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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鸿蒹葭(gl) 我名蒹葭, ...

  •   我名蒹葭,第一次杀人那年,十七岁。

      血是温的,溅在剑柄上,像初春的桃花瓣。那是个血手门老杀手,他在死前瞪大眼睛看我,仿佛在辨认什么。
      可能是他的故人,也可能是他的剑下亡魂……可是我并不在意,只是单纯的看他不爽而已。
      做尽坏事还敢这么逍遥,那我可得找点事让他不痛快了。

      同时我也从中知晓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秘密这种东西,是会杀人的。不管你知不知道,只要扯上关系上了基本都难逃一劫。不过我这人胆子忒大,这劳什子秘密还真不当一回事,难道还能比我师父酒肆里的酒就更香醇、更诱人吗?
      怎么可能?!

      他们当时要找的是一份名单。惊鸿的爷爷把名单吞进了肚子,他们便屠了整个村。我猜不过,只是一个暴虐弑杀的由头,过了这么久我们都不得而知这其中种种。反正,那人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更让我在意的是,“惊鸿”这个名字。她这一生,一为寻债,二为寻仇,好像都与我有关。

      后来的某次初春,我去了她的那个村庄,明明是初次,可看着那焦黑的半颗槐树和残壁断垣,总感觉像是故地重游。

      模糊之中,我的记忆有了裂痕。起初是极细微的颤动,裂纹只是悄无声息地生长。那些被掩埋的过往,缓缓从意识的最深处苏醒——不是汹涌的潮,而是如眼下初春最早钻出冻土的新芽,慢慢地生,悠悠地长。
      我闭上眼,反倒看到更多。
      声音也紧随其后破土而出。
      可当嗅到来的最迟的白梅味时,裂痕的生长却戛然而止。

      有些事是从冰河里浮上来了,有些却仍然隔着厚重的冰层,破不开又看不清——比如她的名字。我甚至能想起她说话时总是轻轻扬起的尾音;想起她笑时左边脸颊有个极浅的涡;想起她手腕处那颗淡褐色小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可她的名字却依然沉默,雾里看花莫过于此。

      那段记忆是从玉开始的。
      确切地说,是从两块玉相击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初春河面的冰裂。那年我六岁,她五岁,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为过家家谁当新娘争得面红耳赤。
      “我当新娘!”我死死攥着从母亲妆匣里偷出来的红盖头。
      “我当!”她叉着腰,头上的羊角辫一翘一翘,“我比你更像新娘!”
      我急得快哭了,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用红绳系着,一块雕着云纹,一块刻着水波。母亲说,这是我出生时,一位游方道士送的,能感知我的情绪。
      “如果我不是新娘的话,”我举起玉,眼泪汪汪的,“我的玉会哭的。”
      她愣住了,踮起脚仔细看,附耳去听,“玉怎会哭?”
      “我的玉有魂,会感知道一切的。”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只见她听得比我说得还认真。
      她盯着玉看了很久,久到槐树的影子都悄咪咪挪了一寸。终于,她撇撇嘴道:“好吧,你当新娘。”
      我猜是她奈不过我!虽说我比她年长一岁,可我就是泪多。不论其他人是夸我还是骂我,哪怕是我自己走路不当心被枝条扫到了,我嘴一扁便能哭得惊天动地。村里的人听得烦却又不好跟一个小孩计较,面上只说我是孟姜女转世,私下却让他们家的孩子离我远远的,除了惊鸿。
      我正要欢呼,她却拉住我的衣袖,小声问:“为什么不能有两个新娘子呢?”
      “啊?”
      “就像你的玉也有两个。”她指着那对玉佩眼巴巴地看着我:“一个多孤单啊。”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再说了,高个当新娘怎么想怎么怪异。反正,我绝不会寻一个比我还矮的夫婿!爹娘也不会同意的!
      于是那天下午,槐树下有了两个新娘,两块玉在阳光下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只有我们能懂的声音。
      当然欢快的童谣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村子里家家户户、老老幼幼都是张嘴能唱、闭嘴能哼。

      那不过是被我忘记的过往。而后来的相遇我记得真切,是在谷雨前的三天。
      岳阳城的柳絮正飞得癫狂,白茫茫一片,像是天空碎了。我在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看那些絮如何扑向江水,如何被漩涡吞没。有人在唱《临江仙》,嗓子嘶哑,像被岁月磨破的砂纸。期间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童谣声,不过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就在这时掀帘而入。
      不是美人——至少不是话本里写的那种。肤色微黑,眼角有一道浅疤,像是被剑锋轻轻吻过。可她鬓边那朵正艳的桃花,让我想起师父院里的那棵老树。花开到七分时最好看,再过一夜,就要零落成泥。
      我正想着,这花如她一般好颜色。

      她抬眼,恰好对上我的视线。
      好巧不巧,剑穗上的玉坠乒乓作响。那两块玉,师父说捡到我时我身上便坠着这玉,平日里安静得像睡着了。可这一刻,它们轻轻相击,发出脆响——像某种封印被解开的声音。
      “你的玉在哭。”她走过来,毫不避讳地坐下。
      “玉不会哭。”我总觉得她说这话是在哄孩子,可惜我不是孩子也分得清真假。
      她绕有兴致地盯着我的玉,眼中神色太过浓烈,以至于我分不清那是什么、又有什么。
      “会的。”她给自己倒茶,“好的玉有魂,它们感知到某些东西时,会发出只有同类才懂的声音。”

      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脸。我突然发现那道疤不是直的,而是微微弯曲,像月牙的倒影。
      “你在看我的疤。”她说。
      “抱歉。”
      “不必。”她笑了,露出虎牙,“每个人都该有几道疤,这算是我们的刺青……”她顿了下抿口茶,看着我迷茫的眼神才缓缓补上:“不过,我更认为这是我的勋章。”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她只说,她叫惊鸿,姓什么不说,又只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就像你的剑,叫‘青霜’还是‘废铁’,得看握在谁手里。”
      “不过在你手中必是精刃!”

      她对我说,她是寻人的。
      “寻仇?”我问。
      “寻债。”她转动茶杯,“情债。”

      闻言,我的耳朵有一瞬的失聪,周围的笑声谈话声褪成模糊的背景杂音。只听,瓷杯撞上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现在气氛。
      我迫切地追问:“你找到了吗?”
      她只是盯着我,眸中含笑、脸上有笑、话里带笑:“找到了。”
      而我心跳却快得荒谬,像有什么在胸腔里疯狂撞向围栏,每一秒的间隙都被切割成每个瞬息的风声。

      惊鸿的剑法很怪。不似中原任何一派,倒像是把舞蹈融进了杀戮里。我们在湖畔被七个黑衣人围攻时,我才见识到她真正的身手。月光下,她的剑划出银色的弧线,不是杀人,是在绣花——用敌人的血,在夜色上绣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最后一人的刀砍向她后背时,我替她挡了。刀锋划破肩胛,血浸透青衣。
      她扶住我,手在抖——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发抖。
      “你不该挡。”她撕下衣袖给我包扎,动作粗鲁得像在捆柴。
      “为何?”
      “因为我不值得。”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我欠了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当晚,我们在破庙里过夜。她生火,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道疤时明时暗。我忽然想伸手触摸它,想问问是谁留下的,想问疼不疼。
      但最终没问。
      师父说,有一条江湖规矩便是不问过去。

      她倒是先开口了:“你师父是‘酒瓮’吧?”
      我一惊:“你如何知道?”
      “你和他一样,喝酒之前手指总会沿着酒杯绕上一圈。而且你的剑法里也有他的影子。”她添了根柴,用一根更为粗壮的木棍往烧得火红的火堆里推了推。
      “更重要的是,你磨剑的习惯和他一模一样——逆时针两圈,顺时针两圈,每次都是。”
      “你认识他?”
      “很久以前。”她抱着膝盖的手臂松松的,没有任何防卫的意味,倒像在环抱一个无形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我就看着惊鸿整个人陷在一种柔软的静止里,她连呼吸都变得轻浅,“他救过我,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了我两个馒头,还说:‘小姑娘,江湖很苦,能回头就回头。”
      “你回头了吗?”我控制不住地问了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心跳却依然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笑了,这次没有虎牙:“江湖没有回头路。只有往前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深夜,我听见她在哭。很轻的啜泣,像受伤的小兽在舔伤口。我想起身,却听见她说:“别过来。让我自己待着。”
      天亮时,她已收拾好行囊,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
      “还债。”她系好剑,“最后一笔。”
      我将目光虚虚地投向一只晨起吃虫的雀儿,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衣料纹理,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又是情债?”
      她静默地凝望着我,我差点以为她是在穿透时光的尘埃,在我的身上寻回某个失落的从前。
      我忽然有些厌烦这黏稠的静默——更厌烦她那目光。感觉那不是看我,是在看一个影子,透过我的骨血,在打捞别的什么人。“够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生硬,“惊鸿,我是蒹葭啊!”
      她始终不做言语,直到我怀中的玉再次低吟般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才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弧度,却比枝上将坠未坠的露珠更凉薄。那或许不是一个笑容,而是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言语,所有该忘未能忘的往事,在唇边凝结成的、无声的叹息。
      我只觉心口蓦地一紧,竟不敢再看,仓促地别过了脸去。

      我别扭地跟在她的后面,就这样同行了七天。
      七天,在江湖里短如一息,在我生命里长如一生。她教我认星——不是寻常的北斗南斗,而是那些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星。
      “这些才是真正的江湖客。”她指着头顶的一片微光,“不耀眼,不张扬,只是默默亮着,亮到油尽灯枯。”

      第七天黄昏,我们到了一个江边。
      落日悬在山口,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她忽然说:“给我煎壶茶吧。我只要落日余温,其余随便即可。”
      我生火,取水,置壶。火焰舔着铜底,水开始低吟。

      “知道我为什么叫惊鸿吗?”她坐在我对面,第一次摘下了那朵早已干枯的桃花。
      我摇头。
      “因为我这一生,不过是惊鸿一瞥。”她转动花梗,“短,且没有意义。”
      “不对。”我执拗地盯着她,“你救过二十七个人——我数过的。你在两个村子里教过孩子识字。你还为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婆婆守了三天灵……”
      她愣住,然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傻子,记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我看着她的眼睛,又在她的轮廓之上细细描摹。从眉梢那道浅疤的弧度,到被风吹乱的额发有几缕沾在颊边;从她眼中映出的我的倒影,到唇上因干燥而起的一点点纹路。“记住你的一切。”

      水沸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像骤然放大的心跳。
      她忽然倾身,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像柳絮拂过。可那温度,烫得我浑身一颤。
      “这是利息。”她退开,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本金我还不起。”
      “我不要你还。”
      “我当然要还。”她站起来,“不仅是你,还有他们。”

      “他们是谁?”
      风起了,吹乱她的头发。我第一次发现,她已有白发,藏在鬓角深处,像雪提前来访。
      “十年前,临酉城外三十里,林家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一百二十七口人,为了掩护我们家,也为了保护我,全死了。”
      壶里的水在翻滚,翻滚,像要将整个空气都煮沸。
      “仇家找到了?”心口骤然漫上一阵尖锐的痛恨——恨我这般钝,这般粗疏。那些早该察觉的蛛丝马迹,那些欲言又止的片刻,那些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此刻的哀凉……我竟统统视而不见。
      “找到了。”她握紧剑柄的手有些打颤,“所以这是最后一笔债。”
      “我跟你去。”

      “不。”她摇头,“这是我一个人的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让我替你的人生做决定,这太沉重了。”
      “惊鸿?!”
      “别说了。”她戴上斗笠,笑容里有些苦涩:“你师父没教你吗?江湖人,不该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
      我自己也奇怪我为什么这么笃定:“这是……道义。”
      “道义。”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品尝某种味道,“江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道义。”
      “没有道义,那还有情义!反正这闲事我管定了!”

      她应该是被我磨得没有了脾气,露出虎牙温柔道:“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出发。”
      她为我煮了茶。茶很香,还有种特别的味道。我喝了很多,因为她说,这是践行茶,要喝完。

      醒来时,我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骗子!她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说好的不替我做决定,说好的江湖路远一起走,说好的一起报仇。结果呢?一杯茶,就把我干干净净地撇在了她的江湖之外。
      原来所有的“为你好”,到头来都只是自私的成全。

      我没办法坐视不管,只好四处打听多方辗转。人总不能因为别人不愿意拉你共沉沦而怨怼对方,那样只会越离越远,更何况本意是还是为你好。再说了,就像师父说过的那样,人啊,到底脸皮还是要厚些。

      三个月后,我在蜀中听到了消息。
      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新添了一座大坟。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把断剑。据说是某个女子单挑“血手门”二十八高手,力竭而亡前,用最后力气折断了伴随自己十余年的剑。
      他们说,那女子死时在笑。
      他们说,她鬓边别着一朵干枯的桃花。
      他们说,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债还清了。”

      我策马狂奔三天三夜,回到那个乱葬岗。坟还在,剑还在,只是桃花不见了——也许被风吹走了,也许被野狗叼走了。
      我在坟前坐了七天,每天煎一壶茶。用落日余温,用她教我的方法。
      又是第七天的黄昏,一个老乞丐蹒跚而来。他看了我很久,哑着嗓子说:“你是她等的那个人吧?”
      “她等我?”
      “嗯。”老乞丐蹲下来烤火,“死前那天晚上,她在这里坐了一夜。说如果有个傻姑娘找来,就告诉她——”
      “什么?”
      老乞丐挠挠头:“说‘茶要趁热喝,凉了伤胃’。”
      我笑了,笑得眼泪掉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原来她知道我会来。
      原来她连最后一句叮嘱,都这么不像情话。

      又三年,我回到师父的酒肆。他见到我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摇头,待我又要离去时才递给我一碗酒。
      “你来,不就是想喝这一口吗?”
      这次换我摇头了。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我终于问出这句话。
      师父磨剑的手停了停:“江湖人,哪有痛快的死法。不过——”他看向窗外,“她是笑着走的。这就够了。”
      足够了。真的。

      如今我还在江湖上走。带着她的剑——那把断剑被我重新熔铸,打成了一枚护心镜。贴在心口,日夜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有时在江边歇脚,我还会煎茶。用落日余温,用江水,用漫长的、无处安放的思念。

      我忽然明白了,又或者说,是终于肯承认了——遗忘竟是这般矛盾的事。
      忘了,是上苍予我的赦免,让我能看似完整地活下去;记得,是烙在她骨血里的咒,让她不得不独自向深渊走去。
      她递来那盏茶时,是不是也曾这般想过:
      既然都已忘了,那便永远做蒹葭吧。
      做那个只有现在和将来的、顺遂无忧的蒹葭。
      可是我想问问,那惊鸿呢?惊鸿是没有将来,只有过去吗?

      其实,我知道师父也不知道她走时如何。说是诓我也不至于。反正在师父眼中有些人是潇洒的,来时潇洒,去时也潇洒。
      最初时,他只是我名义的上的师父。捡到我后,只让我干些琐碎的跑腿的活路,实打实的不教我真本事。

      他有次让我送钱袋子到长街尽头时,他正在喂一只瘦猫。
      剑就斜靠在馄饨摊的木桌旁,剑鞘蒙着层薄灰,像是刚从哪个旧货铺子里拾来的。猫蹭他的青布袍角,他掰开馒头,细心拣出里头的肉末。
      “吃慢些。”他说。
      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清楚。

      我走近时,他刚好抬起头。三十上下的年纪,眉梢有风霜,眼角却有笑纹——不是刻意堆出来的那种,是常年真在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又要看剑?”他问,也不等我答,已拎起那把剑,“喏,看吧。”
      剑出鞘时没有寒光——刃口是暗哑的,像秋潭的水色。可当他的指尖拂过剑脊,那铁器竟似活过来般,漾开一圈极淡的温润光泽。
      “好剑。”我说。
      “剑确实好。”他摇头,“用剑的人,也勉强还算过得去。”

      猫吃饱了,蜷在他脚边打呼噜。他又要了两碗馄饨,一碗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另一碗葱花和香菜都要。摊主舀汤时,他摸出六个铜板,想了想,又添一个:“老伯,今日天冷,您也多喝碗热汤。”
      吃相很随意,甚至有些粗鲁,可你看着,偏觉得潇洒。汤喝完了,他用袖子抹嘴——那袖子本就沾着草屑和泥点,多这一抹,倒更添几分落拓。
      “要下雨了。”他望望天,拎剑起身。
      果真飘起雨丝。他没撑伞,也不疾走,就那么在雨里踱着步子。青布袍渐渐晕成深色,他却哼起小调来,不成曲,也不成调,只是随心所欲地高低起伏。

      拐过街角,麻烦来了。
      五个带刀的汉子堵在巷口,为首的面有刀疤:“姓陆的,那件事,该有个了断。”他停下步子,雨珠顺着额发滴落。先看了眼怀里的剑,又看看对方五把明晃晃的刀,忽然笑了:“非要今天?”
      “就今天。”
      “可惜。”他叹气,“我刚吃了碗好馄饨,不想动粗。”

      话是这么说,右手已搭上剑柄。不是握,是搭——像乐师试琴弦前,那漫不经心的一触。
      刀光起时,我才看见他的剑法。
      没有招式。或者说,所有的招式都化在了最简单的动作里——侧身、进步、回腕。剑锋划过雨幕,轨迹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却总在刀锋临身前一刻,恰到好处地避开、格开、或是轻轻一点。点在手腕,刀脱手;点在膝弯,人跪倒;点在肩井,整条臂膀麻了,再举不起刀。
      最妙的是他的步法。青石板路湿滑,他却如履平地,甚至借雨水的反光迷惑对手。有那么一瞬,他踩着积水跃起,衣袂翻飞如鹤翼,剑尖在空中划了道弧——不是攻向任何人,只是拨开了檐角滴落的一串雨珠。
      雨珠四溅,在晨光里绽成细小的虹。
      五人倒地,他收剑。剑身不沾血,只沾雨,他一振腕,水珠顺着剑尖滑落,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我说了,”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个掉落的钱袋,掂了掂,扔回给刀疤脸,“刚吃了碗好馄饨,不想动粗。”
      刀疤脸攥着钱袋,脸色铁青。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了,东街王掌柜的账,该结了。他女儿下月出阁,等着置办嫁妆。”说完,真就走了。巷子那头传来他的哼唱声,还是那不成调的小曲,渐渐隐入雨声里。

      我跟上去时,他已在桥头。靠着斑驳的石栏,看河里雨点打出的涟漪。剑横在膝上,他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看够了?”他问,没回头。
      “你的剑法,”我斟酌词句,“很特别。什么时候可以教我?”
      “剑是活的,人也是活的……至于什么时候,到我心情好时再说罢!”他抹抹嘴,随口又道:“我师父当年说,剑法如写字——初学者描红,进阶者临帖,到了最后,得忘掉所有字帖,写自己的字。”
      “那你写的是什么字?”
      他笑了,眼睛望着烟雨迷蒙的远山:“随便写写。高兴时写个‘畅’字,不快便写个‘忘’字,今儿嘛……”他又喝口酒,“写个‘闲’字。”

      雨渐小了。他起身,将酒葫芦系回腰间。动作间,我看见他腰间还挂着一枚褪了色的香囊,他从未想过换他腰间悬着的那枚旧香囊,线脚早已磨得发白,丝线也散了,可怜地垂着几缕线头。风来时会跟着衣摆轻轻晃动,像个褪了色的、欲言又止的旧梦。他也从未取下,至少我没有看见过。那份经年累月的珍之重之,让我恍然窥见——那里面藏着的,大概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段早已在岁月里风干,却仍被他贴身捂着的、不肯放手的从前。

      “走了。”他摆摆手。
      说罢,真就潇潇洒洒地去了。青布袍的背影在雨后的雾气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那把剑的轮廓,斜斜地、随意地倚在肩头。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剑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而他这个人,当然是鲜活的,且活得像一阵风。来过,看过,饮过,笑过,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被任何事羁绊。江湖的恩怨、武林的规矩、世人的眼光,于他而言,不过桥下流水,看过便罢。
      也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了奄奄一息的我。
      还给我取名“蒹葭”,出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说,“你就像那芦苇,看着柔弱,实则坚韧。风来了会弯腰,但风过了,还会站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惊鸿蒹葭(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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