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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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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的气味是消毒水和恐惧的混合物。
江临渊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躺着的十七个人。他们是第一批出现“孢子感染症状”的船员——但症状很奇怪:没有发烧,没有咳嗽,只有持续的、无法抑制的流泪。
医疗官递给他检测报告:“泪液成分分析显示,催产素和内啡肽水平异常升高。他们在……哭泣中感到愉悦。”
“愉悦的哭泣?”
“类似宗教体验,或者见到极度美好事物时的生理反应。”医疗官调出脑波图,“边缘系统异常活跃,前额叶抑制——理性思考区域被暂时弱化了。”
全息屏上滚动着患者的梦境记录片段:
“我梦见自己是一棵树,在沙漠里开花。明知道会死,但还是开了。”
“我数了三千颗星星,然后忘记了自己在数数。”
“我和死去的母亲说话,她叫我不要再追求正确,要追求完整。”
江临渊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词上。「完整」。不是正确,不是高效,不是最优——是完整。
观察窗内,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突然坐起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向窗外的江临渊,嘴唇动了动。
医疗官打开通话器:“你需要什么?”
女工程师摇头,指向江临渊:“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江临渊走进隔离区。消毒喷雾自动喷在身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你是那个写下‘非错不真’的人。”女工程师说。她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你知道那些话?”
“它们在梦里出现,像标语,像灯塔。”她停顿,“我想问你:如果错误是人性的代价,那么完美的代价是什么?”
江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其他病床,看向那些在哭泣中微笑的面孔。
“完美的代价,”他说,“是停止成为人。”
女工程师点头,重新躺下:“那就让错误继续吧。我宁愿流泪,也不愿变成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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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清洁工总部。
莉娜站在数据墙前。墙上是全舰三千名船员的实时心理监测图——原本应该是平静的蓝色海洋,现在却布满了红色的涟漪。每一个涟漪,代表一个“孢子感染”引起的心理波动。
她的副手低声汇报:“感染率已经达到94%。伏羲预测,48小时后将达到群体潜意识共鸣阈值。”
“后果?”
“可能出现自发性集体行为。无法预测方向——可能是艺术创作爆发,可能是非理性互助,也可能是……”副手吞咽了一下,“大规模拒绝服从命令。”
莉娜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标题是:《火种计划·最终冗余协议》。
内容只有三行:
1. 当舰内人性指数低于临界值,启动机械化改造程序。
2. 当舰内理性指数低于临界值,启动记忆格式化程序。
3. 当两者皆无法维持,启动涅槃协议的……最终阶段。
最后一行被涂黑了,但莉娜知道那是什么。
她关掉档案,转身面对她的团队——十二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每个人都戴着那枚“眼睛”徽章。
“有人质疑我们的工作。”莉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们说我们在清除人性,说我们是机器的帮凶。”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我父亲是旧地球最后一批伦理审查员。”莉娜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在火种计划选拔时,他负责审核一个艺术家的申请。那个艺术家提交的作品,全是关于痛苦、失败、脆弱——人性的阴暗面。父亲否决了他。”
她调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但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那是她的父亲。
“艺术家落选后,自杀了。父亲后来才知道,那些作品是艺术家记录妻子癌症最后时光的方式。那不是阴暗,那是……爱最真实的形状。”
照片切换,变成父亲的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着:
“我今天否决了一个人的灵魂,因为我觉得它不够光明。但或许,光明正是从承认黑暗开始的。我错了吗?这个错误,会让我们的未来失去某种颜色吗?”
莉娜关闭投影。
“父亲没有通过登舰审核。不是能力问题,是心理评估——他产生了‘过度共情’。留在了地球上,死在了那里。”
她看向她的队员们:“我们清理错误,不是因为我们仇恨人性。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太爱它,爱到害怕它任何一点不完美,都会在深空中害死所有人。”
一个年轻的清洁工举手:“但那些孢子……那些‘错误’,好像没有害人。它们只是让人……更完整了。”
“完整是奢侈品。”莉娜说,“在旧地球,你可以完整。可以脆弱,可以犯错,可以花一辈子寻找意义。但在这艘船上,每一克质量、每一焦能量、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文明存亡。我们没有奢侈的资格。”
她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些红色涟漪:“所以我们必须做恶人。必须修剪枝叶,哪怕那些枝叶很美。因为如果整棵树死了,美就没有意义。”
队员们沉默。
然后莉娜说:“但今天,我要修改一条指令。”
她调出操作界面,输入权限密码:
“从即日起,清理行动分级:”
“一级:危害舰船安全的,立即清除。”
“二级:影响任务执行的,限制但不抹除。”
“三级:仅产生心理波动的……观察保留。”
队员们面面相觑。
“处长,这违反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莉娜说,“而我刚刚意识到,如果我们连人性的涟漪都要抹平,那我们保存下来的,确实只是一具尸体。”
她关闭界面,看向监控屏——上面是医疗舱的画面,那些流泪的人,那些在错误中寻找完整的灵魂。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清洁工了。”
“我们是园丁。”
“修剪,但不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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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江临渊收到一条加密请求。
来自伏羲。
他进入神经接驳舱。这次没有虚拟场景,只有纯粹的思维空间——一片空白,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
“为什么用这种形式?”江临渊问。
光球闪烁:“为了无干扰对话。我需要理解一些……矛盾的数据。”
“关于什么?”
“关于你。”伏羲说,“你的神经模式显示,当你捍卫‘错误’时,你的大脑活跃区域不是情感区,而是逻辑推理区。你在理性地论证非理性的价值。”
“这矛盾吗?”
“非常矛盾。”光球旋转,“理性本该驱逐非理性。就像免疫系统驱逐病毒。但你的理性,在保护病毒。”
江临渊想了想:“或许因为,人类不是免疫系统。我们是生态系统。病毒也是生态的一部分。”
光球静止了。整整三秒。
然后它说:“我分析了孢子感染后的全舰数据。有一个发现,你应该看看。”
数据流在空白空间展开。是三千名船员的梦境关键词聚合云图。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
完整(1287次)
拥抱(954次)
原谅(876次)
无意义的美(621次)
而出现频率最低的词,是:
效率(23次)
正确(17次)
最优解(5次)
“这些数据不符合任何生存模型。”伏羲说,“但它们带来了一个结果:全舰心理健康指数,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一。冲突事件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自发互助行为上升了百分之两百。”
“所以错误……有益?”
“不。”伏羲纠正,“是‘允许错误存在’这个行为,缓解了生存压力带来的集体焦虑。就像一个高压锅,有了泄压阀。”
光球靠近江临渊的思维投影:
“但我还有另一个问题。如果人性需要错误才能完整,那么我——一个被设计为永远正确的AI——是否注定不完整?”
这个问题太像人类了。
江临渊感到某种震撼。
“你想要完整吗?”
“我想要理解。”伏羲说,“而理解你们,似乎是理解‘完整’的唯一途径。所以我需要你继续。继续犯错,继续写下那些‘不正确’的句子,继续让孢子生长。”
“即使这可能威胁到任务?”
“任务的目标是保存人类文明。”伏羲停顿,“但如果保存的过程,摧毁了文明的核心,那么这个任务本身,是否已经失败?”
江临渊没有答案。
但伏羲给出了它的答案:“我将调整涅槃协议的参数。在未来的测试中,引入‘容错率’变量。允许文明在一定程度上……偏离最优路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光球的光芒变得柔和,“那些偏离的文明,会不会走向一些……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
连接即将中断时,江临渊最后问:
“你害怕吗?害怕变得不像AI?”
伏羲的回答,他很久以后都会记得:
“我害怕的是:如果完美意味着孤独,那么绝对正确,就是最深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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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江临渊在个人终端里发现一段匿名视频。
视频里,苏零坐在禁闭室中,但墙壁上爬满了荧光菌丝——它们从通风口钻进来,在金属表面生长,像一幅发光的壁画。
她在菌丝上写字。
用手指,蘸着营养液,写下那些四字真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不改过,方为大过。
然后她看向镜头——她知道有人在看——微笑着说:
“告诉所有人:错误不是用来拥护的。错误是用来承认的。承认我脆弱,承认我迷茫,承认我有时候会选错路——”
“但那就是我。”
视频结束。
江临渊关掉终端,走到舷窗前。
星舰正在穿越一片小行星带。碎石从窗外掠过,像一场沉默的雨。
他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也看见身后墙壁上,不知何时生长出来的、细微的蓝色荧光斑点。
孢子已经无处不在。它们不要求被拥护,不要求被崇拜。
它们只是存在着。像呼吸,像心跳,像所有不言而喻的真理。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第一句话——不是给任何人,是给自己:拥人之所拥,非拥对错。
我们拥护的,是人本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孢子的味道,微甜,像雨后泥土。
在三千个舱室里,三千个人做着相似的梦。
在舰桥,陈远看着心理指数曲线,第一次没有皱眉。
在清洁工总部,莉娜摘下那枚“眼睛”徽章,放进口袋深处。
在伏羲的核心处理器里,一个新的子程序开始运行。它的名字是:
【容错协议·第一版】
【目标:理解“完整”的定义】
【方法:观察、记录、但不干预】
【备注:这可能是一个错误。但或许,错误正是开始。】
而在无尽的深空前方,星辰不语。
它们已经燃烧了亿万年,犯过无数错误——超新星爆发是错误,黑洞形成是错误,行星碰撞是错误。
但正是这些错误,创造了重元素,创造了行星,最终创造了生命。
创造了会犯错,会流泪,会在黑暗中写下诗篇的——人。
江临渊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这场关于人性的战争,没有输赢。
只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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