时,一名牧师起身过来邀请他入席。戴尔蒙礼貌地致谢并婉拒后,牧师便向他无声地做了一个祷告祝福的手势,然后送给了他一块圣餐饼干。
遍布着华丽宅院的林荫区这会儿比平日还要安静。戴尔蒙猜测大臣们和核心家族的大人物们都已受邀去参加皇宫里的宴席,其他贵族和富商们则多半聚集在几个大宅院或者码头区的一些奢华场所里庆祝。
穿过林荫区和要塞街之后,戴尔蒙终于抵达了皇宫正门。即使是狂欢的夜晚,这里依旧守卫森严,一队全副武装的皇家骑士把守着皇宫大门。
值班的骑士队长看到戴尔蒙走近时同情地摇头道:“可怜的小子,瞧你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弗雷德这是又派你去了什么地方?”
戴尔蒙无奈地笑了:“南边,詹森爵士,南边很远的地方。”
“你的学徒生涯,也没比我们骑士团的见习生轻松多少,但好歹他没派你去东边。你进城时没遇到麻烦吧?”
“没有,不过我第一次见到皇都这么热闹,我从没见过街上有这么多人。”
“等着瞧吧,更多人还在赶来路上,后面几天的庆典会更热闹。好了小子,进去吧,”队长高兴地拍了拍戴尔蒙的后背,“欢迎回家。”
2
戴尔蒙将马牵到马厩时,一个马僮跑上来准备接手马匹,但戴尔蒙摆手示意他不必费心。
“可这是我的工作,拉宾斯先生。”马僮摊手抗议。
“歇着吧,肯,这是夏季庆。而且这是我的马。”说着戴尔蒙向他摊开的手里扔了一颗血橙。
马僮接住水果后发出了一声惊呼,高兴地跑开了。
戴尔蒙将马牵进了马厩里的一个隔间,卸下马鞍,张罗了些新鲜燕麦,从马厩旁的井里打上水来倒入水槽中,最后顺手给马刷了刷毛。
做完这些,他又打了些井水清洗手和脸,然后在井边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几个月之前的一个寒冷冬夜,他也是在这里整点好行装和马匹,独自一路向南而去。他离开时的皇都冰冷、寂寥,像一头老迈灰熊的冬眠地穴,不知道还能否看到来年开春的阳光。而今春去夏来,人们在街上纵情狂欢,将先前的疲敝和悲戚彻底抛之脑后。时间真是经历了一个有趣的轮回。有一会儿,戴尔蒙回忆着他的这次旅程,思索着他在南方的群山间和原野上见到的事。有一会儿,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环顾着四周。
塞伦登帝国的皇宫是由一系列宫殿、庭院和高塔组成的庞大建筑群,第一次来到皇宫的人通常会觉得眼花缭乱,但这里是戴尔蒙长大的地方。他没有机会生长在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家庭里,皇宫对他而言已经是最为接近家的地方了。终于回到皇宫高墙的包围之内,让戴尔蒙终于能在数月以来首次卸下几乎所有的戒备——也只能是几乎——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
几分钟后,戴尔蒙拿起行囊,起身向皇宫主殿走去。在主殿外他碰到另一队巡逻的皇家骑士,为首的骑士沉默地朝他点头致意。走近主殿的宴会厅时,乐声、歌声、欢笑声变得逐渐清晰,今晚一定来了不少高水平的乐师和歌者。他隐约听见此刻正在演奏的是《塞尼亚的裙角》,一首送别春日的帝国民谣。这首歌曲通常作为夏季庆舞会的序曲,看来皇家晚宴后的舞会才开场不久。
宴会厅大门外的长廊上除了守卫的皇家骑士,还站着四名高大的维斯特兰骑士,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正在和这些紫色斗篷的骑士们轻声交谈。他转过脸来,浅笑着打招呼:“嘿,戴尔蒙。”
“赛伦斯大人。”戴尔蒙躬身向帝国宰相的助手行礼。
“你这趟可出去够久的。返程的旅途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很顺利,大人。感谢您的关心。”
赛伦斯愉快地说:“那就好,你要是错过今年的夏季庆可就太可惜了。今晚好好放松下吧。”
经过宴会厅外,戴尔蒙绕到了皇宫的厨房。虽然皇家宴会的正餐已经结束,但厨房里御用厨师、厨娘们依然忙得不可开交。因为舞会将会持续到凌晨三、四点,各种甜点和饮料要不断地送到宴会厅里供宾客们享用。厨师长贝克看到戴尔蒙出现时,夸张地举起双臂大喊:“啊哈!药剂师小子!我可有段时间没见着你了!”
不等答话,这个皇宫里最壮实的人就大步上前把壮硕的手臂往戴尔蒙肩上一搭,让他顿觉身上一沉。
“大厨,你小心点,我现在饿得能把你这条手臂吃了。”
贝克对这话不屑一顾:“这话你六岁时我就听你说过了。你的胃口这些年怎么毫无长进?”
“还不是因为大厨你的手臂每年都在变粗。”
厨师长哈哈大笑:“今天你可走运了。这盘奶油蛋糕本来可是给克瑞伐公爵准备的,你趁公爵的仆人还没来,赶紧端走。要是被人抓住了,有点儿骨气,别连累这个厨房的人。还有,带上这半只烤鸡,这下可别抱怨我没给你肉吃。”
除了蛋糕和烤鸡,另一个熟识的厨娘还给了他两大块香甜、松软的高级白面包。戴尔蒙带着丰盛的收获离开厨房,从另一侧的门出了主殿,在夜色中快步向草药塔走去。塔上亮着灯,门也开着。戴尔蒙径直走进塔里,把食物放在桌上,带着行囊登上了二楼。一个身材伛偻、穿着旧长袍的灰发老头正在实验桌前忙碌着。
“我还以为你会出席皇家舞会呢,弗雷德。”戴尔蒙有些揶揄地说道。
老头抬头瞟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忙活:“我还以为你小子已经被‘夜之手’给做掉了,结果还是白高兴一场。”
戴尔蒙把行囊放在长桌上:“托你的福,我遇到的人都很友好。今晚是夏季庆前夜,你在调配什么?”
“可以瞬间杀死好奇心很重的人的药水,”弗雷德放下手中的药剂罐,封上口,不耐烦地勾了勾手指,“来吧,看看你带回来些什么。”
戴尔蒙打开行囊,取出一包风干的药草:“阿苏拉草,从依涅维尔村一个老妇人家里买来的。”
老头一皱眉:“那是什么鬼地方?”
“离红堡镇半天行程的一个小村子。那个老妇人家里就剩两把了,她只肯卖给我一把。这些是她去年在附近山上挖到的,她说今年已经找不到了。”
“我以为这玩意儿六、七年前就已经绝迹了。”老药剂师仔细地查看着药草,“那老女人的风干技术倒还过得去,保存得还算完好,可是该死的就这么点儿东西能用来干什么?我还不如索性把这草泡了喝了。”
“按照维拉之爱黑市的价格,你每口都会喝掉一个银币。”
“我有些年没到南方了,看来在那边花点功夫还是能找到些好东西的。”老头小心地把那包药草收好,“还有呢?”
戴尔蒙取出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的密封小瓶,瓶中装着一些淡红色的液体:“米纳斯城奴隶贩子使用的迷幻剂,但现在已经被南部联盟商会高度管制。他们把这东西叫‘米纳斯红酒’,据说可以让人暂时失去心智、接受任何指令。这东西之前主要是奴隶贩子们在用,但商会发现可以用它来审问犯人。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这种药剂的产量现在受到了严格的控制,只有得到授权的大奴隶主和商会人员才能拿到一些。”
弗雷德将瓶子举到眼前,轻轻晃荡着:“这个作为皇家晚宴的开胃酒倒是不错,如今的人们总是做不到以诚相待。嗯,我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这道配制工艺给破解出来。你花了多少钱弄到这玩意儿的?”
“没有花钱。”
弗雷德闷哼了一声:“那就当我没问。还有什么?”
戴尔蒙递给他一个扎紧的小布袋,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跳蚤粉,从维拉之爱一个马戏团那里买来的,把这粉末往一个人身上偷偷撒一点就会让他全身奇痒无比。我看到有小孩拿这个玩恶作剧。”
弗雷德撇了下嘴:“可真够无聊的。怎么,你还想用这个把人痒死?那个是什么?”
戴尔蒙扬了扬手上的东西:“刻刀镇出产的木雕骑士,在帝国境内可很难见到这样精巧的工艺。这是我给马厩总管的孩子带的礼物。你喜欢吗?早知道我给你也买一个。”
“你知道么,我年轻的时候学徒要是这么说话,师傅可以直接用鞭子把他打得走不了路,连治安官都不好说什么。我可是真怀念以前那个人们还尊重阶级和礼仪的年代。”
戴尔蒙听到这话后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抱歉,老师,我只是跟您开个玩笑。今晚是夏季庆前夜,您没必要那么严肃吧。而且我给也确实给您带了礼物。”
老药剂师接过他递来的那块东西,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有些狐疑地抬头说道:“这不就是——”
戴尔蒙点点头:“一块圣餐饼干,没错。这不是从南部带回来的,是我刚才回来经过大教堂时一位好心的牧师送给我的。我印象里从来没有看到您去过教堂,老师。这块饼干带有圣骑士殿下的赐福,我觉得您比我更需要这个——”
老头抬手就把那块干巴巴的粗麦饼干向戴尔蒙脸上用力扔去,但被他轻松躲过。
“我也知道这不是个能让人满意的礼物。其实我本来还拿到一颗血橙——”
“滚吧,”老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回楼下去。”
作为皇家药剂师的唯一学徒,戴尔蒙在十二岁之前一直住在草药塔顶层的小阁楼里。后来由于他需要在深夜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老药剂师让他搬到了一楼的房间里。弗雷德坚称他每次在深夜下楼的声音都会吵醒他,即使他确信自己下楼梯时根本不会发出声音。一直到半年后,他房间下面地窖里的那扇暗门无声地开启时,戴尔蒙才明白让他搬到楼下的目的。
在他离开期间并不会有仆人会来帮忙打扫房间。戴尔蒙回到房间后,先点亮烛台,对他狭小而熟悉的住处作了一番简单的清扫。然后戴尔蒙坐下来就着清水吃完了依然温热的烤鸡和面包,接着又把那盘撒着糖粒和新鲜水果的奶油蛋糕——本来是某位公爵的甜点——吃得干干净净。这无疑是他几个月来最为丰盛的一顿晚餐。
收拾完残羹,他坐到书桌前,取出羽毛笔、墨水和一张上好的羊皮纸。丰饶之路,米斯里行省,罗捷隘口。他重拾起先前在皇宫马厩井边中断的思绪,继续往下延伸,然后开始书写。他一开始写得很慢,但只是为了重新熟悉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的触感,对于要写的内容,他早已在返回皇都的路上梳理清楚、谙熟于心。
时间接近午夜时,他完成了任务报告。
这时草药塔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戴尔蒙走过去打开门,然后恭敬地躬身行礼:“傅利斯大人。”
帝国宰相言简意赅:“孩子,陛下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