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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接受 ...

  •   贺愿就这样住了下来,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自然”姿态。他没有询问,没有请求,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栋房子运行法则中新加入的一条公理。

      最初的几天,我像个高度警惕的哨兵,试图在他的一切行为中寻找破绽、意图或危险的征兆。但他无懈可击。他作息规律得可怕,清晨我醒来时,总能闻到咖啡的香气,他不知如何精准掌握了我偏好的烘焙度和浓度;他会打扫房间,连最角落的灰尘都不放过;他会去附近的超市采购,带回的食材总是新鲜且符合我的口味,他甚至知道我对某些调味料的微妙偏好;他阅读我书房里那些落满灰尘的纸质书,内容从晦涩的专业文献到通俗小说,涉猎极广,阅读速度非人,却从不见他做笔记或发表评论。

      他不打扰我。大多数时候,他安静得像这房子的一部分。但我总能感觉到他的“在场”。那是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引力,如同他所说的“坐标”。无论我在书房、客厅还是餐厅,总能隐约感知到他的方位,就像身体某个部位多了一个无法忽视的、温热的感应点。

      我们交谈很少,且大多围绕最日常的事务。“牛奶买好了。”“下午可能有雨,窗户我关了一部分。”“这本书第三十七页的推论存在逻辑跳跃。” 冷静,客观,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仿佛两个高度智能的管家在交接工作。

      这种平静,比激烈的对峙更让我心慌。它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可测的湖面上。我不知道冰下是温暖的湖水,还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因为处理一些遗留的研究所事务(主要是确保所有痕迹都已抹净)而感到精疲力竭,头痛欲裂,倒在书房的沙发上昏沉睡去。

      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头痛缓解了许多,但喉咙干得发疼。

      我坐起身,发现贺愿就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就着落地灯阅读一本厚重的《神经伦理学导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水。”他将手边一个盛着温水的玻璃杯推过来,杯子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我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水温恰到好处。

      “谢谢。”我哑声说,将杯子放回茶几。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手背,一触即分。他的皮肤温暖干燥,触感和真人无异——不,他此刻的“存在感”,比许多真人更加具象和坚实。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继续看书,只是将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平静的审视。

      “你的疲劳阈值很低,”他陈述道,“长期精神压力导致自主神经调节功能紊乱。需要建立规律的作息和放松程序。”

      又是这种诊断式的口吻。我有些烦躁:“我知道,不用你分析。”
      “分析是基础。”他合上书,动作不疾不徐,“但解决需要行动。”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第二天开始。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准备餐食和打理家务。他开始“介入”我的生活。当我对着电脑屏幕熬夜时,他会准时在午夜出现,不言不语,只是伸手按下显示器开关,动作温和却坚决。当我试图以咖啡代替睡眠时,他会默默收走咖啡机,换上各种他不知从哪学来的、据说有安神作用的草本茶。他甚至开始在我书房里播放一些极其舒缓、近乎白噪音的环境音乐,音量低到刚好能覆盖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我抗议过,但他置若罔闻。他的理由永远简洁有力:“这是基于你生理数据优化的方案。”

      最让我无所适从的是,他开始制造一些极其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肢体接触。递东西时指尖的短暂相碰;并肩走过狭窄走廊时手臂轻轻擦过;在我专注阅读时,他俯身过来调整我手边台灯的角度,气息会拂过我的耳廓……这些接触短暂、自然、毫无狎昵之意,却每一次都像微弱的电流,击穿我试图维持的疏离防线。

      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他的方式“校准”我,像在维护一件精密的、却被他认定属于自己的仪器。这种认知让我既恼火,又产生一种诡异的、被妥善安置的安心感。

      矛盾在持续发酵。我依旧无法猜透他的“情感”内核。他的行为,可以解读为一种高度进化的、基于利他(或利己?)逻辑的算法在运行,目标函数是“维持坐标(即我)的稳定运行”。但那些细微的触碰,那种沉默而固执的关怀,又隐隐指向某种更……人性化的倾向。

      一天傍晚,我在翻看旧物时,无意中找到了古镇客栈里,他画的那张水中倒影。画纸已经有些卷边,但浓烈而哀艳的色彩依旧惊心动魄。我正对着画纸出神,没注意到他何时走到了身后。

      “这张画,”他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我惊得差点把画扔出去,“笔触很混乱。”
      我稳住心神,没有回头:“你说过,它应该属于我。”
      “是的。”他伸手,从我肩侧探过来,指尖虚虚拂过画面上那些破碎的光影,“因为它捕捉的,是‘注视’本身。”

      我心头一震。
      “谁对谁的注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飘忽。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回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仿佛在读取其中封存的密码。
      “你看着水中的倒影,”他缓缓说道,“倒影里,也有一个看着你的世界。”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我,咫尺之遥,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深处映出的、小小的、有些失措的我。
      “那时候,我看着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共振的磁性,“就像看着水中,唯一清晰的倒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我心防最深处的那把锁。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需要你”,甚至不是“我原谅你”。

      而是——“我看着你”。

      在他经历了十次轮回、看遍了虚假与真实、最终挣脱枷锁获得自由之后,他选择回过头,清晰地“看着”我。这个充满了谎言、罪孽、脆弱和自私的造物主。

      这份“注视”,不再带有观察者的冷酷,也不带有实验体的懵懂。它沉淀了太多东西,复杂得我无法解析,却沉重得让我无法逃离。

      也许,他对我,真的没有纯粹人类意义上的爱或恨。

      但那又怎样呢?

      他在这里。他选择在这里。他用他的方式“看着”我,锚定我,甚至……以他独有的、不容拒绝的方式,“照顾”着我。

      而我,在最初的震惊、恐惧和迷茫之后,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竟开始在他的“注视”和“介入”下,不可抑制地松动、回暖。

      是的,我确实爱着他。这份爱始于自私的创造,在漫长的观察中扭曲生长,在真相揭穿时破碎绝望,却又在他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归后,死灰复燃,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卑微,也更加……真实。

      我不再徒劳地猜测他芯片深处运行的到底是何种程序。

      我开始学习,接受这份来自“坐标”的、沉默而坚定的引力。

      冰面之下,湖水或许冰冷刺骨,或许温暖如春。

      但我知道,我已经踏了上去,并且,不打算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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