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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叉的路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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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扑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像一首带着凉意的童谣。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大半同学都埋着头,指尖捏着笔,目光死死盯着桌角那张薄薄的成绩单,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黑板右上角的“第一次月考”几个粉笔字,被值日生用红色粉笔描得格外醒目,红得晃眼,也红得扎心。
袁斯宇趴在桌上,胳膊肘支着下巴,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目光却没落在面前那张早就该被他捏皱的成绩单上。他的视线黏在窗外掠过的飞鸟身上,看着那些雀跃的影子划过澄澈的蓝天,思绪却早就飘回了家附近那条狭窄的老巷子里——巷口那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二楼,藏着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黑网吧,斑驳的木门后面,是他最近赖以消磨时间的所有热闹。
他想起屏幕上闪烁不停的击杀特效,想起指尖敲击键盘时噼里啪啦的声响,想起老板偷偷从柜台下递来的冰镇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清凉感,更想起王浩拍着他肩膀喊“再来一局”的叫嚷声。那些喧嚣滚烫的片段,像上瘾的毒药,勾着他从周五晚上待到周日下午,连书包里的复习资料都没翻开过一页,甚至连月考前一晚,他都还在网吧里鏖战到凌晨两点,直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直到讲台上班主任熊老师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桌前,带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沉闷声响,袁斯宇才猛地回神。他慌忙抬起头,撞进熊老师那双带着几分失望的眼睛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一张印着鲜红分数的数学卷子,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桌面上。
那张卷子薄得可怜,落在桌上时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得他心头狠狠一震。卷首得分栏里的53分,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道灼痕,狠狠烙在他的眼皮子上。这是他上学以来,数学成绩第一次跌破及格线,比上次模拟考的78分,足足跌了二十多分。那些刺眼的红叉,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卷面,连老师批改的痕迹都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同样刺眼的英语成绩单。上面的红叉比数学卷子还要密集,完形填空错了大半,阅读理解更是一片狼藉,最后一行的总分栏里,写着更难看的48分。
两张纸摊在桌上,像两记无声的耳光,抽得袁斯宇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他慌忙伸手去捂,想要把这两张卷子藏起来,却已经晚了。后座的杨子勇早就伸长了脖子,把分数瞅得一清二楚,当即低低地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哟,袁斯宇,原来你不是装模作样啊,是真考这么烂啊?这分数,比我还惨,我都替你臊得慌。”
杨子勇的成绩常年在班级中下游徘徊,平时总被袁斯宇压一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不服气,这下可算逮着了嘲讽的机会,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周围几个男生也跟着低笑起来,细碎的笑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里,袁斯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耳根子都烧得发烫。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他恨不得转身揪住杨子勇的衣领,把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全都发泄出来,可他看着桌上那两张刺眼的卷子,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子勇说的是实话。
这段日子,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网吧里。放学铃一响,他就拎着书包往老巷子冲,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和王浩勾肩搭背钻进那扇斑驳木门,一坐就是大半天。回到家时,往往已是深夜,他倒头就睡,连书包都懒得打开,更别说复习功课。早读课上,他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小鸡,连老师抽查背诵都听不见;语文课上,他盯着黑板发呆,思绪早就飘到了网吧的游戏界面里;古诗文默写更是次次交白卷,作业要么抄同学的,要么干脆不交。
月考那天,他走进考场时脑子都是昏的,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卷子上的题目看得模模糊糊,提笔写答案时,连最基础的数学公式都想不起来。他坐在考场上,看着周围同学奋笔疾书的样子,心里慌得厉害,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胡乱地在卷子上写了几个答案,熬到考试结束铃响,就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这样的状态,考出这样的分数,其实早有预兆。
他咬了咬牙,猛地把卷子和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最深处,像是要把这份难堪彻底藏起来。然后他重新趴回桌上,用手臂死死挡住脸,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狼狈和慌乱。桌肚里,皱巴巴的游戏攻略杂志露着一角,彩色的封面和那团皱巴巴的纸挤在一起,显得格外讽刺。
班主任熊老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全班的成绩排名表,指尖微微用力,把纸张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她的目光在袁斯宇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上个月还排在班级十五名的人,这次直接跌到了倒数第八,这样的退步速度,让她心里沉甸甸的。熊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失望。
她不是没察觉到袁斯宇的变化。这个月的袁斯宇,像变了个人似的。上课走神,作业拖沓,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和茫然,连说话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机灵劲儿。更让她担心的是,袁斯宇现在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斜后方就是蒋晚彤——蒋晚彤是班里的尖子生,常年稳居年级前十,此刻正埋着头,手里拿着笔,在错题本上认真记录着月考的失误点,她的数学卷子上,赫然写着118分的高分,卷面干净整洁,步骤清晰明了,和袁斯宇的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几天,熊老师还看见蒋晚彤把自己整理的古诗文默写提纲递给袁斯宇,那提纲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蒋晚彤熬夜整理出来的精华。可袁斯宇只是随意地接了过来,连翻都没翻,就随手塞进了桌肚,再也没拿出来过。
熊老师怕了。她怕袁斯宇这股颓废的劲头会影响到蒋晚彤,怕这个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好苗子,被带偏了心思,耽误了学习。毕竟现在是初中关键的爬坡期,初一的基础打得牢不牢,直接关系到以后的学习,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打乱心防。
她拿起讲台上的座位表,指尖在袁斯宇的名字上反复点着,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已经想好了新的座位排布——把袁斯宇从教室中间的位置调走,挪到右边第一大组去,那里挨着走廊,离蒋晚彤的位置能隔出三排的距离。这样一来,既能减少两人的交集,避免袁斯宇的状态影响到蒋晚彤,也能让袁斯宇少受周围人的干扰,说不定还能收收心,把心思重新放在学习上。
只是,看着窗外飘飞的银杏叶,一片片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熊老师又有点犹豫。她想起袁斯宇以前那股子机灵劲儿,想起他刚上初一时,举手回答问题时眼里闪烁的光芒,想起他帮同学讲题时认真的模样。她总觉得,或许还能再拉这孩子一把,不至于直接把人推开,断了他最后一点收敛心思的可能。
于是,这个换座位的想法,就暂时被她压在了心底,没说出口。她叹了口气,把座位表放回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同学,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这次月考,有人进步,有人退步,退步的同学好好反思一下,下周每人交一份反思报告。”
教室里的安静还在继续,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沉闷的味道。蒋晚彤写完最后一个错题分析,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斜前方的座位。袁斯宇依旧趴在桌上,背脊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僵硬的石头,连肩膀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劲儿。桌肚的缝隙里,露出了被揉皱的卷子一角,那上面的红色数字,她看得一清二楚。
蒋晚彤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上周自己递给他的默写提纲,想起他当时敷衍的眼神,想起他接过提纲时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想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想告诉他如果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她,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她知道,袁斯宇现在的状态,怕是听不进任何劝告。
只是,她拿起桌上的语文课本,翻到《诫子书》那一页,重新低声背诵起来。清亮的声音,像一股清泉,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袁斯宇趴在桌上,耳朵却尖得很。他听见了蒋晚彤的背书声,听见了周围同学翻书时沙沙的声响,听见了熊老师离开讲台时的脚步声,更听见了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尖,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困兽,被困在网吧的喧嚣和成绩的泥潭里,动弹不得。他也知道,自己和蒋晚彤之间的距离,早就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鸿沟的两边,一边是密密麻麻的古诗文注释和数学公式,是蒋晚彤笔下工整的字迹和明亮的眼眸;另一边是网吧里闪烁的屏幕和喧嚣的笑闹,是他指尖残留的键盘触感和心底无尽的空虚。
放学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的沉闷。袁斯宇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拎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飞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他没和王浩约着去网吧,也没和任何同学打招呼,只是一个人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
风卷着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又被他抬手拂开。两张不及格的卷子在书包里硌着他的后背,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喘不过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在金黄的落叶上,像是一幅带着几分落寞的画。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只知道,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教室里,熊老师看着空下来的中间座位,又看了看蒋晚彤认真背书的背影,手里的座位表被她攥得变了形。把袁斯宇调到右边第一大组的念头,又一次清晰地浮了上来,比上一次,还要坚定。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飞,带着深秋的凉意,落在窗台上,也落在了熊老师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