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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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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米粥在锅里咕嘟着,声音单调而持续,渐渐成了这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带有微弱生命力的节奏。白布贤二郎依旧背对着她,靠在料理台边缘,望着窗外那片被霓虹浸染成暗紫红色的夜空。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小臂,线条紧绷。
他没说话。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爆发式的行动和质问,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只留下这副被职责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驱使着的躯壳。
她蜷在地毯上,目光越过茶几的凌乱边缘,落在他笔直的脊背上。粥的香气一丝丝弥漫开来,是朴素到近乎寒酸的食物味道,却奇异地撬动了胃里那块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冰冷坚硬的石头,带来一阵细微的、近乎疼痛的痉挛。她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靠冰凉的矿泉水和偶尔几口变质的食物吊着。这香气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大学时她练舞受伤,他笨手笨脚地在租住的狭小厨房里给她熬粥,差点烧糊了锅,最后两人对着那锅半焦的粥哭笑不得。
记忆的碎片划过,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像冰冷的玻璃碴,划开心脏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渗出一点细微的、迟滞的痛楚。
锅里“噗”地一声,粥溢出来一点,落在灶台上,滋滋作响。
白布贤二郎像是骤然惊醒,猛地转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靠在台子边的一把长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没立刻去捡,只是飞快地关了火,拿起旁边的抹布,有些粗暴地擦拭着灶台。他的侧脸在厨房顶灯昏暗的光线下,线条僵硬,下颌咬得死紧。
他弯腰捡起汤勺,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开得很大,哗哗地冲击着不锈钢勺面。然后,他拉开橱柜,找到一只还算干净的碗,盛了大半碗粥。粥煮得有些稠,冒着氤氲的热气。
他将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离那份诊断书只有几寸远。碗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吃。”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干涩沙哑,没什么温度。
他自己则退开两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沙发因为他的重量而凹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看她,而是仰头靠着沙发背,抬起一只手,用手背重重地压住了自己的眼睛。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完全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姿势,透露出深不见底的倦意,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环抱着膝盖的手臂。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动作滞涩。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一点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让她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她端起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带着米粒朴素的香。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味道寡淡,只有米本身的味道。但她一口一口,很慢,却很坚持地吃着。滚烫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充实感。
客厅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吞咽的声音,和他压抑到近乎无声的呼吸。
一碗粥见了底。她放下碗和勺子,陶瓷碰撞,又是一声轻响。
白布贤二郎放下了遮着眼睛的手,转过头看她。他眼底的血丝似乎更多了,但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锐利逼人,而是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影,复杂得难以解读。
“原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压出来的,“不只是我们分手。告诉我。”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医生追问病史的执着,也带着一种……别的什么。一种非要挖出病灶根源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抠着睡衣粗糙的布料边缘。目光又开始飘忽,落在墙角,落在窗外,落在地板上晃动变幻的光斑上,就是不肯看他。
“没什么原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就是累了。这个圈子……不就是这样吗?”
“这个圈子?”他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的意味,“你当初一头扎进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那是你的梦,你的舞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苍白的脸,“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重量。
她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轻微的,而是剧烈的,整个肩膀都缩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猛地抬起手,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呜咽,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和……某种深切的耻辱。
这个反应太大了。太激烈了。远远超出了“圈子压力”或“工作不顺”所能解释的范畴。
白布贤二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迸起。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着她无法抑制的颤抖,看着她眼中那片瞬间崩塌的防线背后,泄露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
空气凝固了,粥的余温似乎也在瞬间冻结。
他想起一些事情。分手前那段时间,她越来越沉默,偶尔通话时语气里的疲惫和躲闪。他那时只以为是初入娱乐圈的压力和彼此渐行渐远。分手时她那些尖锐的指责,说他冷漠,说他只在乎自己的前途(那时他刚以优异的成绩进入顶尖医院实习,忙得天昏地暗),说她受够了他永远冷静分析、从不真正理解她的痛苦……那些话语里,是否也藏着她无法言说的、真正的伤口?
还有更早的,高中时,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家庭的抗拒和疏离。她很少提起父母,只说他们很忙,不管她。大学时她几乎不回家,假期也总找理由留在学校或跟他在一起。那时他只以为是少女的独立和叛逆。
无数的碎片,过去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他一直未曾真正看清的图景。
原生家庭的冰冷缺失。娱乐圈这个巨大名利场可能隐藏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还有……她此刻眼中那种几乎要将她整个撕裂的恐惧和羞耻。
一个模糊的、令人血液发冷的猜想,像毒蛇一样缓缓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灭顶的恐惧。为他可能窥见的真相,也为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漫长的三年。
他看着她捂着嘴,瘦削的肩膀不住地耸动,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她睁大的眼眶里滚落,划过惨白的脸颊,砸在她自己手背上,也砸在陈旧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不起眼的痕迹。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那样无声地、剧烈地流泪,像一尊正在从内部碎裂的瓷器。
白布贤二郎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下颌的肌肉因为咬合过度而微微抽搐。他想起身,想靠近,想象从前那样,哪怕只是笨拙地拍拍她的背。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他怕自己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让眼前这幅脆弱的画面彻底崩碎。
他最终只是坐在那里,隔着几步之遥,像一个最沉默也最无力的旁观者。只是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猩红的血丝蔓延,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看着她哭,看着那眼泪仿佛流不尽似的,看着她因为极度压抑的哭泣而微微痉挛的身体。
爱到骨子里。
这个词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地碾过他的心脏。不是甜蜜的悸动,不是温暖的眷恋,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痛恨那三年自以为是的“冷静”和“放手”,痛恨自己此刻除了坐在这里,竟不知该如何去触碰那片布满裂痕的废墟。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凝固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泣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只是依旧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精疲力竭的小兽。
白布贤二郎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他没有试图去擦她的眼泪,也没有拥抱她。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稳地,将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三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和她之前胡乱抓着的、他写的那张服药单,一点一点,从她冰凉汗湿的指间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一片冰冷。
他将药瓶和单子握在自己手里,握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这一次,动作带着一种极度的克制和谨慎,轻轻地、近乎触碰易碎品般,拂开了她额前被泪水濡湿、黏在皮肤上的几缕乱发。
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药,”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气管里挤出来的,“我暂时保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只是蹲在那里,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淹没的痛楚,还有某种磐石般沉重决绝的东西。
“别怕。”他终于又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
不是“我会帮你”,不是“一切都会好”。而是更简单,也更沉重的——“我在”。
他将那三个白色的小药瓶,慢慢放进了自己白大褂内侧的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扶着茶几边缘,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面前,又低头看了她片刻,目光复杂得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睡吧。”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板的语调,却掩不住底下的沙哑,“我等你睡着再走。”
他没有去动客厅的灯,也没有试图整理更多。只是走回沙发另一端,重新坐下,姿态依旧挺直,却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只是要在这里“等”她睡着。
她慢慢躺了下去,侧躺在冰凉的地毯上,背对着他。蜷缩的姿势没有变。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胃里那碗粥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身体的极度疲惫和情绪的巨大耗竭,像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一片空茫的麻木和残存的、细微的战栗中,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几步之外。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那种存在感,和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有白大褂布料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构成了一个奇异的、沉默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地毯的粗糙摩擦着侧脸,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意识在疲惫和药物残留的作用下,终于开始涣散,沉向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幻听的、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来自沙发方向。很短促,很快消失,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