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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野逃亡(微恐?) 会是他吗? ...

  •   意识像沉船的残骸,一点一点从冰冷漆黑的海底向上浮升。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木料、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香料的气味。然后,触觉复苏了,身下是粗糙却厚重的毛毯,硌得骨头隐隐作痛。我睁开眼,视缓慢聚焦,眼前是低矮的木梁,结着蛛网,光影从缝隙里漏下,切割出无数悬浮的尘埃。

      这里是哪里?

      记忆出现了断层,最后的画面是颠簸的山路和一片模糊的树影。

      我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一间典型的山中木屋,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壁炉里燃着余烬,墙上挂着兽皮和几样老旧的工具,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质朴的温饱气息。然而,空气里那份甜腻挥之不去,像糖浆,更像……某种防腐剂。我的目光扫过墙角一个异常干净的、与其他工具格格不入的金属箱子,箱边缝隙,似乎有一抹难以擦净的、铁锈般的深色。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脸上带着山里人常见的、被风霜雕刻出的敦厚笑容。
      “醒了?小姑娘,你可算醒了。”他搓着手,语气热络,“我在下山路上看到你晕在那儿,可把我吓坏了。这深山老林的,晚上有野兽。快,喝口热水。”

      他递来一个搪瓷缸,笑容无懈可击。我接过,指尖冰凉,热水腾起的雾气模糊了我和他之间的空气。我垂下眼,小口啜饮,喉咙还是有些干涩的。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他袖口内侧——那里蹭着一小片暗红,新鲜,尚未完全凝固,和他粗糙但干净的手形成刺眼对比。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然后疯狂擂鼓。

      会是他吗?
      报纸上模糊的侧写,警方语焉不详的警告,此刻与这张敦厚的脸、这间看似平常的木屋、空气里那诡异的甜香……
      好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个虚与委蛇的变态杀人狂!

      我捧着搪瓷缸的手,稳得可怕。
      我知道,他也在观察我。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惊惧,都可能成为撕碎这层脆弱伪装的导火索。他不知道我知道吗?或许知道,或许也在试探。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在死亡的钢丝上,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先坠落。至少这薄如蝉翼的维系,不该是我先戳破。

      “谢谢你了,叔。”我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感激的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好像迷路了,头也很痛。”

      他的笑容似乎深了一些,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没事,你先住着,养好身子。我婆娘一会儿就回来,她人好,你见了就知道。”

      他的妻子——一个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的女人,不久后果然回来了。她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流露出真诚的关切,忙着张罗饭菜,絮叨着山里的天气。她看着丈夫的眼神,是那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她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睡在身边的,是怎样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个认知让我脊背发寒,又隐隐生出一丝可悲的希望。

      两天后,女人说要下山去最近的镇集买些盐和针线。
      这是一个机会!我必须抓住的机会!

      “婶子,我……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躺了几天,想活动活动,也……也认认路。”我怯生生地问,眼神祈求地望向女人,也有意无意地避开男人的方向。

      她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男人正在窗边磨一把柴刀,砂石摩擦的声音规律却刺耳。他停了停,抬头,目光在我和妻子之间转了一圈,那笑容又出现了。“想去就去吧,散散心也好。早去早回。”

      他的应允太过爽快,反而让我心底的警报尖叫。
      但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下山的路崎岖漫长。
      我和她便这样并肩走着。她没什么话,我也提不起兴致开口。于是语言成了多余的东西,只有两双脚步交替落在路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这沉默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茧,将我们与呼啸的风声隔开。风从耳边过去,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路旁的树木一棵棵退向身后。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这沉默吸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路。半途,我们在一处山涧旁歇脚。拴在旁边的,是男人那匹棕色的驴,很温顺的样子。
      女人惊呼一声,“哦哟!原来他栓这了!难怪我怎么找都没找见!回家都不说一声,怎么这么粗心……”她的声量逐渐小了下去,或许是觉得我这个外人听见自己埋怨自家男人的怨怼不好。

      驴低头去喝水,涧水清澈,但水面漂浮着一层厚腻的墨绿色青苔。马每一次低头汲水,水流搅动,那些滑腻的绿絮便顺着涟漪涌向它的口鼻,甚至呛入它的喉管。驴不适地打着响鼻,甩着头,却依然执着地饮水。

      我盯着那头驴,盯着它因呛水而微微抽动的脖颈肌肉,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碎片,在绝望的泥沼中拼凑起来。这驴认得路,有体力,或许……是我唯一可能的速度和倚仗。
      青苔卡在它喉咙的感觉,一定很不舒服,就像恐惧卡在我的喉咙里,堵的气流在喉咙深处打着旋,咽不下,吐不出,只留下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和绝望感。

      那天凌晨,天色是浑浊的蟹壳青。我屏住呼吸,像一抹幽灵溜到驴的身边。女人还在熟睡,这里还是寂静无声。解开栓绳时,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粗糙的绳子。驴依然是温顺地看着我,我翻身上驴,没有鞍,只能紧紧抓住它的毛、环着它的脖。

      “走!”我压低声音,用脚跟轻磕它的腹部。
      驴出乎意料的听话,它小跑起来,蹄声在静谧的山谷里被松软的土地吸收了大半。但我知道,这寂静不会持续太久。果然,就在我策驴冲上一条稍宽的山道,试图辨认方向时,身后传来了声响。不是喊叫,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沉重、迅捷、如同野兽穿行灌木的奔跑声,还有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我!
      这些天,他真的就如我身后的幽影一般,不近不远,恰如鬼魅附骨,默然贴着我每一次踉跄的步调。我仓皇,他便吞吐阴冷的气息;我挣扎,他便在余光里舒展无形的触肢。我的战栗是他的幕布,我的喘息是他的配乐——他不必动手,只用这种方式,便可以将我的每一寸体面蚕食殆尽。

      他追来了。他甚至没有浪费力气呼喊我的名字或者虚伪的挽留。那奔跑声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势在必得的追猎意味。

      我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那个金属箱子,就是墙上兽皮旁空着的位置,就是彻底消失在世间的无名尘土。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我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驴背上,任凭冰冷的山风刀子般割过脸颊。家,家的方向在哪里?东南?还是东?记忆里的地图一片模糊,我只能凭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和残存的山势印象,拼命驱使驴向前。

      途中,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闪烁,像风中残烛。我按下那三个救命的数字,听筒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忙音,仿佛拨向了虚无。我又疯狂地拨打父母的电话,那个我烂熟于心的号码,传来的依然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世界那么大,可在这莽莽群山之中,我与所有可能的救援,都隔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屏障。

      驴载着我狂奔,穿过晨雾弥漫的树林,跃过乱石堆积的溪涧。每一次驴脚打滑,每一次树枝刮过身体,都能让我心脏骤停。
      身后的追猎者如影随形,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毒蛇般的视线黏在背上。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肺部燃烧的痛和耳边呼啸的风是真实的。

      终于,在一次急转弯冲进一片茂密的冷杉林后,那如跗骨之蛆的追赶声,似乎消失了。我不敢停,又拼命跑出一段,直到驴也气喘吁吁,才敢在一片隐蔽的山坳勒住绳子。屏息倾听,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甩掉了吗?

      我不敢相信。但视线所及,身后那片灰绿色的山林,确实空空荡荡。

      一丝虚脱般的、带着尖锐痛楚的希望,刺破了厚重的恐惧。我滑下驴背,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我知道这里,我记得!前面不远,翻过那个长满野莓的小坡,就是我和“他”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一座用旧木板和防雨布搭起来的、简陋却坚固的小木屋。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避难所,藏着一罐偷来的糖果,几本翻烂的漫画书,和无数个夏天的蝉鸣。
      那里是安全的,是全世界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指引着我。我连滚爬爬,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木屋。门虚掩着,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巨大的安全感瞬间攫住了我,几乎让我哽咽。我推开门,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找到避风港的松弛,唤道:“哥?是我……”

      声音戛然而止。

      木屋内光线昏暗,但足够我看清站在里面的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还在我身后如噩梦般追赶的杀人犯,他脸上的敦厚早已剥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猫捉老鼠般的玩味。而另一个,是我的“哥哥”,那个会给我编蚂蚱、会在雷雨夜捂住我耳朵的哥哥。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复杂的、我完全看不懂的晦暗神情。

      时间,空间,所有的认知,在那一瞬间碎裂、崩塌。

      没有思考的余地,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一切。在他们动作之前,我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就跑,死命地往山林更深处钻。
      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两个人的。他们甚至没有急切地奔跑,仿佛知道我已无处可逃。

      “找到她。”这是杀人犯的声音,平静无波。
      “小妹,别跑了,出来吧。”这是“哥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我躲在一个腐烂的树洞里,蜷缩着,死死捂住嘴,连牙齿都在打颤。他们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像老鼠一样……在你们家别墅外面……看了十几年……”
      “凭什么……那么幸福?欢声笑语……阳光……”
      “私生子……见不得光……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妈妈到死都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名分……”
      “为什么……你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你死了,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痛?”

      那声音起初是喃喃自语,可后来渐渐变得激动,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疯狂的期盼。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耳朵,我的脑海。
      原来如此。原来那多年的亲密陪伴,那所谓的两小无猜,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窥伺,一场用我的天真和信任喂养的仇恨。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我。树洞的遮掩,在有针对性的搜索下,毫无意义。

      我没有再跑。
      反正也跑不掉了。
      我好累。

      杀人犯按住了我,“哥哥”蹲了下来,手里拿着那把我在木屋里见过的、被磨得雪亮的柴刀。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杀人犯那种纯粹的残忍,反而有一种更可怕的、近乎虔诚的狂热,混杂着无尽的痛苦。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他轻声说,像小时候安慰做噩梦的我,“用你的血,给我们不见天日的人生,增加一点点光亮。这……不过分吧?”

      第一刀落下,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却叫不出声。左手大拇指离开了身体。
      然后是食指、中指……他做得很有条理,甚至称得上“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柴刀起落,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恐怖。疼痛已经超越了极限,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麻木的轰鸣。我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分离,掉在积满腐叶的地上,像是某种奇怪的红色果实。

      九根手指。
      整整九根。

      最后,轮到左手那根孤零零的小拇指。他没有再用刀。

      他俯下身,抓住了我那仅存的手指,然后,张开嘴,咬了下去。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紧接着,是比刀割更原始、更狰狞的剧痛——牙齿穿透皮肉,碾磨指骨,那种被活生生撕裂、咀嚼的感觉,摧毁了最后一丝神智。
      他咬得很用力,很缓慢,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混着含糊不清的、如同咒语般的嘟囔:“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世界在那疯狂的呓语和粉碎性的痛苦中,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血红色的黑暗。最后残留的知觉,是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远处,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传来的、凄厉而无助的、我自己也分不清是否存在的尖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野逃亡(微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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