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思易安

5、心跳的距离 秋阳爬

　　秋阳爬过教学楼的檐角时，初一（5）班的学生踩着下课铃，涌到了操场西侧的国旗下集合。这里和东侧的操场之间，隔着一道齐腰高的冬青树篱笆，篱笆尽头的铁门紧紧锁着，黄铜锁扣在阳光下晃着冷光，铁门上那张泛黄的“油漆未干，禁止通行”纸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风卷着操场那边新刷篮球架的刺鼻漆味，勉强钻过篱笆缝隙飘过来一点，惹得前排几个女生皱着眉，拿手在鼻尖扇个不停。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正是饿得发慌、困意也跟着冒头的时辰。体育老师恒达早守在旗杆下，手里的哨子一吹，尖锐的声响划破了上空的喧闹，三个班的学生立刻被归拢成四列横队，原本歪歪扭扭的队伍，眨眼间就站得笔直。王浩在袁斯宇旁边挤眉弄眼，扯着他的袖子小声念叨：“本来还想着趁自由活动冲去球场耍两把，这下好了，门都锁死了，白期待一场。”袁斯宇个子高挑，站在队伍里格外显眼，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却漫无目的地扫过队伍，最后落在斜前方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上。
　　蒋晚彤的身形纤细，蓝白校服穿在身上显得干净又清爽，乌黑的马尾辫高高束起，随着她轻轻晃头的动作，发梢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弧光。她正微微侧着脸和旁边的张玉说话，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露出一点莹白的牙齿，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袁斯宇没特意去看，只是余光里总晃着那抹蓝白校服的影子，还有偶尔传来的、带着点清脆的笑声，混着围墙外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悄悄钻进鼻尖。
　　恒达老师的哨声再次响起，洪亮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今天操场进不去，咱们就在国旗下的水泥空地练！先绕着国旗台跑三圈热身，然后分组练立定跳远，最后再来个往返接力跑——我画两条线当起点和终点，分两组对决，都打起精神来！”
　　哨声落，队伍像一条慢吞吞的长蛇，沿着国旗台的边缘缓缓挪动起来。刚上完四节课，又临近午饭时间，学生们的脚步都拖沓得很，连带着队伍的节奏都慢了半拍。袁斯宇的体力不算差，个子高腿也长，跑起来不算费力，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到了队伍的中后段，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挺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王浩早就蹿到前面，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跑着，嘴里还喊着不成调的口号，惹得旁边的女生频频侧目，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清脆脆的。
　　三圈热身跑下来，所有人都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直喘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恒达老师拿着石灰粉，在水泥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白线，一条当起点，一条当终点，间距二十米，随后吹了声哨子：“分组练立定跳远！每个人跳三次，记最好的成绩，都认真点！”
　　学生们立刻自发分成了几个小组，轮流站到白线前。袁斯宇把外套脱下来，随意地搭在旁边的台阶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他站在起跳线旁，活动着手腕脚腕，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微微下蹲时，腰背的线条舒展又流畅。第一次起跳时，他手臂往后一摆，猛地发力蹬地，身体像轻盈的燕子一样腾空而起，双腿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落地时稳稳当当，溅起一点地上的灰尘。旁边立刻传来一阵叫好声，王浩更是吹了声口哨：“宇哥牛啊！这一下起码两米四了吧！”
　　袁斯宇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嘴角弯着一抹得意的笑，眉眼舒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气。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队伍的另一边。蒋晚彤正站在另一个小组的起跳线前，她个子不算高，站在人群里，那束高马尾却格外显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手臂摆得很用力，脸颊因为紧张微微泛红，像熟透的苹果。起跳的时候却有点拘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熊浩希。熊浩希就站在她身边，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笑着说了句“别急，慢慢来”，蒋晚彤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睫毛轻轻颤动着，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又站回了起跳线前。
　　这一幕稀松平常，袁斯宇却莫名地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蒋晚彤重新站定的背影，看着她认真调整呼吸的模样，刚才那点得意的劲儿淡了大半，连带着注意力都没那么集中了。第二次起跳时，他随便摆了摆手臂，落地距离比第一次短了小半尺，王浩在旁边啧了两声：“咋回事啊宇哥？走神了？”
　　袁斯宇没吭声，只是皱了皱眉，重新站回起跳线。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前方的白线，第三次起跳时用了十足的力气，身体腾空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蒋晚彤正好跳完，稳稳落地后，熊浩希和张玉都凑过去和她说话，三个人笑得眉眼弯弯。落地的刹那，袁斯宇的成绩比第一次还要好，恒达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潜力！好好练，校运会肯定能拿名次！”
　　周围的同学又是一阵欢呼，袁斯宇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掩去了眸子里的情绪，耳根却悄悄泛红。他下意识地看向蒋晚彤的方向，她正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蒋晚彤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朝着他弯了弯嘴角，比了个大大的大拇指，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阳光。
　　袁斯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刚才那点心不在焉的烦躁，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他也朝着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温柔了许多，然后赶紧转过头，假装整理裤脚，耳根的红色却更深了。
　　跳远结束后，就是最后的往返接力跑。恒达老师把学生们分成两组，男生女生混搭，每组十人，站在起点线后，手里攥着红白相间的接力棒。袁斯宇被分到了第一组的第三棒，王浩是第二棒，两人站在一起，摩拳擦掌的。袁斯宇的目光扫过队伍，很快就看见了蒋晚彤的身影，她被分到了第二组的第四棒，站在对面的起点线后，手里紧紧攥着接力棒，指节微微泛白，背脊挺直，脸上带着一点紧张的神情，嘴唇轻轻抿着，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的白线，看起来格外认真。
　　哨声响起，两组的第一棒同时冲了出去。他们沿着水泥地往前跑，踩过终点线后立刻折返，把接力棒递给下一个人。跑道两旁的加油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颤。很快，接力棒就传到了王浩手里，他大喊一声，撒腿就往前冲，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袁斯宇站在起点线后，绷紧了神经，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目光紧紧地盯着王浩的身影，心里却乱糟糟的。他一会儿想着等下要跑得快点，不能拖小组后腿，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向蒋晚彤，看她站在对面，踮着脚尖望着跑来的同学，眼里满是期待，脸颊因为兴奋微微泛红。
　　那点莫名的分心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心头，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王浩很快就冲到了他面前，把接力棒递到袁斯宇手里。袁斯宇下意识地接住，撒腿就往前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带着少年人响亮的呐喊声。他跑得很快，长腿交替间，远远地甩开了对面小组的第三棒，可脑子里却还是乱哄哄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蒋晚彤的方向飘。他看见她站在对面的起点线后，目光紧紧地追着他的身影，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袁斯宇的心跳更快了，他咬紧牙关，想把速度提到极致，可越是着急，脚下的步子就越乱。就在离终点线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的鞋带松了，脚下一绊，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重心，匆匆折返，冲回起点线时，对面小组的第三棒已经把接力棒递了出去。
　　袁斯宇把接力棒递给第四棒的同学，心里有点懊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又落在蒋晚彤身上。她正好接到了接力棒，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马尾辫在身后飞扬，纤细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她跑得不算快，却很稳，折返的时候，还朝着袁斯宇的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
　　袁斯宇看着那抹笑容，心里的懊恼瞬间就淡了，嘴角忍不住跟着扬了起来。
　　最终，他们小组还是赢了。王浩兴奋地冲过来抱住他，嚷嚷着要去小卖部买汽水庆祝。袁斯宇笑着推开他，目光却依旧落在蒋晚彤的身上。她正和熊浩希、张玉站在一起，三个人凑在一块看恒达老师手里的成绩册，蒋晚彤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好看得不像话。
　　恒达老师吹了哨子，宣布自由活动十分钟，然后放学。学生们欢呼着散开，男生们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接力跑，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冬青树旁，说着悄悄话。袁斯宇被王浩拽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脚步却放得很慢。
　　他回过头，看向国旗台的方向。蒋晚彤正站在那里，和张玉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高马尾上，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桂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
　　袁斯宇的心里，也甜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临近午饭的体育课，好像格外的漫长，又格外的美好。
　　王浩看出了他的心思，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看什么呢？是不是看上人家蒋晚彤了？”
　　袁斯宇的脸一红，伸手拍了他一下，眉眼间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滚蛋！”
　　王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和远处的桂花香、少年人的喧闹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初秋上午，最动听的旋律。
　　而不远处的恒达老师，看着打闹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青春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