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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见端倪 感谢他陪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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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舒猛拍了自己两爪子。
搞什么。
有见过对工作伙伴看得这么入迷的吗。
……
还是叶行云。
这简直太不做人了。
陆淮舒赶紧原地甩头跺脚,想要把刚刚的思绪抛在脑后。
叶行云和顾止澜已经把整座佛像清扫干净,顺手收拾好了修复工具。
叶行云取下口罩,露出白皙的下颌,朝陆淮舒的方向走来。
“诶叶哥,你这只猫可真听话啊,我们在这工作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他乱跑捣乱什么的,就在这乖乖坐着,太可爱了吧。”
顾止澜取了手套,贼眉鼠眼地搓搓手,准备向陆淮舒伸出魔爪,狠狠地玩弄一番。
“喵呜喵呜。”顾止澜发出似人非人的声音准备和陆淮舒套近乎。
当他手掌快要接触陆淮舒头顶的时候,陆淮舒非常嫌弃地大力出击,给了他一记猫掌,又呲牙咧嘴地哈气,竖起了飞机耳。
谁叫他说自己胖来着,此仇不报绝非好猫。
顾止澜被吓得一下后撤:“啊呀,好凶。”
“你别惹它了。”
叶行云笑了笑,伸出有点冰凉的手揉了揉陆淮舒的脸蛋,而后又把他双手举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走啦,下班了,回家。”
陆淮舒安静了下来,没再乱动了。
“不是吧叶哥,这大胖橘还有两幅面孔呢。为什么它这么听你话,不听我话呀。呜呜,叶哥,你可别把它宠坏了。”顾止澜一阵委屈。
陆淮舒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废话,谁给罐头谁是爹好吧。跟着叶行云有好吃好喝的,还能当大爷,跟着你别说吃的了,西北风都喝饱咯。
陆淮舒晃悠着它的脑袋,睁着大眼睛,四处打量。
这里地处山腰半崖,通往崖壁的小路粘着沙石和碎粒,被来往的工作人员踩得深浅不一,岩壁算不得平整,分布着裂隙和风化的纹路,露出灰黄色的岩体,表面还有一些苔痕。
太阳渐西,快要日落,光线扫过斑驳的纹路,一整个崖线暗金交错,雾气悄然蔓延。
风吹过来,带来山林和泥土的潮气,安静下来,依稀能听见一些远处的鸟叫。
这里像一个被隔绝的世界,沉睡千年,刚刚才被唤醒。
回去的路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大家吵吵闹闹、有说有笑,不觉得时间漫长,张师傅、琴姐、裴清妍和其它陪同的考古和修复人员已经先行离开,这条小路上只剩下两人一猫,显得冷清又荒凉。
路途遥远好像没有尽头,陆淮舒抓住叶行云的肩膀,随着他行走的脚步一起一颠,眼皮直打架。
当它的爪子因为瞌睡要脱力松开的时候,他感受到一双手把他稳稳地托住,从肩膀上抱了下来,环到胸口。
“阿槐你累了吗,先休息吧。”
他听见那个声音轻柔地说。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回到了某个童年的傍晚,身边的人在低声交谈,絮絮叨叨的,听不分明。
他在半梦半醒间隐隐听见叶行云和顾止澜在聊之前修复过的青铜器具,听他们聊材料、结构、颜色,谈造型和质感,后来好像又谈起大学时上过的专业课还有修复室里老师傅们的陈年旧事。
也许是风太温柔,陆淮舒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当陆淮舒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感受到身后软绵绵的坐垫和身上盖着的小绒被,一切既温暖又舒适,让他还想翻过身再眯一会。
他虚睁开眼睛,看到一团昏黄的光晕,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父母家,桌上已经做好大汤小菜,就等着他起来吃了。
他撩开盖住的绒被,惊恐地发现还是手上一双猫爪。
不是吧——
陆淮舒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
但是如果是梦的话,眼前那个人的身影未免太过清晰了。
桌上的确呈好了饭菜,陆淮舒想象中的饭香并不是毫无来由。不过桌边坐着的不是他记忆中年轻的父母,而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清瘦男子,正在斯斯文文地夹着青菜,小口小口地嚼着米饭。
桌上还有两个小碗盛着一些用白开水冲洗过的鸡肉、虾肉和三文鱼,还有少量的南瓜和牛奶。
陆淮舒心里有块早就冷掉的地方突然被熨烫得很妥帖。
已经有多少年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八年?还是九年?
金钱能买来很多东西,但是有的东西买不到、找不回、也留不住。
他幻想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下了班回家,有人为他亮起一盏小灯,桌上摆好饭菜,屋里有暖风在吹,可以亲密地说话交谈,但不说话也不会觉得乏味。他睡前会记得喝一杯牛奶。
现在这个如梦般的设想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莫名其妙,没有前因后果,仿佛一切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只是现在他终于打开了哆啦A梦的任意门。
他慢悠悠地跳下沙发,翻上椅子又跳上桌子,慢条斯理地舔舐碗里的食物。三文鱼、虾肉和牛奶都被他一扫而空,碗里只剩下一点点鸡肉和所剩无几的南瓜。
临走时,他用头主动地去贴了贴叶行云的手腕。
不论叶行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不论他是什么来历——感谢他陪自己做的这个梦。
陆淮舒跳下了桌椅。
……
叶行云刚见到这尊摩崖石刻佛像的时候有点被震撼到,他之前已经修复过多座佛像,青铜的、石质的,大大小小、历朝历代的,或坐或卧,或结印或多臂,什么样的都有。
有的眉目低垂,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半睁半闭神色飘渺,有的笑得仁慈又包容,有的却古怪又贪婪,还有的让人有点胆寒。
佛像的模样和雕刻者的性情和对佛的理解很大的关联。有的人心思纯净刚正,雕刻出的佛像慈眉善目普度众生,但有的人,从佛像无边的权力和至高的地位中读出欲望,读出贪婪,刻画得傲慢又偏狭。
古人讲格物,以自身来观物,又用物来反观自身,获得真正的知识和智慧。雕刻的过程是工匠抒发和表达的过程,而修复,则是读懂和解读他们的修辞和表达。
叶行云读过很多佛像,但都没有一尊佛像让他第一眼就产生这样一种矛盾又复杂的感觉。一眼看过去佛像面容好似包容又慈爱,但再细看,又从残缺的眼睛和下坠的嘴角里,看出一点冷峻和威压。一张脸上既有善相的特征,又体现着凶相的轮廓。
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这尊佛像没有一眼望上去那样简单。
当他清扫佛像上的灰土时,他能看清佛像上的裂纹以及剥落腐蚀情况。他发现佛像的左右脸不完全对称,虽然工匠手工雕刻总有一些细微的误差,但他觉得这座佛像更像是故意而为之。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裴清妍的文物材质分析以及病害图还没有做出来,具体的损害情况不能光凭肉眼决断,还得看详细的报告评估,现在只能等了。
工期时间比较紧,但在实际开展修复工作之前,叶行云还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参与多次研究会议,才能确定具体的修复方案。
今天行程紧凑,奔波劳碌,刚落脚便被带到现场,几番折腾下来,阿槐都累得在路上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于是叶行云谢绝了顾止澜的食堂晚饭聚餐邀约,打好了一些饭菜之后,就抓紧时间赶回房间,想多预留一些时间翻阅资料。
阿槐刚到新环境,能吃能睡,乖巧不闹腾,精神也很好,倒是让他放心不少。
叶行云收拾好碗筷,把屋里灯光调暗,打开电脑,带上细框的防蓝光眼镜,细细地研读起材料来。
陆淮舒吃饱了饭没事干,在左摇右晃视察完整间房间之后,他又坐下来观察叶行云了。
没办法,谁叫他现在失去了手机,又没有工作缠身,叶行云对他来说,就像一个行走的电视机,他身上的风吹草动,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对陆淮舒来讲,都很新奇。
他看着叶行云又在电脑前安静又专注地查阅资料,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哎……真是造孽啊。
揽下了这次展览的大工程,前段时间加班加点协调好各个部分主办方、博物馆方、研究机构、修复室、建材公司,好不容易见点成效,想着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文物修复这一端一定要亲自跑一趟。这下好了,一切停摆,自己混了个不明不白的猫身,不清不楚地和一个男人开始了“同居生活”。这要是传出去,真不知道自己未来几十年还怎么混呢。
陆淮舒猫脸皱巴巴的,唉声叹气了起来。
想起来,自己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呢。好像去年的也没休。前年的似乎也没休。但是应该都过期了。还有事假。还有每个月固定的没人找得到他在哪里在干什么的出差期。再加上之前就申请过的外派学习。凑吧凑吧应该还能再挺上两三个月。
但是三个月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陆淮舒没辙了。
他想着自己这次展览虽然主题已经协商好了,但具体的策划思路都还没确定,虽然提前看过展品的资料,但其中部分信息少到只有“待定”两个字,实在是无从下手。不知道跟着叶行云这段日子,会不会有些新的灵感出现。
陆淮舒想着想着,瘫软下去,横趴下来,把头枕到了一条腿上,无精打采。
还是做猫好啊,不用管别人,也不用被别人管。
正发呆间,他突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了他柔软的头顶上,轻轻地揉搓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那人抿紧的嘴唇微微地向上一挑,目光如有实质,穿过薄薄的镜片直望进他的眼睛里。
……
好吧,其实做猫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至少做叶行云的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