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思易安

6、银杏树下的偶遇 国庆假

　　国庆假期第一天，秋阳暖得正好，风里裹着桂花香，漫过街角的梧桐叶，飘得满世界都是清清爽爽的甜。天空是澄澈的蓝，连一丝云絮都没有，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的玻璃，透亮得晃眼。
　　袁斯宇是被王浩硬拽出门的。王浩在家闷了半上午，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终于腻歪了，扒着袁斯宇的门框嚷嚷着骨头都快锈了，非拉着他去城南公园喂鸽子，顺便找几个野路子对手较量较量投篮。袁斯宇本想窝在家里，把那本没看完的科幻小说啃完——书里的星际舰队正鏖战到关键时刻，他满脑子都是跃迁引擎和虫洞理论，抵不过王浩的死缠烂打，只好揣了瓶冰矿泉水，不情不愿地换了鞋，跟着出了门。
　　城南公园是老城区的地标，少说也有百十年的历史了。假山叠翠，池塘漾着粼粼的波光，曲桥回廊绕着水榭蜿蜒，到处都是遛弯的老人、追跑打闹的小孩，还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热闹得很。而公园最深处，挨着围墙的地方，立着一棵三百多年的古银杏树，是整个公园的镇园之宝。那树干粗壮得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皲裂的树皮像是刻满了岁月的纹路，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撑开一片巨大的荫凉。秋日里的叶片还没完全泛黄，一半是深沉的青碧，一半是透亮的金红，风一吹，叶尖沙沙作响，像披了件撞色的披风，美得惊心动魄。树下立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朱红大字——“相守树”，是前朝一位书法家的手笔，颜色虽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苍劲的风骨。老人们都说，这棵树见证了无数人的相逢与相伴，对着它许愿的人，都能得偿所愿，久而久之，这棵树就成了公园里的标志性建筑，来这儿的人，总要到树下拍张照才不算白来。
　　鸽子群落在广场的空地上，啄食着游客撒下的玉米粒，咕咕的叫声此起彼伏。王浩买了两大包鸽粮，冲过去就撒了大半包，惊得鸽子扑棱棱飞起一片，白色的羽翼掠过头顶，带起一阵风，惹得他哈哈大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袁斯宇没凑那个热闹，只是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往银杏树下走。古树下摆着几张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他挑了个背光的位置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他抬眼望去，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不远处的露天篮球场，几个半大的小子正打得热火朝天，运球的声音砰砰作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刺啦声，还有少年人扯着嗓子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有活力。袁斯宇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凳，脑子里闪过几个投篮的姿势——刚才王浩喊他打球的时候，他还觉得麻烦，这会儿看着场上的人你来我往，倒真生出点手痒的心思。
　　“宇哥，走！跟他们凑一局！”王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额头上挂着汗，拽着袁斯宇的胳膊就往球场方向拉。
　　袁斯宇挑眉，来了点兴致，把矿泉水瓶往石凳上一放，跟着王浩往球场走。他个子高挑，腿长步子大，走得又稳又快，很快就到了球场边。
　　场上的人正缺两个替补，见他们过来，立刻热情地招手。袁斯宇脱了外套，随意地搭在球场边的栏杆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深吸一口气，加入了战局。
　　袁斯宇的篮球打得本就不错，个子高，弹跳又好，篮板抢得稳，三分球更是投得又快又准，几乎百发百中。他在场上穿梭自如，身形灵活得不像话，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抬手就把球送进了篮筐，惹得场边几个路过的小姑娘偷偷叫好，还有人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几张照片。王浩在旁边咋咋呼呼，一会儿喊传球一会儿喊防守，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热闹得不行。
　　打了半个多小时，双方都打得大汗淋漓，才气喘吁吁地歇了下来。袁斯宇接过王浩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却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劲儿。
　　“走，买瓶冰镇汽水凉快凉快！”王浩勾着他的肩膀，往银杏树下的方向走。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路过池塘边的曲桥时，袁斯宇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那声音很轻，像风拂过风铃，清清脆脆的，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隔着一片开得正盛的雏菊，他看见了蒋晚彤。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正蹲在池塘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小片面包，小心翼翼地撕成碎末，撒进水里。红色的锦鲤群立刻涌了过来，围着她的手打转，甩着尾巴争抢着面包屑，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的指尖，她却毫不在意，看得专注，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应该是她的妈妈，正拿着手机给她拍照，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喂，别掉水里了。这公园的银杏快黄了，等会儿咱们去树下拍几张照，听说这树特别灵。”
　　蒋晚彤点点头，仰头冲女人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袁斯宇没多想，只是觉得巧，世界这么大，怎么偏偏在这儿遇上了。他刚想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王浩已经眼尖地认了出来，嗓门一下子拔高：“哎！那不是蒋晚彤吗？咱们班的学霸！”
　　他的声音不算小，惊得池塘里的锦鲤猛地散开，也让蒋晚彤听见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一片雏菊，落在了袁斯宇和王浩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袁斯宇愣了愣，随即朝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蒋晚彤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同班同学，随即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笑容干净又明朗，像秋日里的阳光。
　　“走，打个招呼去！”王浩拽着袁斯宇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曲桥那边走。
　　袁斯宇没拒绝，跟着走了过去。他的心跳比刚才打球时快了半拍，却不是因为心动，只是单纯的觉得有点意外——毕竟在学校里，他和蒋晚彤不算熟络，顶多是课堂上偶尔的眼神交汇，还有体育课上那点不算交集的交集。
　　蒋晚彤的妈妈见状，笑着说了句“你同学啊，去吧，我在那边等你”，便转身朝着假山的方向走去，很识趣地给他们留了空间。
　　“你也来玩啊？”蒋晚彤先开了口，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片面包，指尖沾着点水汽。
　　“嗯，跟他来的。”袁斯宇指了指旁边的王浩，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学校走廊里遇见的寒暄，“他非要喂鸽子，顺便打了会儿球。刚在银杏树下歇了会儿。”
　　“我妈也说要去银杏树那边拍照呢，”蒋晚彤顺着他的话望向公园深处，眼里带着点期待，“我早就听说这棵树了，就是一直没来过，听说叶子黄了的时候，整个树都金灿灿的，特别好看。”
　　王浩在旁边嘿嘿笑，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蒋晚彤你不知道，宇哥刚才三分球投得贼准，帅呆了！刚才我们还在银杏树下说，等叶子全黄了，来这儿拍几张帅照，发朋友圈肯定能火。”
　　蒋晚彤顺着他的话看向袁斯宇，眼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赞许：“厉害啊，我还不知道你篮球打得这么好。”
　　袁斯宇扯了扯嘴角，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随便玩玩，不算厉害。”他没好意思说什么，目光落在池塘里的锦鲤上，看着它们又聚拢过来，甩着尾巴游来游去。
　　“你也喜欢喂鱼？”他找了个话题，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还行，”蒋晚彤把手里的面包掰成小块，轻轻扔进水里，动作轻柔得很，“我妈说这儿的锦鲤特别有灵性，过来凑个热闹。平时在家都没机会喂。”
　　两人站在曲桥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浩耐不住寂寞，看见广场那边有卖棉花糖的，眼睛一亮，嚷嚷着要去买，一溜烟跑没了影，把袁斯宇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荷香，吹乱了蒋晚彤的碎发，也吹得岸边的雏菊轻轻摇晃。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国庆作业你写多少了？”袁斯宇忽然想起这事，随口问道——毕竟对于学生来说，作业永远是最不会出错的话题。
　　“写了大半了，数学卷子有点难，最后两道大题还没思路，”蒋晚彤如实回答，语气里带着点苦恼，皱了皱眉头，“我琢磨了一上午，还是没头绪。”
　　“我也卡在那两道题上了，”袁斯宇笑了笑，觉得找到了共同点，“回头可以一起讨论讨论，说不定能凑出个解题思路。”
　　“好啊，”蒋晚彤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下，语气里带着点雀跃，“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能问呢。”
　　两人又聊了聊班里的趣事，聊了聊恒达老师体育课上的严格——说到恒达老师非要让他们练立定跳远，练得腿都酸了的时候，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还聊了聊校门口新开的那家文具店，说里面的钢笔特别好用，价格还不贵。话题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而不是仅仅同班了一个多月的同学。
　　不知过了多久，蒋晚彤的妈妈在假山那边喊她的名字，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彤彤，该走了，还要去外婆家呢！”
　　“我妈叫我了。”蒋晚彤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明亮，“我先走啦，再见。对了，等银杏叶黄了，应该会很好看，到时候可以一起去拍照。”
　　“再见。”袁斯宇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跑向假山那边，和她妈妈汇合，然后一起朝着公园门口的方向走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银杏树下走，刚拿起石凳上的矿泉水瓶，王浩就举着两支棉花糖跑了过来，棉花糖蓬松得像两朵云，一支粉色一支白色。他把白色的递给袁斯宇，一脸八卦的表情：“可以啊宇哥，聊得挺投机啊？我看你们聊了半天，是不是有情况？”
　　“就聊了几句作业的事，还有那棵银杏树。”袁斯宇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却不腻人，“别瞎说。”
　　“切，谁信啊。”王浩撇撇嘴，显然不信他的话，拉着他往篮球场走，“走，再打一局！等银杏叶黄了，咱们再来这儿，说不定还能偶遇蒋晚彤，到时候一起拍合照。”
　　袁斯宇笑了笑，没反驳，跟着王浩跑了起来。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风里的桂花香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银杏叶的清冽气息。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既没有心动的悸动，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只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偶遇也挺巧，仅此而已。
　　篮球场的砰砰声再次响起，少年人的笑声随着风飘远，混着桂花香，成了这个假期最舒服的注脚。而那棵枝繁叶茂的古银杏，静静伫立在公园深处，枝叶沙沙作响，默默记下了这场初秋的相逢，等着深秋的金叶，铺就下一次相遇的伏笔。石碑上的“相守树”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