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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降』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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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乡正宗千里迢迢来到阪神参加问剑大会只有一个目的,杀死天下第一快剑降谷晓。
他不是杀手,和降谷晓也从未结过仇,更没有什么供他人嚼舌的世代恩怨,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面。
天下第一快剑?哼。
不过是个抛弃家乡逃走的懦夫罢了。
坐在小酒肆里的本乡正宗仰头喝光碗里的酒,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这地方的酒软绵绵的,全然不比北方大陆的酒烈。
这里的人也是,软弱又无趣。
丢下足够支付酒钱的碎银,本乡正宗抓起桌上包裹严密的长剑走出客栈。阪神这座小城因为即将开始的问剑大会变得无比热闹,本就狭窄的长街两边挤满了小商小贩,叫人愈发难以通行。
佩剑持刀的江湖人士三五成群,不时哄然大笑。
本乡正宗厌烦地垂下眼帘,他出自北方一个寂寂无名的小门派,门人数量不多,大都是北方大陆本地人,门主是个严肃的臭老头,整天拉着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
本乡正宗是自己一个人偷偷从门里跑出来的,按照那臭老头的说法,只有脑子有包的人才会去杀一个和自己无仇无怨的人。
谁脑子有包了?死老头!
本乡正宗愤愤不平的表情当然没瞒过活了几十年的老人精,门主新田当即下了禁足令,命门下数名弟子严加看管本乡正宗。
不过,天才就是天才,趁着夜黑风高,本乡正宗利落撂倒十几名同门跑下了山。
小孩叽叽喳喳横冲直撞,本乡正宗觉得自己耳朵里关只鸟都比现在更安静,他微微侧身避过向自己撞来的男孩,径直走向青道众人入住的客栈。
在踏进客栈门槛的前一秒,一条手臂从侧旁伸出将本乡正宗拽到了客栈背后的小巷。円城莲司一手抓着本乡正宗,一手掀开罩在头顶的兜帽,露出那张本乡正宗无比熟悉的笑脸。
“嘿,正宗,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吧?”
本乡正宗皱着眉头,反手摸向背后的剑柄。円城莲司连忙举起双手:“别这么看我啦,师傅说了,我要是不能把你带回去,以后也不用回去了。”
本乡正宗放下手,有些不高兴地骂道:“多管闲事。”
円城莲司靠着墙,满脸无奈:“谁让我是天生操劳命呢。”不操劳也不会和本乡正宗这种麻烦家伙从小玩在一起,甚至成为同门师兄弟。
“我说,你刚才不会是想冲进去一挑几十人吧?”
本乡正宗白了円城莲司一眼,扭头无视这句白痴问话。
“喂喂,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无视我啊!”円城莲司真觉得自己有点命苦了,他叹了口气,说道:“人家和我们无仇无怨,干嘛非要杀掉人家呢?老老实实参加比试,点到为止不行吗?正宗。”
很好,又无视他。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冲这张欠欠的脸上来几拳。
円城莲司勉强压下殴打本乡正宗的冲动,正经起来。
“正宗,我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是你真的杀了降谷晓,我一步都不会跑,到时候一命换一命,我把自己的命赔给青道。”
本乡正宗出离愤怒了:“这也是臭老头的命令?”
“不,这是我的本心。”円城莲司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千斤巨石沉沉压在本乡正宗心头:“你要是不顾忌我的性命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有一瞬间,空气好像结冰了。很快,这股异常的气氛烟消云散,本乡正宗烦躁地搓了搓头发,狠狠瞪了円城莲司一眼:“我讨厌威胁。”
円城莲司置若罔闻,笑眯眯地说道:“那就说定了。”
次日一早,各路武林人士纷纷前往甲子山庄,本乡正宗和円城莲司随着人流行动。黑压压的人头围在擂台前,或窃窃私语或放声胡侃,擂台上打着赤膊的壮汉叫嚣着还有谁之类的大话,太阳一点点移动,直至挂在正头顶。
亮晶晶的汗液从皮肤滑落,八月的天气过于暴烈,连本乡正宗都有点受不了地频频擦汗。円城莲司抱怨着自己为什么要跑来坂神这鬼地方。
小人物们热够了场,隶属于各个大宗们的天之骄子终于登场。稻实,帝东,桐生,白龙……本乡正宗对上场的人都没有兴趣,无论多么久负盛名的家伙,一眼过去,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刺向对方心脏的安全路线。
隔着数不清的憧憧人影,本乡正宗看向青道众人的据点,躲在阴影下的那群人看起来彬彬有礼,各个都面带微笑,可本乡正宗莫名觉得他们看着擂台上的生死决斗犹如目视两只互相撕咬的荒蛮走兽。
啊,让人厌恶的,独属于豪强的眼神。
本乡正宗已经想到了待会儿那群人笑不出来的样子,他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擂台。
时间一点一点消逝,台上的面孔换了又换。本乡正宗不知道此时擂台上的两人各都来自只听名字就会引起一片“嗬”声的大门派,他在心底刻薄地评价着他们的表现。
这种程度就敢出来比武,不觉得丢人吗?他要是把剑使成这样估计还没出山就被臭老头打成猪头了,还是说臭老头过去都在故意为难他?
本乡正宗烦躁起来,就在他按捺不住想要上台时,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低呼,挤挤挨挨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一名身穿淡蓝长袍的少年持剑走上了擂台。
“降谷师兄,我们等着你拿下本次大会的魁首!”有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冲着擂台上的人喊道,大眼睛里满是憧憬。
“降谷!别给我们丢脸,我可是让出了上场的机会。”
“……”
乱七八糟的喊话,听得让人不知道到底是在加油还是喝倒彩。
降谷晓上台没过几招,先前的家伙就被击下了台。
本乡正宗抬手解开裹着佩剑的布条,心中困顿已久的猛兽破笼而出。上台前,円城莲司轻拍他肩膀:“正宗,要小心,降谷晓和我们遇见的那些沽名钓誉的家伙不同。”
隔着几米的距离,本乡正宗第一次看清降谷晓,和他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不,应该说,在看到降谷晓的瞬间,本乡正宗曾经想象过的幻影立刻化为灰烬,他再也回忆不起。
蓝衣少年微抬眼帘,轻声道:“青道,降谷晓。”
本乡正宗一向不喜欢较量前互报名字这个环节,比他弱的他看不上眼,比他强的很快就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轻瞥降谷晓一眼,那家伙竟然一脸认真的等着他报名字,本乡正宗摇摇头,开口道:“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降谷晓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不按照打擂台的步骤来,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那把剑好像还不错。
两人谨慎地周旋,对视间小幅度挪动脚步,下一秒,不约而同地暴起纵身刺向对方。
只听“叮——”的一声,交错的身影分开又纠缠不清。
那是多么快的剑啊,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惊呼,完全看不到他们的剑招,只余耳畔金属碰撞声叮当不绝。
円城莲司一瞬不瞬地盯着擂台上的两人,生怕自己一个没盯住,本乡正宗就把自己那柄浑身漆黑的剑刺进降谷晓胸前。
他很清楚本乡正宗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抱有如此浓重的恨意,这样说似乎有些过了。円城莲司很快想到了另一个字眼,正宗对降谷晓与其说恨,不如说怨。
从第一次听到降谷晓的名字起,正宗就期待着与对方相见,在如同北国冬季一样漫长的等待中,这份期待慢慢变成了怨。
而在得知降谷晓加入青道的瞬间,原本只埋藏于正宗心中的怨猝然破土而出,直至今日,那颗怨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在武林各大门派垄断内门心法以及各路功法,小门小派只能艰难求生的背景下,出自北地且一直被正宗期待着的降谷晓选择加入青道,无疑刺激到了正宗。
円城莲司一直觉得正宗对待降谷晓的态度不正常,谁会觉得一个陌生人背叛了自己?
背叛这种词应该用在本就具有深厚情感的人身上才对。
希望这次交手能敲醒正宗的榆木脑袋,让他明白他们只管得了自己,旁人的选择他们无权插手。
擂台上,本乡正宗面色凝重。
只一剑。
就一剑,电光火石间的惊鸿一剑。
本乡正宗终于肯承认,有一个人的剑比自己更快。
那是怎样的速度?宛如流星飞逝般,根本来不及格挡,剑的寒芒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过无论对手的速度有多快,赢的人只会是他。
拥有那样快的剑的降谷晓,剑招竟然如此粗疏。刀光剑影中,本乡正宗找到了击败降谷晓的方法。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胜利。
在那个寒冷世界里锻炼出来的意志以及招数,让他无数次取得胜利。这是降谷晓不曾见过的风景,在他手里,他没机会获胜。
降谷晓微微喘气,往日里的平淡表情早已不见,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他第一次见到和自己速度不相上下的剑,那柄黑色的剑无数次向他刺来,凛冽的,如同席卷了北方大地的狂风,让他好像回到了那片孤身一人的冰天雪地。
要打败他。
绝对要打败面前的人。
怀揣着相似的信念,本乡正宗与降谷晓再度缠斗起来。他们旁若无人地宣泄着某种只有彼此清楚的东西,速度,情感,以及北方大地的飞雪……
一点殷红血珠顺着漆黑剑尖流下,本乡正宗的剑刺入降谷晓胸口,在红色蔓延之前,他率先收剑。
降谷晓呆呆地看着滴落在擂台上的红色液体,是他的血?他输了吗?
诶?
什么时候输掉了吗?
胸口传来阵阵痛意,降谷晓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伤口,滑腻的血滴滴答答从指缝流出,他直直望向跳下擂台准备离开的灰色身影。
有那么远吗?
青道众人见到降谷晓受伤,一个个乱了手脚急急冲向擂台,伴随着几声慌乱的惊呼,众人将降谷晓围了起来。
円城莲司拨开人群冲到本乡正宗面前,急道:“你不是答应我点到为止?”
“人没死。”
本乡正宗的心情并不如円城莲司想的那么畅快,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那一剑太快了。
円城莲司细致观察好友的表情,突然有所了悟,他问道:“正宗,你是在后悔吗?”
意料之中的沉默。
“剑迷心窍啊。”
“怎么样?要不要回去道个歉,再好好告诉人家你的名字。”
“…………”
本乡正宗不言不语,任由円城莲司胡说八道。
他并没有后悔,只是,那一剑实在很美。
那么美的剑,不应该消失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