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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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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她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一种灰白的、了无生气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透进来,稀释了室内的黑暗。她侧躺在地毯上,背对着沙发方向,脖颈和半边身体因为别扭的姿势而僵硬酸痛,像被无形的重物碾过。
意识回笼得很慢,带着宿醉般的钝痛和茫然。然后,记忆的碎片才一点点拼凑起来——深夜的短信,砸门的巨响,他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样子,刮掉标签的药瓶,那碗滚烫的、寡淡的粥,还有……那些无法控制的眼泪,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黑暗。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下坠了一瞬。几乎不敢呼吸,僵硬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耳朵却竭力捕捉着身后的声响。
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早起鸟雀零星的啁啾,和远处城市苏醒前低沉的嗡鸣。
她极慢地、一点点转过身。
沙发上空无一人。昨晚他坐过的地方,凹陷下去的痕迹还在,但已经冷却。毯子被胡乱地堆在沙发另一端,没有折叠。
他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只是让那片死寂的水面更沉了些。也好。本就不该有交集。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失控的意外,一次濒临崩溃时的错误求救。他是医生,出于职业道德,或者,出于一点残留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责任感,来处理一个“病例”。仅此而已。
她撑着地毯,试图坐起来。手臂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空荡荡的,昨晚那点粥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熟悉的、冰冷的虚空感。她扶着茶几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影让她怔了一下。头发凌乱得像鸟窝,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眼下乌青浓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很丑。毫无生气。这就是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被无数镜头追逐的人。她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表情。
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头脑似乎清醒了少许。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走出浴室。
客厅还是昨晚他收拾过一点的样子,但依旧凌乱。茶几上,昨晚喝粥的碗和勺子还放在那里,碗底残留着一点已经凝固的、米白色的痕迹。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印着某知名粥铺logo的外卖纸袋。袋子口折得很整齐。
她慢慢走过去,手指有些发颤,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个同样印着logo的塑料碗,盖子扣得很紧。还有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小包配菜,是清淡的酱瓜。粥碗摸上去是温的,似乎刚送来不久。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不是他昨晚写医嘱的那种医院便签,是普通的A4打印纸。
她抽出纸,展开。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几行打印出来的、方方正正的黑体字,条理清晰,像个日程表或者注意事项清单:
1. 粥趁热吃。
2. 上午十点,会有保洁上门。已预付费用,无需对接。
3. 下午两点,心理医生林郁(联系方式附后)会进行首次线上视频问诊。设备请提前准备。
4. 晚上七点,我会再来。带晚饭和必要的日用品。
5. 遵医嘱服药。我留下的药在餐桌第一个抽屉,已分装标注。
最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字,笔迹凌厉熟悉,力透纸背,正是白布贤二郎的字:
“药我换了。好好吃饭。”
换了?换了什么?
她猛地想起那三个被他拿走的小药瓶。他说的“暂时保管”。还有他最后那句低哑的“别怕。我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不重,却带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酸涩。她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在那行手写字上。换了?换成什么了?维生素?糖果?还是……他总不至于真的给她弄来危险的处方药。
她丢下纸,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餐桌边,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透明的便携药盒,分成一格一格。每个格子上都贴着打印的小标签,写着时间和药名,字迹和他手写的那行一样。旁边还放着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标签上是他手写的服用说明,字迹有些匆忙,但依旧清晰。她认出来,那是昨晚被他挑出来的、他认为相对安全的几种药之一。
他分好了。精确到每一天,每一次。
药盒旁边,还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小盒牛奶。
她站在那里,看着抽屉里井然有序的一切,和外面客厅的凌乱颓败形成了荒谬的对比。他像是强行在这片无序的废墟里,划出了一小块干净、整齐、按部就班的区域,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她拉回某种“正常”的轨道。
粥的温热透过塑料碗传到掌心。她端起那碗外卖的粥,走回沙发边,坐下,慢慢打开盖子。是鸡丝粥,香气比昨晚他煮的那碗浓郁得多,点缀着细嫩的鸡丝和翠绿的葱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咸淡适宜,米粒煮得软烂。比她过去三年里吃过的任何一顿外卖都要……像样。
她一口一口吃着,动作依旧很慢,但比昨晚顺畅。胃里逐渐被温热妥帖的食物填满,那尖锐的空虚感被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陌生的饱胀感,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的酸楚。
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起。她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穿着工装、提着清洁工具的中年妇女。她没有开门,只是按照白布纸条上说的,没有理会。保洁人员在门口等了片刻,似乎接了个电话,然后开始自己用钥匙开门——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保洁人员进来后,看到她,礼貌地点点头,没有多话,开始利落地打扫。吸尘器的嗡嗡声,水流声,擦拭玻璃的声音……这些平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噪音,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和格格不入。她蜷在沙发角落,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公寓一点点变得窗明几净,杂物被归拢,垃圾被带走,灰尘消失。
这不是她的生活。这整洁明亮,像一种无声的谴责,衬得她之前的沉沦更加不堪。
保洁离开后,公寓重新陷入寂静,却是一种不同的、更加空旷冰冷的寂静。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林郁”和后面的电话号码,还有设定的下午两点的闹钟。心理医生。线上问诊。他动作真快。
下午一点五十分,她坐在了电脑前。摄像头对着她凌乱依旧的头发和苍白浮肿的脸。她很想关掉,很想逃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两点整,视频请求准时响起。
屏幕那头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温和、戴着细边眼镜的女性。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平稳,柔和,带着一种专业的包容力。
“你好,我是林郁。白布医生大致和我提了一下你的情况,但我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说什么?从何说起?那些混乱的、黏稠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黑暗?
“我……”她发出一个单音节,就卡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扣子。
“没关系,”林郁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们可以从最近的感觉说起。比如,昨晚睡得怎么样?”
昨晚……她想起地毯的粗糙,想起身后那个沉默的、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想起在极度疲惫和崩溃后,那短暂而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还……可以。”她听到自己干涩地回答。
“那就好。”林郁点点头,“白布医生很担心你。他找到我的时候,语气非常焦急。他是位很优秀的外科医生,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那样。”
她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问诊在一种缓慢的、时断时续的节奏中进行。大部分时间是林郁在引导,在提问,而她的回答简短、含糊,充满回避。她没法说出那些真正啃噬她内脏的东西——家庭冰冷的索取和控制,像挥之不去的幽灵;娱乐圈里那些带着酒气和贪婪眼神的“前辈”,那些被巧妙掩盖的潜规则和暴力,以及事后轻描淡写的封口和资源置换的诱惑;还有自己在那之后,对身体的厌恶,对接触的恐惧,对一切光鲜亮丽事物的反胃……这些黑暗的淤泥,她无法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倾倒出来,哪怕对方是专业的医生。
林郁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迫。只是温和地记录,偶尔给予简单的共情和肯定。五十分钟的咨询时间结束得很快。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愿意和我聊聊,这本身就是很大的进步。”林郁微笑着说,“下次见面,我们可以继续。另外,白布医生建议的药物调整方案,我看过了,是合理的。我会和他保持沟通。请按时服药,照顾好自己。”
视频断开。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失神的脸。
进步?她只觉得更累了。像打了一场徒劳的仗,什么也没改变,只是把疲惫又加深了一层。
她关掉电脑,重新瘫回沙发里,用毯子蒙住头。下午的光线渐渐西斜,在变得干净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黯淡的影子。
晚上七点过五分,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没动,依旧蜷在毯子里。
脚步声走近,停在沙发边。然后是塑料袋被放在茶几上的窣窣声。
“吃饭。”白布贤二郎的声音响起,比昨夜平稳了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公事公办的冷淡。
她慢慢拉下毯子,露出眼睛。
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刚从医院下班,或者中间回去换过衣服。头发梳理过,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眼底那片深重的阴影,出卖了他的状态。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正从里面往外拿餐盒。
“粥铺的吃腻了。换了家粤菜,清淡。”他一边说,一边将几个精致的餐盒一一打开。清蒸鲈鱼,白灼菜心,排骨炖汤,还有一小碗晶莹的米饭。食物的香气比中午更加诱人,弥漫在洁净了许多的客厅里。
他摆好筷子,看了她一眼。“起来吃。”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没去看那些菜肴,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强度工作后又经历了情绪剧烈消耗的疲惫。但他站得笔直,动作依旧利落,仿佛那疲惫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色。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不用这样。”
白布贤二郎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没看她。“哪样?”
“送饭。找医生。保洁。”她列举着,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抗拒和不安,“我不需要……这样的……照顾。”
他放下汤勺,金属勺柄碰到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终于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那你需要什么样的?”他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需要一个人烂在这里,直到下一次给我发‘想自杀’的短信?还是需要我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回去上我的班,做我的手术,然后某天从社会新闻里看到你的名字?”
他的话像冰锥,尖锐,冷酷,直刺核心。
她脸色白了白,手指揪紧了毯子。
“这不是照顾。”他移开目光,继续盛汤,动作甚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这是医疗干预的一部分。在你能够建立有效的社会支持系统和自我管理能力之前,必要的环境管理和生活协助,是基础。”
完全是医生的口吻。客观,冷静,剥离了所有个人情感。
他将盛好的汤碗推到她面前。“你现在的状态,不具备理性决策的能力。所以,按我说的做。”
命令式。不容置疑。
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乳白色的汤面上漂浮着几颗枸杞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胃部再次传来诚实的、渴望的蠕动。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
吃饭的过程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他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只是高效。吃完后,他收拾了餐盒,放进保温袋,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检查了冰箱和橱柜——里面多了些牛奶、鸡蛋、水果和简单的食材。
“明天早上,我会让人送早餐来。午餐和晚餐,看情况。”他走回客厅,提起保温袋,“药按时吃。林医生的反馈我会跟进。有任何不适,或者……别的想法,打给我。任何时间。”
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的她。
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起来比昨晚平静些,但那种深植于骨髓的、了无生气的灰败,依旧如影随形。
白布贤二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像是冰封的湖面下,一丝激烈涌动的暗流。
“我走了。”他说,声音低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洁净,空旷,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他留下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和冷冽秋夜的气息。
她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目光落在餐桌抽屉上。
“药我换了。”
她起身,走过去,拉开抽屉。那些分装好的药盒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那个标着“睡前”的格子,打开。里面是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和她之前吃的安眠药看起来差不多。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透明的自封袋,里面是几颗圆圆的、橙黄色的小颗粒,像儿童维生素软糖。
她捏起一颗,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一股清新甜润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人工香精的味道,但确实是糖。维生素C软糖。
她含着那颗糖,橘子味的甜意在口腔里缓慢弥漫。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都没有动。
药,他换了。
换成了一部分真正需要的药,和几颗橙子味的、甜得有些幼稚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