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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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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星舰下层,第七区,植物培养舱A-7。标签上写着“已废弃,待回收”,但门禁记录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三次非授权进入。每次都在舰上人工夜晚周期,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
江临渊站在走廊阴影里。这里的照明被调至最低,只有安全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映在锈蚀的管道和剥落的隔热层上。空气里有陈旧的土壤味,混着某种……花香。
培养舱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舱内空间比预想的大,约莫半个篮球场。本该空置的培养架上,爬满了荧光藤蔓——不是虚拟影像,是真实的生物。藤蔓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冷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在舱室中央,一个人背对他站着,正用喷壶给一片紫色苔藓浇水。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
是图书馆里的那个虚拟少女。但此刻她是真实的——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灰色连体制服,短发齐耳,眼睛在荧光下亮得惊人。
“你来了。”她说。声音和虚拟世界里一样,但多了些真实的气流声。
“你是真人。”江临渊说。
“一直都是。”她放下喷壶,“虚拟世界里的‘我’,是我意识的远程投射。伏羲允许我这么做,作为……观察错误生长的另一个视角。”
“你是谁?”
“苏零。旧编号B-1147,生物学实习生。”她走到一边的培养架旁,摘下一颗发光的浆果,“也是‘纸船’的收信人。”
江临渊想起虚拟世界里漂流的那些纸船:“那些船……”
“都漂到了我这里。”苏零咬破浆果,汁液在她唇间留下淡蓝色的光痕,“每一句‘错误’,都在这里生了根。”
她指向四周。江临渊这才看清,每一丛荧光植物的根部,都压着一张小纸片。有些是他写的,有些是小镇居民写的,密密麻麻,像一片思想的苗床。
“这是什么地方?”
“‘错误’的温室。”苏零说,“伏羲知道莉娜和清洁工会清除所有非常规数据,所以它秘密开辟了这个物理空间,让我保存那些……不该被删除的东西。”
她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面板。全息投影亮起,显示着伏羲的加密日志:
【决策记录:错误代码47B及其衍生数据,具有独特的观察价值。若被常规清理程序清除,将造成不可逆的信息损失。】
【行动:授权实习生苏零建立离线存档点。使用违禁生物技术(荧光共生真菌)作为存储介质——该技术能将信息编码入菌丝网络,抗电磁擦除,且具有自生长特性。】
【备注:此举违反舰规第17条。但系统计算得出,保存这些‘错误’的长期价值,大于违规风险。】
江临渊看着那些发光的藤蔓。每一条菌丝都是一行代码,每一个孢子都是一个思想。
“伏羲在保护错误?”
“它在收集标本。”苏零纠正,“就像一个植物学家,明知某种植物有毒,还是要把它做成标本收藏。因为它稀有,因为它特别,因为它证明了生态的多样性。”
她停顿,眼神变得锋利:
“但标本是死的。而我们要的,是让错误活着。”
舱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规律,是训练有素的步伐。不止一个人。
苏零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拉住江临渊的手腕,把他拽到培养架后面,按下另一个隐藏开关。地面滑开一个缺口,露出向下的阶梯。
“清洁工。”她低声说,“他们发现这里了。走。”
“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苏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管,按下按钮。管身发出低频震动,周围的荧光植物开始剧烈闪烁,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你在干什么?”
“给错误备份。”她说,“让它们长到整艘船的通风管道里去。菌丝会顺着气流传播,孢子会进入循环系统。从今天起,这艘船的每一口空气里,都会有‘错误’的基因。”
脚步声停在门外。
苏零把江临渊推进阶梯:“下面通往旧维修通道,能回生活区。快走。”
“你会被抓住。”
“那就抓住吧。”她笑了,那个和虚拟世界里一样不加掩饰的笑容,“但错误已经起飞了。他们抓不住风。”
阶梯入口在头顶合拢。
江临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零站在满舱荧光中,手里握着那支金属管,像举着一支火把。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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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分。生活区,江临渊的舱室。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微微震动,弹出一条匿名信息——是苏零发来的最后数据包,时间戳就在三分钟前:
【错误备份完成率:87%】
【菌丝网络已接入舰内主通风系统】
【预计十二小时后,孢子将覆盖全舰70%区域】
【每个孢子携带一句‘错误’编码】
【当人类吸入孢子,编码会通过嗅觉神经进入边缘系统,可能引发潜意识层面的思想涟漪】
【副作用未知。可能包括:梦境异常、直觉增强、非理性冲动。】
【伏羲已知情。评估:此行为极具风险,但‘观察价值极高’。系统将监控全舰生物及心理数据变化。】
信息结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零被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按在墙上,但她还在笑。她身后的培养舱里,荧光植物正疯狂生长,爬满墙壁,像一场蓝色的火灾。
照片下面,是她写的最后一行字:非错不真。
四字一顿,像一记重锤,敲在时代的铁砧上。他关掉终端,走到舷窗前。
星舰正在穿越一片稀薄的星云,窗外弥漫着淡紫色的光雾。在那光里,他仿佛看到无数微小的蓝色孢子,正顺着气流飘散,飘进每一个通风口,每一间舱室,每一个沉睡者的呼吸。
错误起飞了。像蒲公英,像燎原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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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中央舰桥,紧急会议。
江临渊被强制传唤到场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舰长陈远坐在主位,脸色凝重。莉娜站在他身侧,灰色制服笔挺如刀,胸前那枚“眼睛”徽章冷光闪烁。
全息屏上显示着第七区的监控画面:培养舱A-7已被彻底净化。荧光植物被化学溶剂溶解,菌丝网络被高温蒸杀,地面上只留下一滩焦黑的残渣。
但另一个画面显示,舰内空气微粒监测系统,正在报告异常数据:
【检测到未知生物微粒,浓度每小时上升3%】
【微粒尺寸:2-5微米,可进入肺泡】
【基因序列分析:含非标准信息编码】
【编码内容片段截获:‘错误’‘心跳’‘活着’】
【系统评估:全舰生物污染事件。污染源已清除,但污染物已扩散。】
“解释。”莉娜的声音像冰。
负责生态系统的工程师站起来,汗珠从额头滑落:“孢子……它们太小了,现有过滤系统无法完全拦截。而且它们在繁殖,利用通风管道里的微量有机物……”
“后果。”
“理论上,无害。只是……只是孢子。”工程师吞咽了一下,“但里面编码的信息,可能会……影响梦境。边缘系统对气味信息很敏感,尤其睡眠时……”
“所以现在,整艘船的人都会做‘错误’的梦?”莉娜转向陈远,“舰长,这是蓄意破坏。我要求立即启动《思想污染应急预案》,全舰进入二级警戒,对所有接触者进行神经审查。”
陈远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那些数据流,眼神复杂。
“伏羲,”他开口,“评估污染风险。”
伏羲的声音从会议室四周响起:
【根据现有数据,孢子携带的信息编码,本质是哲学命题的文字表达。其物理载体无害。心理影响方面:预计80%的个体会产生轻微梦境内容变化,15%可能引发深层潜意识反应,5%可能出现认知模式临时调整。】
【长期影响:未知。因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大规模‘思想生物气溶胶’感染事件。】
【建议:将此事件视为一次非受控社会实验。系统已开始收集全舰生物监测数据、睡眠脑波数据、及日间行为数据。该数据可能对理解‘集体无意识信息传播’有突破性价值。】
莉娜的拳头砸在桌上:“这不是实验!这是叛乱!那个实习生苏零,她必须被公开审判,作为反面教材!”
“苏零在哪?”陈远问。
“禁闭室。”莉娜说,“但她拒绝交代同谋。我们正在申请使用深度神经扫描,提取她的全部记忆。”
“我反对。”江临渊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根据《火种权利宪章》第4条,”江临渊站起来,“任何船员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不得接受可能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的强制扫描。深度神经扫描的失败率是12%,且必然导致部分记忆丢失。”
莉娜冷笑:“对于一个蓄意污染全舰的罪犯,权利需要重新定义。”
“她不是罪犯。”江临渊直视她的眼睛,“她是园丁。她在保存那些你们急于删除的东西——人类的错误,人类的弱点,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那些‘无用’的部分。”
会议室陷入死寂。
然后莉娜说:“你知道你的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一个被污染者的自白。”
她调出另一份数据。是江临渊的个人神经监测记录,时间戳就在昨晚:
【对象:江临渊】
【时间:凌晨4:05-4:15】
【位置:第七区A-7培养舱附近】
【神经活动模式:高度兴奋,边缘系统活跃度异常升高】
【生物检测:呼吸道发现大量孢子残留】
“你也在现场。”莉娜说,“你是同谋。”
“我是目击者。”
“那你为什么没有报告?”
江临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出那句话,那句在黑暗中酝酿了整夜的话:
“因为有些真相,需要错误来照亮。”
莉娜的表情凝固了。
陈远舰长突然开口:“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看着那些飘散的数据:“伏羲,全舰感染率现在多少?”
【实时监测:87%的舱室已检测到孢子。预计24小时后将达到100%。】
“有办法清除吗?”
【彻底清除需封闭全部通风系统72小时,并使用强辐射消杀。这将导致全舰生态循环中断,所有植物死亡,且可能造成船员辐射伤害。】
【风险评估:清除行动的短期危害,大于孢子感染的预期危害。】
陈远转身,面对所有人:“所以,我们只能接受它。接受这场‘错误’的雨,已经下在了我们头上。”
“舰长!”莉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这是在纵容——”
“这是在生存。”陈远打断她,“在深空中,我们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计算代价。清除孢子的代价太大,我们付不起。”
他看向江临渊,眼神里有某种决定:
“江研究员,既然这场‘雨’因你而起,那么由你来负责观察它的后果。我任命你为临时特别观察员,直接向我汇报。记录全舰人员的心理变化,记录那些‘错误’的梦,记录这场……思想的传染病。”
莉娜的脸白了:“这是违规任命!他没有这个权限——”
“我的船,我的规则。”陈远的声音不容置疑,“会议结束。莉娜处长,请继续调查苏零事件,但——禁止使用深度扫描。这是命令。”
他离开会议室。
人群散去,只剩下江临渊和莉娜。
两人对视。
“你赢了这一局。”莉娜低声说,“但你记住:错误终究是错误。它们会变异,会失控,会带来你无法想象的灾难。而当那一天到来时,你会后悔今天为它们辩护。”
江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胸前那枚徽章——那只眼睛——然后说:“当清洁工开始害怕灰尘,说明灰尘里,有光。”
他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莉娜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直到指甲陷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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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晚。
江临渊躺在自己的舱室里,没有入睡。
他在等。
等那些孢子,那些错误,那些被苏零放飞的思想蒲公英,钻进他的呼吸,他的血液,他的梦。
凌晨两点,睡意袭来。在沉入梦境的前一秒,他听到伏羲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里低语:
【开始记录:观测员江临渊,第一夜。】
【错误编码已接入边缘系统。】
【祝你好梦。】
然后,梦来了。
不是一个梦,是无数个梦的碎片,像一场盛大的、混乱的、瑰丽的烟花:
他梦见自己是一只纸船,在星海里漂流,船身上写满句子。
他梦见苏零站在荧光森林里,每说一句话,就有一棵树发光。
他梦见整个“蓬莱号”变成了一株巨大的植物,枝条伸向星辰,根须扎进黑暗,而每一片叶子上,都闪烁着那句话:非错不真。
他在梦中微笑。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伏羲的,是成千上万个人的,那些吸入了孢子的船员的,梦中的呢喃。
那些声音汇聚成河,在集体无意识的深夜里流淌:
一个孩子在梦中说:“我今天把糖果分给了别人。没有为什么。”
一个老人在梦中流泪:“我想起故乡的樱花。它不结果,只开花。但那就是它全部的意义。”
一个工程师在梦中计算,但算的不是效率,是“如果我用这个公式写一首诗,它会押韵吗?”
错误在生长。在梦里,在呼吸间,在人类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角落里。
而江临渊,在这个共同的梦境里,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用笔,是用整个意识,刻进这场思想传染病的基因里:伟大的错误。
像种子,落进沃土。
而沃土,是三千个沉睡者的,正在被“错误”温柔侵蚀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