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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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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他推着她,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押送的力道,却又在触及她单薄脊背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稍稍放轻了力度。穿过短短的门厅,客厅的全貌被迫映入眼帘,比从玄关瞥见的更加凌乱颓唐。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外面斑斓的光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虚幻的光带。光带扫过的地方,灰尘在无声浮动。沙发上堆着毯子和几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物,茶几上除了那份诊断书,还散落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一个吃了一半、已经干硬发霉的三明治躺在包装纸里,旁边是几本翻开的剧本,纸张边缘卷曲。
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混合着食物变质和灰尘的味道。
白布贤二郎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这房间里的一切——散乱,缺乏生机,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着主人的状态。他的眉头锁得更紧,嘴角向下压着,形成了一个极其冷硬的弧度。
他松开了推着她后背的手,转而两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将那道漏光的缝隙彻底扯开,然后猛地拉开了半扇窗户。初秋夜风带着凉意和城市的喧嚣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滞闷的气息,也吹起了她颊边一缕枯涩的发丝。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他转过身,声音里的火气又有点压不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焦躁,“经纪公司不管?助理呢?”
她站在原地,对他的质问和动作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冰凉。“最近……没什么工作。让他们别来了。”她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清净。”
“清净?”他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音,“我看你是想把自己活埋在这儿。”
他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而是径直走向茶几,目标明确。他先是将那个发霉的三明治连着包装纸一把抓起,看也不看就扔进了旁边一个半满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剧本和几本显然是心理学或自助类的书籍上,手指在上面快速翻捡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利落,又隐隐透着急躁。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茶几角落,一个半开的抽屉缝隙里露出的、花花绿绿的药盒一角。
他拉开抽屉。
里面是更多的药盒、药瓶。有些是处方药,有些是非处方的助眠药、止痛药,还有一些维生素和保健品。杂乱地堆在一起,有的盒子空了,有的还没拆封。
白布贤二郎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出几个药盒,快速扫过上面的成分说明和服用指示,手指捏得药盒外壳微微变形。
“佐匹克隆……阿普唑仑……你混着吃?”他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谁给你开的?多久了?剂量多少?”
她被他的目光刺得一缩,偏过头去。“不同医院……开的。睡不着就吃。记不清了。”
“胡闹!”他低吼一声,将手里的药盒重重拍在茶几上,发出骇人的声响。“这些药物相互作用有多危险你知道吗?神经系统长期依赖、肝肾负担、认知功能损害……你学舞蹈的,脑子不要了?身体也不要了?”他急促地呼吸着,胸膛起伏,显然被这种毫无章法的自我药疗气得够呛,“还有这个,”他抽出另一个写着英文的药瓶,“这根本不是治疗抑郁的一线用药,副作用剧烈,国外早就……”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因为看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对他的暴怒和一连串的专业术语毫无反应,仿佛他是在对着一堵墙咆哮。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尚未消散的怒火和某种尖锐的刺痛,狠狠攫住了他。他闭上眼,又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带着窗外尘嚣和室内陈腐的味道,让他喉咙发哽。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不再看她,而是快速地将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全部拿出来,分门别类,动作快而稳,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喙的权威感。他将几个他认为风险过高或明显不适用的药瓶单独放在一边,剩下的,则按类别和可能的作用时间粗略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从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那口袋似乎总是装着各种必要的东西——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印着医院名称的空白药袋,又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黑色签字笔。他拧开笔帽,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伏在茶几上,开始飞快地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挪回来,落在他的背影上。白大褂有些皱,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书写的动作微微起伏。他还是那样,做什么都一副全神贯注、不容打扰的样子,连整理前女友的自杀备用药物都像在撰写重要的病历。
几分钟后,他直起身,将写好的单子从药袋上撕下,和那几个白色小药瓶一起,递到她面前。
“这些,”他指了指那几个被他挑出来的危险药品,“我会带走处理。剩下的,按我写的这个简易方案服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完全是医嘱的口吻,“早上饭后,黄色那片。中午如果焦虑明显,可以加半片绿色。晚上睡前,白色那片。我给你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标签被刮掉的瓶子,“那个,只在感觉完全无法承受,或者……有强烈冲动时,作为临时干预,最多一粒,含服,不要吞。”
他将单子和药瓶塞进她手里。他的指尖比刚才更凉了。
“我会联系你的经纪人,或者找一个可靠的助理。你必须有人看着。”他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部署一项紧急医疗方案,“另外,你需要正规的、系统的治疗。心理干预和药物调整必须同步。我可以给你推荐信得过的精神科医生……”
“不用了。”她忽然开口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白布贤二郎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她,眼神幽深。
“我不需要别人看着。”她慢慢地说,目光落在他写的那张单子上,字迹凌厉,和她记忆中他高中时写在笔记边缘的批注一模一样。“也不需要……别的医生。”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你需要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需要我半夜跑来给你送‘安眠药’?需要我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里,看着你把乱七八糟的药当糖吃?还是需要我明天、后天、大后天,继续接到这种‘想自杀’的短信,然后像个消防员一样冲过来?”
他的质问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她握紧了手里的药瓶和纸单,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蹲了下去,就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这是一个极其脆弱的、自我保护的姿势,和她刚才站在门口的麻木空洞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发信息……”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白布贤二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她。客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颤抖的轮廓,像秋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他所有准备好的、冷静的、带着怒气的、专业的说辞,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起,又松开。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弯下腰,开始沉默地收拾茶几上的狼藉。将空水瓶收走,将散落的剧本和书籍归拢,动作依旧利落,却放轻了许多。然后,他走进旁边狭小的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盒过期的酸奶和一瓶所剩无几的果汁。他皱紧眉,关上冰箱门,又打开橱柜,找到了半袋米和几个鸡蛋。
他卷起白大褂的袖子——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冰冷的医生气息淡化了些许——打开水龙头,开始淘米。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哗哗作响。
蹲在地上的她,慢慢抬起了头,透过凌乱的长发缝隙,怔怔地看着厨房里那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背影挺拔却略显僵硬、正在为她淘米煮粥的男人。
锅子放在灶台上,点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他靠在料理台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说话。只有锅里逐渐响起的、细微的咕嘟声,和水蒸气慢慢升腾起来,给冰冷的玻璃蒙上一层模糊的雾。
时间在米粥逐渐浓郁的香气中,缓慢地、粘稠地流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