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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心映魔障 一桥生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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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桥心走,肆虐的风雪反倒诡异地停歇了。
凛冽的罡风消散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四周原本苍白的云海不知何时改变了颜色,从脚下升腾起浑浊的灰雾,仿佛无数只湿冷的手,顺着铁索攀援而上,将前路吞噬殆尽。
锁魂桥第二重关卡,问心幻阵。
周围的气息变得诡异起来。原本跟在队伍前后的弟子们,此刻开始消失。
走在左侧的一名魁梧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虚空跪了下来,痛哭流涕地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亲孩儿不孝之类的胡话,甚至松开了扶着铁索的手,若非他的伴生兽黑豹死死咬住他的衣服,恐怕早已坠入深渊。
前方,那个一直表现得颇为傲气的锦衣少女,此刻正挥舞着手中的灵剑,面容狰狞地对着空气乱砍,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尖叫着要杀了那个抢她风头的庶妹,眼底全是令人心惊的嫉恨。
在这座桥上,平日里伪装得再好的人设,都被幻阵无情地打破,暴露出内里最不堪的欲望与恐惧。
叶挽冷眼看着这一切,脚下的步伐虽然因身体沉重而缓慢,但眼神却始终清明。作为在末世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异能者,精神壁垒远比这具孱弱身体要坚固得多。这种程度的幻术想要动摇她的心智,还差了点火候。
叶挽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驱散脑海中的昏沉感,稳住身形后,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确认身后的状态。
这一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苍生停住了。
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脸侧。原本紧握着铁链的双手此刻青筋暴起,仿佛要把那寒铁捏碎。
谢苍生周身的肌肉都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震颤,喉咙深处更是发出野兽受困濒死时才会的呜咽。
他陷进去了。
对于心智坚毅者,问心阵不过是过眼云烟。但对于心中满是疮痍、被仇恨和折磨填满的谢苍生来说,这里无疑是地狱。
此时此刻,在谢苍生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锁魂桥,也没有了叶挽。
只有那暗无天日与血腥味的囚笼。
四周是万兽宗长老及弟子那一张张令人作呕的脸。在他们眼里,谢苍生只是一堆行走的极品材料。
“这半龙之血肉果然霸道,用来炼制洗髓丹再好不过。”一个长着山羊胡的长老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槽刀,冰冷的刀锋贴在他的手腕上,眼中闪烁着贪婪。
“鳞片也不能浪费。”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尖锐的钳子硬生生拔下护心龙鳞,“这可是炼制极品护甲的宝贝,剥下来,小心别弄碎了。”
很疼。
真的很疼。
被死死钉着,嘴里塞着特制口枷的谢苍生,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点点割离,看着那些人像讨论猪肉价格一样讨论他的身体。
日复一日。
从最初的恐惧、求饶,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积压在灵魂深处的暴怒。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杀。
杀了他们。把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个撕成碎片。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谢苍生脑海中炸开,那是在无数个日夜里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谢苍生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动了。松开了扶手铁链,周身魔气暴涨,毫无章法地向着面前的虚空挥出一拳。
铁索剧烈震荡。
叶挽脚下一滑,差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震动甩下去。迅速压低重心,死死扣住铁链,眉头紧锁地看着陷入癫狂的谢苍生。
如果不叫醒,会把自己也一起拖下深渊。
谢苍生此刻完全失去了理智。在幻境中,看到那个拿着刀的长老正在逼近。他要反抗,要复仇。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只差毫厘就要踏空。
不能再等了。
叶挽忍着左肩尚未完全消退的剧痛,艰难地转身,逆着风向谢苍生挪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谢苍生衣角的瞬间,一只冰冷如铁的手毫无征兆地掐住了叶挽的脖子。
没有丝毫犹豫,巨大的力道瞬间收紧。
窒息感瞬间袭来。
叶挽的脸迅速涨红。双手本能地抓住谢苍生的手腕,试图掰开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但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反抗在暴走的魔龙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会死。
真的会死在他手里。
谢苍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扭曲的笑,手上的力道还在不断加重。
叶挽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谢苍生充满恨意的嘶吼。
“死……都去死……”
就在意识即将断裂的最后一刻,叶挽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既然叫不醒,那就疼醒。
放弃了无谓的挣扎,摸索着袖中发簪。那是身上仅剩的利器。
没有去刺谢苍生,因为以他的防御力,这发簪未必能破防。
举起发簪,对准自己右手的掌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利器刺破血肉。
这一击没有任何留手,发簪尖端没入掌心,几乎贯穿了整个手掌。
剧痛。
钻心的剧痛瞬间炸开,顺着契约的羁绊,毫无保留地轰入了谢苍生的识海。
原本正处于癫狂状态的谢苍生浑身剧烈一颤。
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痛楚,像一把无形的巨斧,生生劈开了他眼前血色幻境。
那些狞笑的长老、带血的刑具瞬间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传来的真实触感。
那是温热的皮肤,以及皮下脆弱跳动的脉搏。
谢苍生原本浑浊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窒息而青紫的脸。
叶挽。
谢苍生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扶手铁链上。
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叶挽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冷汗顺着谢苍生的额角滑落。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差点被掐死的叶挽,眼底的风暴还在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噩梦中惊醒后的恍惚。
更无法忽视的,是右手掌心传来的痛。那种被利器贯穿的痛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又是她。
又是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醒了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叶挽撑着身体勉强坐直,拔出手掌中的发簪,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血迹。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刚刚那个差点被掐死的人不是她。
叶挽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锁住谢苍生,声音有些破碎。
“谢苍生,看清楚我是谁。”
“你要发疯,我不拦着。但别把我也拖下水。”
谢苍生沉默。
叶挽看起来那么弱小,脖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选择刺向他,或许根本无法唤醒,反而会激起反击本能。
谢苍生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冷硬地转过头,不再看那鲜血淋漓的手掌,语气僵硬。
“是你自己太弱。”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周身戾气却悄然收敛了许多。重新抓住了铁链,以此来稳住自己刚刚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尚不安稳的心神。
叶挽没有反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身体真的快到极限了。
再这样下去,还没到对岸,就要先把自己的血流干了。
“走。”
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叶挽没有再废话。必须在彻底倒下之前,走过这条该死的桥。
两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谢苍生没有再故意落在后面看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保持在叶挽身后一步的位置。
迷雾渐渐散去,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叶挽的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时,整个人像是一根崩断了的弦,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向前栽倒下去。
预想中冰冷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有些粗鲁地捞住了腰。
谢苍生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靠在旁边的一块山石上滑坐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依旧嫌弃,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
“到了。”
叶挽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息着。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万兽宗的外门广场。除了他们,之前过桥的那些弟子大多已经在这里等候。
看到这两个“必死之人”竟然真的活着走了过来,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骚动。
尤其是那个锦衣少女,此刻正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叶挽脖子上的淤青和满手的血。
“居然……真的没死?”
叶挽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那是叶家给的唯一“仁慈”。单手倒出药粉,洒在右手贯穿的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疼得眉头微蹙。
同样皱眉的还有站在一旁的谢苍生。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右手,那里也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恭喜各位。”
半空中的中年修士缓缓落下,目光在叶挽和谢苍生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很快恢复了冷漠。
“通过锁魂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筛选。”
大袖一挥,身后云雾散开,露出一座巍峨的大殿。
“入殿,测灵根,定归属。”
“记住,万兽宗不需要废物。若是灵根太差,即便过了桥,也只能去做最低等的杂役。”
这番话显然是冲着叶挽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叶家二小姐被灌了绝灵散,灵根尽废。
锦衣少女闻言,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过了桥又怎样?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注定只能被踩在泥里。
叶挽缓缓站起身。擦干净嘴角的血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
转头看向谢苍生。
“走吧。”
声音依旧虚弱,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从容。
谢苍生看着。挺直的背影,那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上,还留着刚才留下的青紫指印。
沉默地跟了上去,像是一头暂时收起了獠牙,却依然可随爆发的凶兽。
只是这一次,这头凶兽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而绳索的另一端,握在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女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