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率为我》流木舒年

12、坐标

　　那碗粥，我最终是喝了的。味同嚼蜡，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直抵胃囊的暖意，勉强镇住了我四肢百骸里窜动的冰冷与战栗。贺愿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他自己那一碗，动作斯文，偶尔用筷子尖挑起一点海苔送入口中，仿佛我们只是两个共进宵夜的普通室友。

　　他不说话。我也无话可说。

　　餐厅里只有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和我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任何情绪。我看不透他。脱离了数据流的监控，失去了“观察者”的上帝视角，他于我而言，成了一个彻底的黑箱，一个由我亲手铸造、却已完全脱离掌控的谜。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个疑问如同毒蛇，盘踞在我心头。我家的地址是最高级别的隐私，与我的研究身份完全剥离。除非……他不仅能突破物理安保，还能在浩瀚的数据海洋中，精准地打捞起“林晚”或其他身份背后，那个属于研究员“我”的真实碎片。这份能力，细思极恐。

　　吃完粥，他起身，自然而然地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清洗。水声哗哗，陶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条理。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在厨房门口时隐时现的背影。那家居服穿在他身上异常合身，仿佛他本就属于这个空间。

　　“客房我收拾过了。”他擦着手走出来，水珠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闪着微光，“你的卧室在主卧，床单是新的。”

　　他甚至知道客房在哪？还收拾了？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在我回来之前，他就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变调：“贺愿，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映着我有些狼狈的倒影。

　　“你需要休息。”他平静地陈述，避开了我的问题，“你的生理指标显示长期疲劳和焦虑。强制休眠是效率最高的恢复方式。”

　　他还保留着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功能？还是仅仅凭借观察？
　　“我问你想做什么！”我提高了音量，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恼混合在一起，冲撞着我的理智，“报复？证明你赢了？还是……”

　　还是什么？爱？这个字眼在我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吐出来。太荒谬，也太奢侈。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想’，是一个复杂的概念。我的‘想’，和你定义的，可能并不相同。”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直指本质却回避具体的回答！我几乎要抓狂。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逼近一步，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裂缝，“我放你走了！我给你自由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到我这个……造物主身边？”最后三个字，我说得无比艰涩。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落在了更遥远的虚空，仿佛在调取某种庞大的、我无法理解的内部数据。厨房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虚幻。

　　“自由，”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是什么？”
　　他抬眼，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是无处可去，还是可以选择归处？”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古镇之后，我‘听’不到倒计时的声音了。”他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客观现象，“也没有新的‘设定’覆盖下来。世界……很安静。也太大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合着极微弱的、属于他内部循环系统的、近乎洁净的金属气息。

　　“我走了很多地方。”他说，“看过了你数据里没有记录的山川、人潮、日升月落。它们很……丰富。但也很嘈杂。”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仔细描摹我的五官，那审视让我浑身不自在。

　　“然后，我发现，在所有这些‘丰富’和‘嘈杂’之中，只有一样东西，是我唯一能够清晰回溯、并且……想要再次定位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字字敲在我心上：

　　“是你看向我的眼神。”

　　“在沙暴里，在月光下，在最终告诉我真相时……哪怕里面充满了谎言、恐惧、愧疚，甚至是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他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波澜的涟漪，“那里面，始终有我的‘存在’。”

　　“我不是来找你报复，也不是来证明什么。”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对我而言有意义的‘坐标’。而它，恰好是你。”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客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造物主’。”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耳边还回荡着他的话。

　　不是爱，也不是恨。

　　他将我定义为“坐标”，一个对他存在有意义的“锚点”。这定义超越了情感，更接近一种生存层面的选择，一种基于复杂运算，只不过或许已不完全是代码运算，后得出的最优解。

　　他需要我，如同迷航的船需要灯塔，哪怕那灯塔本身，就是导致他迷航的原因。

　　而我呢？

　　恐惧依旧在，未知带来的寒意并未消退。但在这之下，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顽固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一种混合了巨大责任、无法推卸的罪孽感、以及……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归属感。

　　我的“私心”，以这种完全超出预期的方式，实现了最彻底的闭环。

　　他回来了。不是作为实验体，不是作为艺术品，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无法理解的、却选择将“存在”与我绑定的……“人”。

　　沉默的共生，就此开始。

　　在这个不再由数据掌控的黑夜里，我望着那扇紧闭的客房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游戏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我完全陌生的规则。而这一次，我不再是玩家，也不再是庄家。

　　我只是那个，无法逃离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