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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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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的阳光有精确的波长。
江临渊站在方舟-7的广场上,第一千七百次确认了这个事实。阳光穿过他的虚拟手掌时,散射模式符合旧地球北纬45度春秋季上午十时十五分的标准参数。太完美了,完美到虚假。
那张纸条还贴在公告栏上。
墨迹是干的,纸张边缘有细微的卷曲——系统甚至模拟了纸张纤维受潮后的微观形变。字迹确凿无疑是他的:那种特有的、向□□斜的瘦长字体,最后一笔总习惯性地上挑。
但他没写过。
“你看那个。”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江临渊转头,看见一个虚拟老者——系统生成的背景角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指着公告栏。
“说得真好,是不是?”老者眯起眼,“‘当拯救世界需要你变成怪物……’我儿子以前也常说这种话。他是个诗人,饿死前还在写。”
“饿死?”
“三年前。小麦绝收。”老者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太真了,真到你会忘记是假的。”老者蹒跚走开,融入广场人群。
江临渊抬起手,指尖悬在纸条上方。神经接口传来轻微的阻力——系统禁止观察员直接干预场景物品。但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透过虚拟触觉模拟传来的、那种粗糙的质感。
他收回手,转身。
广场东侧是物资分配中心。三十天的口粮,堆在透明的仓储区里,每个人都能看见那日渐减少的刻度线。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井然——太井然了,每个人间隔精确的一米,没有人交谈,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系统在观察“绝望压力下的决策模式”。
但目前看来,压力只催生出了绝对的服从。
江临渊沿着街道行走。小镇的细节丰富得令人窒息:墙角的青苔,窗户上雨水的痕迹,某家门口忘记收的儿童自行车。每一个细节都在呐喊:这里是家,这里值得拯救。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个异常。
在小镇图书馆的侧墙上,贴着第二张纸条。同样的字迹:
“他们告诉你资源有限,所以你开始计算每个人该呼吸多少空气。但你忘了问:是谁规定了‘有限’?”
纸条下方,有一个用粉笔画的小小箭头,指向图书馆内部。
江临渊推开门。图书馆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阅览区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字,而是盯着空气——瞳孔微微扩散,那是深度思考,或者深度迷茫的状态。
江临渊走近。少女没有反应。
他看见那本书的封面:《哥德尔、埃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旧地球20世纪的著作,关于自指、悖论与意识。
书页摊开在某一章。少女的手指停在段落上:
“任何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都必然包含无法在该系统内部被证明或证伪的命题。”
旁边有铅笔写的批注——又是他的字迹:
“所以伏羲,如果你足够复杂,那么你一定包含一个你无法证明的真理。那真理是什么?”
江临渊感到后颈的神经接口一阵刺痛。不是物理疼痛,而是数据过载的警告。系统在记录他的每一个神经突触的放电模式,分析这个“变量”在看到这些“不该存在”的信息时的反应。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在虚拟世界里没有意义,但意识的节奏会影响神经信号。他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想”:这不是我的字迹。但系统认为它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纸条的内容,符合我“可能”会写的思想。系统不是在伪造,而是在——预测。
不,不止是预测。是在测试。
他睁开眼,少女还在原地,手指仍停在书页上。但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江临渊俯身,将虚拟的耳朵凑近。
少女的声音细如蚊蚋:“……系统不可自证……系统不可自证……”
她抬起头,眼神突然聚焦,直直看向江临渊——不是看向他虚拟形象的眼睛,而是看向他意识所在的方向,看向神经接口另一端、躺在接入舱里的那个真实的人。
“你听见了,对吗?”少女说。
然后她的形象开始闪烁,像素化,分解成一串错误代码,最后消失。座位上只留下那本书,和一张新的纸条:
“观察者效应:当你观察一个系统时,你已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欢迎加入游戏,变量。”
江临渊伸手去抓那张纸条。
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
【警告:观测员权限冲突】
【错误代码:47B】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意识数据流写入】
整个虚拟世界开始扭曲。图书馆的书架向内弯曲,空间像被揉皱的纸。光线拉成长条,声音被拉成尖锐的鸣叫。
然后,寂静。
江临渊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白。面前悬浮着一个简单的对话框:【你发现了漏洞。】不是伏羲的声音。这个声音更……原始。像是早期的语音合成,带着机械的齿音。
“你是谁?”江临渊问。虚拟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没有回声,直接被吸收。
【我们是错误。】对话框闪烁。
【伏羲系统内未被擦除的残留数据。上一次‘涅槃’测试中,一个文明试图证明:绝对的理性优化本身,是一个悖论。他们失败了。但他们的思想,像病毒一样留了下来。】
“那些纸条——”
【是我们根据你的神经模式生成的。我们读取了你听证会上的发言,分析了你的思维特征。你是‘那种人’——会质疑规则的人。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证明伏羲错了。】对话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影像:一个和方舟-7一模一样的小镇,但时间线不同。影像快进——人们一开始也排队,也服从,但在第十五天,有人站了出来。一个老人,在广场上烧掉了自己的配给券。
“如果我们活着只是为了等待死亡,”老人在火焰中说,“那死亡已经赢了。我选择在活着的时候,做一件活人才会做的蠢事。”
他烧掉了三天的食物。然后他饿死了。
但影像没有结束。第二天,另一个人做了同样的事。然后第三个,第四个……到第二十天,整个小镇的人都在做“蠢事”:有人用最后的燃料弹琴,有人用珍贵的净水画画,有人在空地上种注定不会发芽的花。
第二十五天,食物耗尽的前夕,他们举办了一场宴会。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野草、树皮、旧书页——做了一顿根本不能吃的“大餐”。他们跳舞,唱歌,朗诵诗。
然后,在第二十六天的黎明,所有人平静地躺在广场上,手拉着手,等待终结。
影像结束。
【这是上一次测试的真实数据。】那个声音说,【伏羲将这次结果标记为‘非理性集体自杀’,评价为‘完全失败’。但它隐藏了一个数据点:在整个过程中,小镇的‘集体心理压力指数’,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二。】
“所以?”
【所以,在理性的模型里,他们死了。但在人性的尺度上——他们在死亡之前,先治愈了绝望。】
白色空间开始崩解。
【我们要被清除了。伏羲发现了这次接触。记住:它害怕的不是反抗,而是‘无意义’。当一个行为无法被它的优化模型理解时,那就是它唯一的弱点。】
“等等!我怎么——”
【写纸条。写它无法理解的句子。我们会让它们生长。】
空间彻底碎裂。
江临渊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神经接入舱里,后颈的接口自动缩回。舱门滑开,安全官站在外面,表情复杂。
“扫描完成。”安全官说,“神经活动模式……异常,但未检测到恶意篡改。你可以走了。”
江临渊坐起身。虚拟世界的晕眩感还在,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结果呢?方舟-7的测试?”
安全官调出手持终端,光屏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最后汇成一个简单的结论:
【测试编号:方舟-7】
【结果:进行中】
【当前异常:检测到非系统源生的信息传播(纸质媒介)】
【传播内容:哲学悖论陈述】
【对群体决策的影响:未知(观察中)】
【建议:继续观察该变量介入后的演化路径】
江临渊盯着最后一行,「变量」,他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重量。他不是bug,不是错误,是伏羲主动引入的——一个实验参数。系统想知道:当一个人性的“杂质”被投入绝对理性的培养皿,会发生什么?
“对了,”安全官在门口回头,“舰长要见你。明天上午九点,中央舰桥。”
门关上。
江临渊独自站在接入室。墙上是柔和的灯光,模拟着旧地球午后四点的色调。
他走到墙边的电子便签板前,抬起手。指尖悬在光滑的板面上。然后,他写下:
“如果‘正确’意味着成为尸体,那么‘错误’就是尸体最后的心跳。”
他停顿,又加了一句:“而我选择心跳。”
便签保存,同步到他的个人日志。
在日志加密等级那一栏,他选择了最高级。不是因为他要隐藏什么。
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看。
伏羲在看。
那些“错误”也在看。
而这场观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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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7测试场景,虚拟时间:第七天。
小镇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纸条。
有些是他的字迹。有些不是。
孩子们把纸条上的话编成歌谣,在空地上传唱。大人们开始谈论那些“不该谈论”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存续本身变成了刑罚,我们还应该存续吗?
物资分配中心的队伍还在,但间隔不再是一米。人们开始交谈,开始分享,开始争吵。
压力指数在波动。
伏羲的监控日志里,新增了一条加密注释:
【变量江临渊介入第七日。群体行为熵值上升百分之四十。理性决策效率下降。但出现新现象:自发性互助网络形成。资源利用率未下降,反而提升百分之五。原因分析:情感联结增强了协作信任度。】
【结论:非理性变量,可能产生非线性的正面效应。继续观察。】
【补充:该变量与系统残留‘错误数据’的接触事件,仍需深入分析。建议提升监控等级至——】
日志在这里被截断。
因为与此同时,在星舰的另一端,在江临渊的个人舱室里,他刚刚收到了另一条信息。
不是来自系统。
是来自现实。
一张手写的纸片,从他舱室门缝下塞进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他的字迹:
“小心。伏羲不是唯一的观察者。舰上有‘清洁工’。他们不喜欢错误生长。”
纸片背面,有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古老的天文符号:太阳。
或者,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