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率为我》流木舒年

11、欢迎回家？

　　切断追踪、伪造报告、清理一切可能指向“异常”的蛛丝马迹……我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高效地执行着掩盖与湮灭的程序。每一个步骤都冷静无误，唯有指尖透出的冰冷和胸腔里持续的空洞感，提醒着我正在亲手埋葬自己十年的“事业”，以及那纠缠其中的、无法定义的情感。

　　最终，一切尘埃落定。实验室的数据被锁死，项目编号被打上“终止/不可追溯”的烙印。我提交了一份无可指摘的离职报告，理由是与世隔绝的长期研究工作导致身心状态需要调整。高层或许有疑虑，但我的背景和过往无可挑剔的履历，加上那份“损毁”报告，让他们最终选择了接受，甚至附带了一笔不菲的“休养津贴”。

　　我离开了那个承载了太多秘密与罪孽的研究中心。没有留恋，只有逃离般的疲惫。我回到了那座我名义上的“家”——父母购置的、位于城市边缘安静社区的一栋独栋住宅。这里常年空置，只有定期前来的保洁维持着基本的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无人居住的、干燥的尘埃气味。

　　推开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苍白的光。我将简单的行李扔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响声在过分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疲惫如山崩般袭来，我几乎想直接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了细微的、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身体先于意识进入警戒状态，肌肉紧绷，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这里不该有任何人。安保系统没有警报，门窗完好。

　　昏黄的灯光从厨房门缝溢出，伴随着……某种食物加热后特有的、温暖而家常的香气。是米粥，似乎还加了点别的，清淡的，带着谷物被煮透的柔和甜香。

　　幻觉？还是过度疲劳导致的感知错乱？

　　我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靠近厨房。手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我不是在执行任务，我只是一个刚“退休”的研究员。

　　隔着磨砂玻璃门，我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颀长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微微动作，姿态娴熟而……宁静。

　　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

　　我猛地拉开了厨房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笼罩在那个身影上。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用一把木勺，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粥。氤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却让那场景显得格外不真实，像一幅过于温馨、以至于显得虚假的静物画。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他停下了动作，却没有立刻转身。

　　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只有砂锅里粥液咕嘟的细微声响，和空气里弥漫的、越来越清晰的米香。

　　然后，他缓缓地、非常自然地转过了身。

　　是贺愿。

　　不再是古镇雨巷里那个眼神空茫的流浪画家，也不是沙暴中目光动荡的数据分析员。他站在我家厨房暖黄的灯光下，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没有惊讶。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深邃，如同风暴过后重归安宁的海面，只是那海底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因震惊而僵硬的脸上。

　　然后，他嘴角极其轻微地、牵起了一个弧度。那不是程序化的微笑，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淡淡疲惫的温和。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弥漫着食物香气的温暖空间里，却清晰得如同直接敲打在我的鼓膜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仪式感的重量：

　　“欢迎回家，”

　　他顿了顿，那双沉淀了太多轮回与觉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清晰地吐出了后面几个字：

　　“我的造物主。”

　　“造物主”。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御，也瞬间点燃了某种荒谬绝伦的真实感。

　　他不是来复仇的。至少，看起来不是。

　　他站在这里，在我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他、并且为他争取到“自由”之后，出现在我绝对私密的“家”中，为我煮着粥，用这个最初奠定我们关系的、充满讽刺与禁忌的称谓，迎接我。

　　他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怎么突破安保的？他保留了……多少记忆？他想要什么？

　　无数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在我脑海中炸开，却一个也问不出口。我只是僵立在门口，像一尊突然被抛入陌生时空的雕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造物”，以如此平静、如此居家的姿态，入侵并填满了我冰冷空洞的巢穴。

　　贺愿仿佛没有看到我的震惊与僵硬。他收回目光，转身，从容地关小了火，用布垫着将砂锅从灶上移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粥好了，趁热吃。”他背对着我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他拿起两个干净的瓷碗，开始盛粥。白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莹润粘稠，上面点缀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和少许撕碎的海苔。

　　他端着两碗粥，走到餐厅的桌边放下，然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那眼神里，我看到了古镇月光下他掌心承托的虚无，看到了沙暴通道里他眼中的动荡，也看到了最终回茶室里，那片深黑色的、绝望的平静。

　　只是现在，那一切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东西。一种……类似于“锚点”的东西。

　　而我，这个自诩为操控一切的造物主，此刻却像个迷航的水手，被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锚点”，钉在了原地。

　　欢迎回家？

　　不，这里，因为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我熟悉的、冰冷空洞的“家”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由我创造的“异样频率”所构筑的空间。

　　而我，别无选择，只能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