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契约》照夜白如雪

5、碎玉重辉 灵台枯竭空

　　万兽大殿巍峨耸立，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直通云霄。
　　风一吹，云雾倒卷，露出了大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庄严。数百根盘龙金柱支撑起穹顶，那柱上的龙形雕塑并非死物，而是封印着真正的蛟龙精魄。龙目半张半阖，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穹顶之上，更是绘着一副“万兽”的宏大图腾，在数千颗夜明珠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在这股磅礴的仙家气象面前，刚通过试炼的新晋弟子们显得格外渺小。
　　他们大多已经用法术整理过仪容，虽经过试炼有些狼狈，但此刻站在仙门大殿之上，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期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某种令人心神宁静却又敬畏的灵压。
　　唯有站在队尾的两个人，与这金碧辉煌的仙宫显得格格不入。两个误入天庭的乞丐，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叶挽身上的麻布衣衫早已被风雪割得破败不堪，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在桥上自残时留下的。
　　脸色惨白如鬼，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把宁折不弯的残剑。
　　而身后的谢苍生，则是一身散不去的暴戾之气。
　　虽然刻意收敛了些许，依然透着股野兽般的危险气息。对于周围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视若无睹，只在看向那些异样目光的弟子时，才会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晦气，这两个疯子居然真的没死。”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充满了鄙夷与厌恶。甚至有个胆大的世家弟子，在经过叶挽身边时，故意伸出一只脚想要绊她一下，以此来博取周围人的眼球。
　　然而，脚还没碰到叶挽的衣角，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锁定了他的后颈。
　　那个弟子浑身一僵，惊恐地回头，正对上谢苍生那双毫无温度的竖瞳。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尸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冷汗直流。
　　吓得猛地缩回脚，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引来周围一阵低笑。
　　谢苍生收回目光，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叶挽身后。
　　对于这身后的小插曲，叶挽从头到尾连头都没回，目光，始终落在大殿正中央。
　　那里放置着一块一人高的测灵石。
　　那石头通体晶莹剔透，并非凡俗玉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七彩光晕，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浩瀚星空。哪怕是凡人肉眼，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那是修真界的审判之石，是鲤鱼跃龙门还是继续做泥里的泥鳅，全看它的一念之间。
　　负责主持今日测试的长老不再是那个冷面中年人，而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紫金道袍，盘坐在一张蒲团上，半阖着眼，手里捻着一串非金非玉的珠串。
　　熟悉万兽宗的人都知道，这位乃是内门赫赫有名的“玄机长老”，最擅观人神魂。
　　“开始吧。念到名字的上前。”
　　玄机长老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一名执事弟子捧着名册开始喊名字。
　　“赵铁柱！”
　　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年走上前，手掌按在测灵石上。石头微微亮起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微弱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下品土灵根，外门杂役。”长老淡淡地判决。
　　少年失望地垂下头，领了腰牌退下。
　　“钱多多！”
　　“中品金灵根，尚可。外门弟子。”
　　“孙灵儿！”
　　一道湛蓝色的光芒亮起，柔和而清澈。长老终于睁开了一只眼，微微点头：“上品水灵根，不错。可入内门碧水峰。”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测灵石上不断亮起各种颜色的光芒。红的似火，青的如木。有人欢喜雀跃，甚至喜极而泣。
　　修真界就是如此残酷而直白。不需要看你的努力，不需要看你的品德，一块石头，便决定了人一生的尊卑贵贱。
　　终于，执事弟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明显的讨好意味：
　　“下一个，柳如烟！”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个一直针对叶挽的锦衣少女柳如烟，此刻整理了一下那一身价值不菲的流云锦裙，昂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虽然在桥上出了丑，但此刻却早已恢复了世家小姐的傲气。她身边立刻围上了几个早已打听到她家世的小跟班，低声吹捧着。
　　柳如烟享受着众人的注视，迈着优雅的步子。她目光突然转向叶挽，扫视那双满是血痂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叶挽，你也配站在这里？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等会儿测出来是个废人，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赖在万兽宗。”
　　叶挽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听一只苍蝇嗡嗡叫。这种无视让柳如烟感到一阵憋屈，她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测灵石。
　　柳如烟走到测灵石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将那只保养得白皙如玉的手掌贴了上去。
　　一息之后。
　　“轰！”
　　刹那间，测灵石内部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青色光芒，那是浓郁的木灵气。紧接着，一抹热烈的红光紧随其后，与青光交织缠绕。
　　木生火，火借风势！
　　青红两色光芒交相辉映，竟冲起了三尺有余，将整个大殿的盘龙金柱都映照得通亮。光芒之中，甚至隐隐有丹药的香气弥漫开来。
　　原本漫不经心的玄机长老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一道精光，身体微微前倾。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最为灿烂的笑容，“木火双生，且纯度极高！哪怕不做御兽师，去炼丹也是绝佳的！”
　　他大手一挥，直接抛出一块刻着丹炉纹样的玉牌：“柳如烟，极品木火双灵根。你可愿入我丹霞峰，做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叹和艳羡的低呼。
　　“天哪，极品双灵根！”
　　“还是亲传弟子！这一步登天了啊！”
　　“柳家这次要发达了。”
　　刚入门就被长老钦点为亲传弟子，这简直是莫大的殊荣。柳如烟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她双手接过玉牌，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愿意！”
　　她转身退下，接受着众人众星捧月的恭维。目光再次扫过角落里的叶挽时，眼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云泥之别的蔑视，是胜者对败者的嘲弄。
　　测试继续进行，有了柳如烟珠玉在前，后面的弟子都显得一般。
　　终于，名册翻到了最后两页。
　　执事弟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似乎对上面的名字有些忌惮，声音都变得干涩起来：
　　“下一个......谢苍生。”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恭维柳如烟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一身戾气的少年身上。
　　关于谢苍生的传闻，这里的人多少都听说过一些。一个人形伴生兽，一个拥有魔龙血脉的怪物，一个曾经被锁在深渊下的疯子。是人，非人，是龙，非龙的怪胎。
　　谢苍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_^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就自动退开一步。身上那种常年在地狱中厮杀积累下来的血煞之气，让这人感到本能的恐惧。
　　走到测灵石前，却并没有立刻伸手。
　　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叶挽，眉头微皱，似乎在征询，又似乎在抗拒。
　　叶挽微微点头，眼神平静。
　　见她点头，谢苍生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像是要去摸什么脏东西一样，极其敷衍地把手掌按在了石头上。
　　“嗡。”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什么绚丽的色彩。
　　测灵石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仿佛在恐惧着什么。随后，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色从石头内部涌出。
　　那黑色纯粹得可怕，不含一丝杂质，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整个大殿的夜明珠似乎都黯淡了一瞬。而在那黑色之中，隐隐有一道刺目的血线在游走，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血龙，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滔天杀伐之气。
　　大殿内的气温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玄机长老的脸色骤变，手中的珠串猛地停住。他盯着那团黑雾，眼神极其复杂，既有惊叹，又有深深的忌惮。
　　“变异暗灵根……且伴生修罗血煞。”
　　低声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成川字，“暗主杀伐，血主毁灭。这是天生的杀戮兵器，也是……灭世的魔头。”
　　这种天赋，若是放在魔门，那便是魔门圣子。但在正道宗门，却是一把极其危险的双刃剑。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说话。
　　玄机长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声音沉重：
　　“暂入……兽狱峰，列为核心弟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也需严加看管，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在宗门内私斗。”
　　这个结果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核心弟子的身份极高，仅次于亲传，但“兽狱峰”那是关押凶兽的地方，再加上“严加看管”四个字，又透着一股高级囚犯的味道。
　　谢苍生对这个结果毫不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收回手，懒得行礼，甚至没等长老说完，就径直走回叶挽身边，像尊煞神一样杵在那里，仿佛刚才测出的惊世天赋和他无关。
　　执事弟子咽了口唾沫，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叶挽。”
　　终于轮到了。
　　叶挽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台阶。
　　大殿内再次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赤裸裸的嘲讽。
　　“这还需要测吗？叶家二小姐被灌了绝灵散，这是全修真界都知道的。”
　　“就是，让一个废人来测灵根，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我要是她，早就一头撞死了，哪还有脸站在这儿。”
　　玄机长老看着叶挽，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自然也知道叶家的情况，在他看来，这种走过场纯属浪费时间，耽误他回去修炼。
　　“快点吧，后面还有事。”冷冷地催促道，语气中没有半点耐心。
　　叶挽没有说话。
　　走到测灵石前，在数百道看笑话的目光中，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心的伤口虽然上了药，但依旧醒目，那只手轻轻贴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了。
　　测灵石安静的没有任何反应。别说光芒了，连一丝微弱的波动都没有。它就像是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冷漠地宣告着眼前之人的平庸与无能。
　　没有奇迹。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嗤笑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柳如烟更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声音尖锐刺耳，在大殿中回荡：“哈哈哈哈！我就说是自取其辱吧？绝灵散下无幸存，灵根早就化成灰了，还能测出什么来？叶挽，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玄机长老摇了摇头。
　　“叶挽，无灵根。按规矩，遣送至外门杂役处，负责打扫……”
　　“慢着。”
　　一道清冷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长老的话。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叶挽并没有收回手。依旧保持着按在测灵石上的姿势，微微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隔着虚空，直视着高高在上的长老。
　　“长老，万兽宗以御兽立宗。我想请问，御兽之道，除了灵力，可还需要别的？”
　　玄机长老动作一顿，眉头皱起，似乎对这个废物的顶撞感到不悦。一股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下意识地释放出来，想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闭嘴。
　　“御兽自然首重神魂。若无强大的神魂力量，如何能压制妖兽凶性，缔结契约？但这与你何干？”
　　长老冷哼一声，“你灵根尽毁，灵台枯竭，肉体凡胎，难道还想说自己神魂异于常人不成？”
　　“是不是异于常人，测过才知道。”
　　在识海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一股属于末世高阶精神系异能者的庞大力量，一直处于沉睡和压制状态。这具身体太弱，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的完全爆发。
　　但现在，需要一点“特权”。
　　这群人既然只认力量，那就给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只需要一点点，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也足以震碎这些人的傲慢。
　　给我……开！
　　下一刻，一股无形无质、却恐怖至极的精神洪流，顺着她的掌心，如同决堤的江海，毫无保留地冲进了测灵石。
　　“嗡！嗡！嗡！”
　　一声低沉而尖锐的嗡鸣骤然在大殿内炸响。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作用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啊！”
　　不少修为低微的弟子痛苦地捂住耳朵，脸色瞬间惨白，心脏狂跳，仿佛灵魂都要被震出体外。
　　原本沉寂的测灵石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承受了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
　　紧接着，一抹纯净到极致的白光，从石头内部爆发而出！
　　那不是代表金灵根的金色，也不是代表变异冰灵根的蓝色，而是一种没有任何杂质、圣洁而霸道、仿佛能净化一切的圣白。
　　白光瞬间暴涨，如同一轮烈日在大殿中央升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就连柳如烟刚才那引以为傲的青红之光，在这抹惨白面前，也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瞬间黯淡无光。
　　恐怖的神魂威压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双腿一软，竟然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压制，让他们本能地想要臣服。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机长老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见鬼般的惊骇。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身下的蒲团。
　　眼睁睁看着那块坚硬无比、足以承受元婴期修士灵力冲击的测灵石，在叶挽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掌下，裂开了一道细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蜘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遍布整个石身。
　　“这……这是……”
　　玄机长老手中的玉珠“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神识化海！魂力实体！这是传说中的先天满魂力！不……甚至更强！”
　　“砰！”
　　测灵石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精神力，表层的一块碎片崩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光芒渐渐散去。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保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势，看着那个站在碎片旁的少女。柳如烟更是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叶挽收回手。
　　强行催动精神力的反噬瞬间袭来，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殷红的鲜血顺着鼻腔涌出，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是谢苍生。
　　叶挽没有回头，随手抹去鼻血，甚至没有去管还在流血的手掌。
　　缓缓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妖异。冷冷地扫过满殿目瞪口呆的众人，扫过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柳如烟，最后停在那个惊骇的长老身上。
　　“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股睥睨众生、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冷意。
　　“长老，我还是废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