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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佛像现身 这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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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行了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四周荒凉,黄沙滚滚,远处有纵横的河道,十公里之外有个村镇,但在施工区域内,几近荒无人烟。
这片大型遗址里有不少团队正在发掘,勘测人员在进行实时测量和检测,已经布设好的探方里有考古人员在进行挖掘、测绘和编号记录,文物一箱一箱地封存好,运往文物考古研究院入库登记和评估。
新建好没多久的研究院修复室离主要的挖掘区域有些距离,修建得现代气派,像是这片荒漠里残存的绿洲,提供着为数不多的歇脚点。
要到研究院时路况不好,车子一阵颠簸,把瞌睡的众人从睡梦中惊醒。
“啊呀,到啦?”顾止澜夸张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打量起四周,“这地挺不错啊,比我们那环境好多了。”
浅睡苏醒的裴清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看看清楚,这四面八方的荒凉得很呢,环境哪好了?我们那虽然古旧了点,但是又方便又安静,我倒觉得挺好的。不过这研究院才修好,又新又宽敞,看上去是还可以。”
研究院侧面修建了一排员工宿舍,一行人的车都在一旁停好,开始搬运行李。
叶行云把腿上懒洋洋地趴着的陆淮舒轻举到肩头,抖了抖有点酸胀麻木的大腿,站起身来。
“一人一间,一人一间啊。都别着急,来来来排好队领钥匙,人人有份啊。”
张德庆老师傅从车上下来,敲了敲背,摇晃着手里的一串钥匙。
“哇待遇这么好!居然一人一间,大发了大发了!”顾止澜兴奋地上蹿下跳,又引得裴清妍一阵无语。
“大家赶紧收拾收拾。一会我们集合出发啊。一院的第一批文物已经送来了,按我们之前的安排分成不同组完成后续的修复任务。但在这之前我们先去半崖看下一尊佛像的情况,听隔壁考古队的同事说有些棘手。”
张师傅按住跳动的顾止澜,有条不紊地说。
“没问题。”
众人答应道。
“来活了来活了。”
被压制住的顾止澜悄悄在叶行云旁耳语,眉间的兴奋神色依然遏止不住。叶行云没有说什么,对他轻轻笑了一下表示回应。
“可以带猫吗?”
领钥匙的时候,叶行云走到张老师傅跟前,没头没尾地问道。
张师傅声音低沉了下来:“如果是家猫的话,按规矩是不能带的。不过如果是野猫,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是管不着的。其间的尺度你自己把握吧,行云。”
说着他大手一挥,拍了拍叶行云的后脑勺,一副赏识后生的模样。
“好,谢谢张叔。”
取了钥匙,叶行云拿好背包和行李箱,半托着陆淮舒往房间走。
这里的宿舍是民房改建的,走廊里有薄薄一层灰尘和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这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让陆淮舒不觉得恼人,相反有一种安心感。
陆淮舒在叶行云肩膀上趴住,悄悄打量着叶行云被汗微微濡湿的鬓角,暗暗揣测着叶行云的想法,不知道他是否也会这样觉得。
叶行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却又安稳地托住陆淮舒,穿过狭长的走廊,推开了房间的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来,房间比叶行云的房子要小一些,不过依然配好了大床、书桌、沙发、洗浴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和炉灶,不失温馨。
叶行云轻轻地弯下腰把陆淮舒在沙发上放下,让他自由地在屋子里梭巡,而自己则整理起房间,做好卫生,放好行李,又铺好床单和被褥,打开了一个罐头又准备好一些水。
陆淮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酸涩感。
他和叶行云相处只有短短几天,他就发现叶行云总是这样无微不至,把无论人还是猫都照顾得很服帖,按理说自己得到了这样的裨益应该是无比舒适的,毕竟自从开始独自工作离开家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到旁人这么体贴的呵护了,但他心里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感。
叶行云好像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照顾过,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身边没有亲人朋友,师傅总在异地也势必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虽然他人缘很好,同事街坊邻居都喜欢他,但他总是很懂事不给别人添麻烦,事事独立,也总是做事最稳妥让人最放心的那一个。
作为工作伙伴,陆淮舒很满意这样一个合作者。但如果作为朋友,假如他们之间现在算朋友的话,陆淮舒觉得,叶行云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太孤独了,在遇见自己之前,他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陆淮舒爪子在地上轻拿轻放,在房门口悄悄看着卧室里收拾衣物的背影。
算了,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
陆淮舒摇摇猫头,甩掉多余的念头。
自己和他只是萍水之缘,等自己恢复人身,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这个项目虽然持续时间长,但是总有结束的一天,和叶行云只是暂时的合作伙伴罢了,犯不着为他的人生操心。
“阿槐,你吃饱了嘛?我收拾好啦,我们走吧。”
叶行云拍拍衬衫,从卧室走出,蹲下身子来。
“一会到了你乖乖跟着我,不要乱走哦。”
陆淮舒佯装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猫爪,点了点猫头,自觉地跳上叶行云的后背,翻上肩头。
不多时众人集合,乘车到了平原边缘的岩壁,找见了那尊被称为棘手的佛像。脚手架已经在外固定好,临时搭建了篷房覆盖龛口,加备了小型除湿机控湿控温。
这尊佛像嵌在崖壁的佛龛里,浅灰色砂岩质地,面有部分彩绘和贴金,比人略高,身长约两米,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左手作与愿印,右手作触地印,披法衣袒右肩,挂璎珞,戴臂钏,着宝冠,长发高髻,秀骨清相。
左脸线条柔和,颧骨低,眉微弯,嘴角上扬,面露悲悯;右脸眉峰高,唇微向下坠,鼻子轻微凹陷,右侧耳垂轻微风化剥落,右眼局部缺损,眼尾轮廓模糊。
虽然这尊佛像面部受损,但在崖壁的光影照射下,它的震撼感仍分毫未减,神圣又纯净,仿佛无喜无悲,又仿佛是融合了世间的贪嗔痴念、万情万象。
这是极好的,难得的佛像。
陆淮舒感叹。
怪不得早早地就被放进数字展品名单里,又被再三叮嘱要加急处理。
陆淮舒观察着同行一队人的反应,发现大家都为它的神秘和美丽叹服,看得入神了。
“叶哥,我先进行拍照和测绘,测下材料硬度还有渗水情况,详细病害图和三维扫描图争取后天之内出出来,同时取样送检分析一下材质。”
裴清妍率先打破了沉默,冷静理智地安排好工作进度。
“嗯不错。小叶,你先和小顾先进行一下浅表层的清洗,等材质分析报告、病害图和3D图出来之后,研判修复方案,再推动下一步操作。你有主持文物修复的经验,这件文物也是你师傅给你承接的,如果需要任何协助,随时可以来找我和老张。”
琴姐对叶行云嘱咐道。
叶行云点点头:“没问题琴姐,您放心。”
日光微斜,从佛像的一面转到另一面,慈祥悲悯的面容隐入阴影之中,看不分明,平添了一丝诡谲,让人想到善与恶的交界。
叶行云戴好口罩,用笔刷在佛像上一处一处地细细扫过,清除上面经年的风沙和灰尘,又用棉签蘸取去离子水轻轻清洗。
就在叶行云的后背不远处,陆淮舒安安静静地端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叶行云的腰背和手腕处应该有伤,陆淮舒在他的箱子里瞥到他常年备着的药膏,平日里不大明显,但是在长久的站立和弯腰之后,陆淮舒看见他会不经意地扶一扶腰背。
何必做这行,陆淮舒想,费力不讨好。
又辛苦赚的又少。
按照叶行云的能力和眼力,去拍卖行做些收购和鉴定,收收酬金,或者是为私人买家修复些私人藏品,赚的都比现在多吧。
陆淮舒看着那个细细铺扫的身影心情有点复杂。
不过按照他的性子,想必是不会愿意做那些看上去世俗的事情的。如果他愿意当个吆喝和卖弄才能的人,就不会经年累月地扑在这些沉默的文物上。当然也就不会在这样的年纪,就有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能力了。真是悖论。
陆淮舒摇摇头,忍不住在心里以过来人的心态叹道。
他自己在大学里学了艺术,后来又进修了商业管理,毕业后兜兜转转做了文物展览。从刚毕业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到如今可以主持和策划大型项目,其间经历了多少苦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没日没夜奔波辛劳,加班加点沟通协调,应酬、交际、四处求人,曾经也有过求告无门的时候,最终还是熬过来了,变得成熟、圆滑,有时也不免用更加实际的眼光打量所谓的“理想主义”。
所谓艺术、文化,自娱自乐尚且可以,但如果要养活自己,始终需要有人买单。经年累月做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事情,为了什么呢。
陆淮舒看着叶行云出神。
他小时候家庭阔绰富裕,也曾肆意挥霍,后来父亲经商失败阶级滑落,他不得不在找工作的时候考虑更现实的出路,更努力、也更功利。
陆淮舒用商人的视角打量着叶行云,评估他选择的利弊,好像居高临下头头是道。
但当他抛开身份,回到自己,他其实能够理解叶行云。
他也会感慨于时间在文物身上镌刻的痕迹,也会为历史变迁、沧海桑田、世事不再而感伤。他明白在文物中安放自己的感觉,也分外珍惜。
这或许就是他选择文物展览作为谋生方式的初衷,在世俗裹挟中,仍然任性地选择给自己保留一个角落。
陆淮舒的思绪漫卷而过,抬起头来,看见叶行云还在重复着清理的动作。他扫过佛像的头顶、眉目、鼻梁、嘴唇、肩膀、衣饰,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延伸。日光给他的身影也好像染上一层柔和的佛光。
陆淮舒看着有几滴汗从叶行云的额角滑落到下巴,又沿着下颌滚落到脖颈,在喉结上划过,转眼没入了他的衬衫里。
他的神色温和又专注,视线随着手上的动作慢慢迁移,没有留意到滑落的汗滴。
“叶哥,喘口气,喝口水吧。”
顾止澜递给叶行云一瓶矿泉水,叶行云拧开,仰起头喝了几口,汗珠挂在脖颈上,顺着喉结上下滚动。
陆淮舒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忍不住往下咽了咽。
……
这个男人……
认真起来……
……似乎有点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