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为虎作伥（微恐） 而我见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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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熬成浓稠的小粥，从林隙间缓慢滴落。
老人们口中的“伥”，总在酒后茶余的摇曳烛光里游荡。他们用含糊的发音吐出这个字，像
吐出某种令人忌讳的果核。
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用“它”都显得过于亲近。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彻底的空洞。
而我见到过那空洞的形态。
不是蛇蜕那种完整、干燥的遗弃物。是一层淋漓的、尚未学会独立存在的人形。薄如蝉翼的皮层下，毛细血管网如同暗红色的坚韧蛛网，在月光下隐隐脉动。五官的轮廓被暴力拓印下来，形成凹陷的模具。而那双“悬挂”在皮囊上的眼睛——它们根本不是眼睛，只是两个吸尽所有光线的黝黑孔洞，边缘还粘连着细碎的、未剥离干净的视神经末梢，像腐烂的葡萄梗。
凉意就像蜈蚣一样，被分成一眼数不清的节段。然后一节一节爬上我的脊椎。
它就站在月光与树影的边界，因缺乏骨骼的支撑，整个人形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向下流淌，又在某个瞬间被无形的线提起，勾勒出扭曲的勾偻。然后，它“转”了过来——那甚至不是转身，是整片软瘫的皮囊像水波一样漾开，重新汇聚出面向我的轮廓。
它找到了我。
嘴角向耳根裂开，不是微笑，是皮囊因过度拉伸而产生的褶皱。那些褶皱挤压着本就模糊的五官，将眼洞、鼻洞揉成一团混沌的凹陷。一只沟壑纵横、触感如浸泡多年的朽革的手，朝我伸来。指节处没有骨骼的凸起，只有软塌塌的皮囊垂坠。
我的腿变成了埋进冻土的原木。但木头不懂恐惧，而我全身的骨骼正在腔体内演奏一场细碎的颤栗交响。
背上的柴捆和荆条！对！！！还有荆条！
我生拉硬拽，几近扯裂才勉强抽出一根荆条，疯癫般向四周抽打。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中，混杂着它发出的声响——那不是喉咙的声音，是气流穿过空洞的眼窝与裂口时，产生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呜咽。它松垮的皮囊骤然缩紧，像受惊的蟾蜍背上般布满凹凸的颗粒。
我的指尖曾掠过它的边缘。那触感终生难忘：冰冷的粘腻，如同触摸一只在阴沟里浸泡数月的死胎。随之升腾的气味更为可怖——绝非单纯的腐臭，而是铁锈般的血腥、沼泽底部的淤泥腥，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发酵内脏的混合气息。
我的皮肤瞬间爆发一片冰冷的粟粒，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我抛弃了一切，向林地外狂奔。直到撞进村口那间早被遗忘的小屋。
时间在这里静止成了灰尘。每一口呼吸都吞咽下厚重的、带着腐朽木质颗粒的灰絮。我蜷缩在门后，用尽最后的理智将自己折叠成一个抵住门板的肉楔。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愚蠢也最坚固的堡垒。
直到“嘎吱——”声响起。
不是这扇门。是……别的门。或者说，是这屋子本身某个关节在松动。
我僵硬地抬头，视线沿着布满蛛网的泥地爬升，撞上一双沾满异样泥泞、鞋面纹理却异常清晰的布鞋。
紧接着，杂沓的声响从窗外涌入：窸窸窣窣的，如同无数张湿牛皮在被反复揉搓；咚咚闷响的，像是空囊拍打着木质窗棂。灰蒙蒙的窗纸外，影影幢幢，一层叠着一层，全是被月光投射出的、摇曳的扁平人形。
这破屋是我最后的屏障。
他就在这时冲了进来——那个满面横肉、呼吸粗重的男人。他看到我，眼中杀意如野草疯长，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直取我的咽喉。
他或许是真的不明白。一个彻底被从记忆里消除的小屋，我是怎么想起的？又是怎么记起来的？而这个狼狈逃窜的小姑娘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变成人皮……
我没有动。
只是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于是，那些窗外扁平的影子，那些流淌的、空洞的皮囊，便如得到号令的潮水般涌入。它们匍匐着，滑行着，缠绕上他的脚踝、膝盖、腰腹……用那冰冷粘腻的拥抱，完成了一场寂静的吞噬。
他的惊愕凝固在脸上，最终被一层柔软的、逐渐合拢的黑暗覆盖。
老人们说的伥鬼是真的。
我遇到的伥鬼也是真的。
我只是忘了说——
或者说，选择不说——
在很久以前那个同样月光如汞的夜晚，当第一张人皮从我的躯壳上如缎带般滑落时；他依偎在我身旁，还不足月的婴孩却柔柔地唤我阿姐时；我就已经不再是猎物了。
现在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开始。
而一个习惯于居高临下、将他人视为牲畜的猎手，自然不会有“然后”了。
这，就是这个故事冰凉而热血的结尾。
他确实到死都不明白：全村举身家性命托举出的孩子，他们又怎么去愿意迫害她呢？
只是我再也无法认出他们谁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为虎作伥（微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