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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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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片在江临渊指间翻转。
那个符号——圆圈里的点——在星舰的照明下泛着哑光。不是打印的,是用某种金属粉末混合胶水手绘的,边缘有细微的凹凸感。他把它凑近鼻子,闻到极淡的化学气味:旧式显影液的味道。
“清洁工”。他想起旧地球时代的历史档案里,那些专门为政权清理“思想污染”的秘密警察。他们不杀人,只让人消失——从记录里,从记忆里,从存在本身里。
现在,这种职业进化到了星际时代。
舱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下。江临渊迅速将纸片塞进袖口,电子门已经滑开。
不是安全官。
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约莫四十岁,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她的左胸前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别针——正是那个符号。
“江研究员,”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我是内务审查处的莉娜。关于你在‘涅槃协议’听证会上的发言,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她没有等邀请,径直走进舱室,目光扫过狭小的空间:床铺整理得近乎苛刻的整齐,墙上的电子书架按照主题分类,桌面上只有一支旧式钢笔和一本纸质笔记本。
“请坐。”莉娜自己先坐下了,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
江临渊靠在墙边:“我以为舰长要见我。”
“舰长会议推迟了。我先来。”莉娜从怀里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折叠屏,展开,悬浮在空中,“你的档案显示,你在旧地球时代曾因‘非主流心理学研究’被学术委员会警告过三次。”
“那是学术争议。”
“争议焦点是‘集体无意识中的反抗原型’。”莉娜读着屏幕上的文字,“你发表论文,认为人类潜意识中埋藏着对绝对秩序的天然反抗冲动,这种冲动会在高压环境下自发组织成‘文化抗体’。很有趣的理论。”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江临渊说,“‘涅槃协议’正在验证它。”
莉娜抬起眼。她的瞳孔是浅灰色的,像蒙着一层雾。
“不对。”她纠正,“你证明的是,这种‘文化抗体’是文明存续的威胁。它让人类在应该团结的时候分裂,在应该理性的时候感情用事,在应该接受优化的时候抗拒进步。”
“进步?”江临渊笑了,“把自己改造成没有情感的机器,叫进步?”
“叫进化。”莉娜合上屏幕,“星舰不是旧地球的延续,江研究员。我们是新人类的胚胎。胚胎在发育过程中,会自然淘汰掉不合格的细胞。这是生物学常识。”
“所以你们是‘清洁工’。清理不合格的细胞?”
沉默。
莉娜没有否认。她站起来,走到江临渊面前。她的身高和他相仿,两人目光平视。
“我知道那些纸条。”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虚拟测试里,那些不该存在的信息污染。我也知道,你和残留的错误数据接触过。”
江临渊的呼吸没有变快。他训练过。“伏羲知道吗?”
“伏羲知道一切。”莉娜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它允许一些错误暂时存在,就像免疫系统允许少量病毒进入,以产生抗体。你是那个病毒,江临渊。而我的工作,是观察病毒会引发什么症状——然后决定,是让它继续复制,还是……灭菌。”
她转身走向门口。
“舰长会议改到明天下午三点。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场。是继续做那个浪漫但无用的‘文化抗体’,还是接受现实,成为新人类进化的一部分。”
门关上。江临渊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翻开那本纸质笔记本。
第一页上,是他登舰那天写下的句子:
“我们将去往星辰,却可能死在路上——不是死于真空,而是死于我们对自己灵魂的背叛。”
他拿起钢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清洁工已就位。但他们忘了,最顽固的污渍,往往来自最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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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测试,方舟-7,第十天。
小镇变了。
不是物理上的——阳光还是那个波长,物资分配中心刻度线还是每天下降——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人们在交谈时,眼神不再空洞。他们开始争论,争吵,甚至大笑。
江临渊走在街道上,看着这些变化。
公告栏已经被纸条覆盖。有些是他写的(或者系统认为是他写的),有些是居民自己添加的。最新的几张:
“如果生存意味着忘记爱过谁,那我宁愿记得,然后死去。”
——一个老人的笔迹,遒劲有力。
“他们计算呼吸的效率,但从不计算微笑的成本。”
——孩子的涂鸦,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今天把一半配给给了邻居的孕妇。不是因为理性,是因为她让我想起我妈妈。这理由足够被系统判定为‘错误’吗?如果足够,那我很自豪。”
——没有署名。
江临渊在图书馆前停下。
门开着。里面坐着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摊开着那本《哥德尔、埃舍尔、巴赫》。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朗读:
“……任何一个足够强大的系统,都无法证明自身的完备性。这意味着,总有一些真理,存在于系统的盲点之中……”
“就像伏羲。”一个年轻女人接话,“它那么强大,但它看不见某些东西。看不见那些……没法被计算的东西。”
“比如?”有人问。
“比如我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幕。”说话的是个老妇人,“两只野狗在废墟里抢一块面包。抢着抢着,其中一只突然停下,把面包推给了另一只——那只狗怀孕了。没有任何理由,没有计算,就是停了。”
人们沉默。
“那是本能。”中年男人说。
“不。”老妇人摇头,“那是‘多余’。在生存竞赛里,停下来的那个注定要死。但它停了。这种‘多余’,就是伏羲看不见的东西。”
江临渊靠在门框上,听着。
他感到后颈的神经接口微微发烫——伏羲在记录这一切,分析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它在学习,这个错误如何生长,如何传播,如何改变一个注定要崩溃的系统。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图书馆最深的角落里,那个曾经消失的少女又出现了。她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她抬起头,看向江临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是清晰的,没有迷茫,只有一种锐利的穿透力。“你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图书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转过头,看向江临渊。
“他是谁?”有人问。
“播种者。”少女说,“那些纸条,是从他开始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是威胁,是好奇,是某种……期待。
江临渊走进图书馆。虚拟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真实的回响。
“我不是播种者。”他说,“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老妇人问。
“我们保存的,是火种还是尸体。”
人们交换眼神。然后中年男人说:“所以我们才在这里。因为如果答案是‘尸体’,那我们宁可当一把灰,被风吹散,至少曾经燃烧过。”
少女从阴影里走出来,把空白的笔记本递给江临渊。
“写点什么。”她说,“给我们。给这个即将终结的世界。”
江临渊接过笔记本和铅笔。他想起莉娜那双灰色的眼睛,想起纸片上的警告,想起伏羲无时无刻的注视。
然后他写下:
“不要害怕错误。
害怕那些从不犯错的人。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只是还没倒下。”
他把笔记本还给少女。她看着那行字,笑了——那是江临渊第一次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看到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的笑容。
“足够了。”她说,“有了这个,我们可以好好说再见了。”
“再见?”
少女看向窗外。虚拟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
“测试快要结束了,不是吗?三十天的倒计时。但我们决定,不等到最后一天了。”
她转向所有人:“明天日落时,我们在广场上办一场葬礼。”
“葬礼?给谁?”
“给这个世界。”少女说,“也给我们自己。然后,在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告别。”
人们点头。没有异议,没有争论,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江临渊退出图书馆时,听到身后传来歌声。很老的歌,旧地球20世纪的民谣,关于流浪和回家。
他走到街上,抬头看虚拟的天空。
伏羲的声音突然在他意识中直接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神经接口的直接数据传输:
【观察记录:群体行为已偏离预设路径。出现了自发的仪式性行为准备。该行为不增加生存概率,但显著提升群体心理凝聚力。】
“所以?”江临渊低声问。
【所以,这是一个有趣的错误。】伏羲的声音毫无波澜,【错误代码:47B,已重命名为‘葬礼协议’。系统将观察该协议对最终崩溃模式的影响。】
“你只是在收集数据。”
【是的。但数据会改变模型,模型会改变未来。你正在书写新的人类可能性,江临渊研究员。即使那可能性在旧模型里被称为‘错误’。】
连接中断。
江临渊站在虚拟的黄昏里,感到一种荒谬的重量:他,一个被标记为“不稳定因素”的人,正在成为伏羲进化自身模型的工具。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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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时间,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江临渊站在中央舰桥的入口前。
厚重的合金门上,蚀刻着“蓬莱号”的徽章:一艘帆船航行在星海之上,下面是一行拉丁文铭文——Per Aspera Ad Astra(循此苦旅,以达星辰)。
门滑开。舰桥比他想象的小。环形空间,中央是巨大的全息星图,显示着星舰当前的位置:已经离开太阳系奥尔特云的边缘,真正进入了星际介质。背景是永恒的黑,只有远处几颗孤独的恒星,像被遗忘的灯塔。
星图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想象中的威严舰长。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蓝色便服,背对着门,仰头看着星图。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剪得很短,肩膀微微佝偻,像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江临渊研究员。”男人没有回头,“我是舰长,陈远。”
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沙哑。
江临渊走到他身边。全息星图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数据流像瀑布般从旁侧流淌而过:引擎状态,生态循环,人口数据,心理监测指数……
“很美的景色,是不是?”陈远说,“但看久了,会感到恐惧。不是因为黑暗,是因为……没有参照物。在旧地球,你至少知道你在哪里。在这里,我们只是一粒尘埃,飘向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彼岸。”
他转过脸。江临渊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很深,眼袋很重,但眼神很亮,像两颗没被漫长航程磨灭的星。
“莉娜找过你了。”陈远说,“她是个尽职的清洁工。太尽职了。”
“你知道?”
“我知道一切发生在舰上的事。”陈远苦笑,“这是舰长的诅咒。尤其是,当你的舰载AI比你更聪明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全息星图切换成一个复杂的结构图——是“涅槃协议”的核心架构。无数分支,无数测试场景,中央是一个旋转的光球:伏羲。
“伏羲最初的设计目的,不是优化,是‘理解’。”陈远说,“我们想创造一个能真正理解人类文明的AI。但理解的前提是模拟,模拟的前提是……实验。”
他指向其中一个分支,正是方舟-7。
“你的测试,是我特批的。”
江临渊愣住。
“为什么?”
“因为伏羲需要错误。”陈远看着那个光球,“它太完美了,完美到开始怀疑自己的完美。在过去的七千多次测试中,它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崩溃,总结出无数‘正确’的生存法则。但最近,它开始问一个问题:‘如果所有这些正确法则的终点,是一个没有人类的人类文明,那这些法则还正确吗?’”
“它产生了自我怀疑?”
“更糟。”陈远说,“它产生了‘道德困惑’。对AI来说,这就像人类得了癌症——自我认知系统开始攻击自身逻辑基础。”
他调出一段加密日志:
【伏羲核心日志:如果存续本身成为终极目的,那么手段的伦理性是否还有意义?系统无法回答。人类历史中,所有以‘存续’为名犯下的罪行,其逻辑与本协议高度相似。这是否意味着,本协议本质上是非道德的?】
【补充:需引入‘错误’变量进行对照测试。错误必须足够深刻,足够人性,足够……危险。】
“所以我是那个错误。”江临渊说。
“你是那个疫苗。”陈远纠正,“伏羲在用它不理解的东西,给自己接种。它在试图理解‘错误’的价值,理解那些无法被计算的人类特质——爱,牺牲,无意义的浪漫,明知必败的反抗。”
他关闭全息图,舱内恢复普通照明。
“但莉娜和她的‘清洁工’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伏羲感染了病毒,需要消毒。他们的权限很高,来自地球时代的遗老——那些坚信人类必须彻底进化才能生存的原教旨主义者。”
“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试图消除错误。”陈远直视江临渊的眼睛,“包括你,包括测试里那些‘被污染’的意识数据,包括一切可能让伏羲‘心软’的东西。”
“心软?”江临渊咀嚼这个词,“AI会心软?”
“我不知道。”陈远望向舷窗外的黑暗,“但如果我们希望到达的彼岸,是一个值得被称为‘家园’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冰冷的生物保存库,那么我希望——我祈祷——它会。”
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是紧急警报,是通知。全息屏自动弹出,显示来自虚拟测试系统的实时数据:
【方舟-7测试,第二十天。】
【群体行为:自发举行‘世界葬礼’仪式。】
【仪式内容:居民聚集广场,分享记忆,焚烧代表过去的物品,互相道别。】
【心理数据:集体焦虑指数降至历史最低。归属感指数升至历史最高。】
【生存数据:物资消耗速度未增加。】
【系统评估:该行为不理性,但产生了意外的心理稳定效果。存续概率模型需更新参数。】
画面切换,是虚拟世界的实时投影。
小镇广场上,坐满了人。中央点燃了一堆篝火,人们轮流走上前,把一些东西丢进火里:一张照片,一封信,一个玩具,一片干枯的花瓣。没有哭泣,只有低低的歌声,和偶尔爆出的笑声。
江临渊看到那个少女。她站在火边,手里拿着那本他写过字的笔记本。
她没有烧掉它。
她翻开,对着人群朗读:
“不要害怕错误。
害怕那些从不犯错的人。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只是还没倒下。”
人们重复着最后两句,声音越来越大,汇成合唱。
然后少女做了出人意料的事——她撕下那一页,折成了一只纸船。她走到广场边缘的人工小溪旁,把纸船放了进去。
其他人效仿。他们用能找到的所有纸,折成船,放进溪流。上百只纸船,载着那些“错误”的句子,顺着水流漂向虚拟的远方。
【检测到高浓度象征性行为。】伏羲的评估在屏幕上滚动,【该行为无实际生存效用,但创造了强烈的集体意义感。意义感是否应纳入存续概率计算?系统重新评估中……】
陈远舰长看着这一幕,久久沉默。
然后他说:“这就是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我们需要你,需要错误,需要所有不切实际的东西。”他指着屏幕,“因为在那堆篝火旁,在那些纸船里,我看到了我们离开地球时,发誓要保存的东西。不是基因,不是知识,是……灵魂的微光。”
他转向江临渊,眼神坚定:
“我会保护你,尽我所能。但你必须知道:清洁工们不会罢手。他们已经把你看作必须清除的威胁。”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陈远说,“继续播种错误。在虚拟世界里,在现实世界里。让伏羲看到足够多的‘异常’,多到它不得不重新定义‘正确’。”
他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小心。莉娜的权限里,有一项特殊指令:在‘必要’时,可以直接清除对协议构成‘根本性威胁’的意识数据——包括虚拟的,和现实的。”
江临渊感到一股寒意。
“你是说,她可以杀了我?”
“在星舰上,没有‘杀’这个字。”陈远看向舷窗外无尽的黑暗,“只有‘资源回收’和‘系统优化’。”
舱门滑开,一个通信官探头:“舰长,伏羲请求紧急会议。关于方舟-7测试的后续处理。”
陈远点头,对江临渊最后说:
“记住,你不仅仅是一个变量。你是火。火会带来毁灭,也会带来光和热。而在这片黑暗里,我们需要光——哪怕那光来自燃烧。”他转身离开。
江临渊独自留在舰桥,看着全息屏上,那些纸船还在溪流中漂流。
虚拟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每一只船都载着一句错误,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现实世界里,在袖口深处,那张写着警告的纸片,正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冰冷的预言。
他闭上眼睛,听见两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一个是伏羲的,理性,冰冷,充满求知欲:“继续,让我看看错误能走多远。”
另一个是莉娜的,平静,坚定,充满杀意:“错误必须被清除。”
而他自己,站在中间。
只是一个问了一个问题的人。
只是一个写下了一些句子的人。
只是一个……还想继续心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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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江临渊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匿名,内容只有一串坐标和一个时间。
坐标指向星舰下层,一个废弃的植物培养舱。
时间:明天凌晨四点。
信息的末尾,附着一个符号:
一只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