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思易安

4、扫把扬起的风 风里裹

　　风里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是教学楼西侧那几株老桂树飘来的，甜丝丝的，漫过窗棂，钻进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自从饭盒和洗碗池边的几番交集后，袁斯宇和蒋晚彤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以前袁斯宇总觉得，蒋晚彤就该是那种被成绩单和奖状包裹着的女生，永远挺直脊背坐在座位上，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连笑都带着点克制的疏离。可混熟了才发现，顶着年级第一光环的她，根本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般清冷寡言。
　　她会在课间和熊浩希抢着擦黑板，两人各抓着板擦的一端，你拉我扯地在黑板上划出凌乱的白痕，最后笑得直不起腰，被路过的课代表无奈地瞪一眼；会因为张玉讲的那个冷到极致的笑话，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眉眼弯成月牙的模样，连带着阳光都变得柔软；就连平日里抿着唇刷题的模样，也会在抬头撞见他目光时，悄悄漾开一点笑意，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像盛着初秋的甜。
　　生物课代表的差事，给了袁斯宇名正言顺凑到蒋晚彤身边的理由。要么是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作业本去办公室的路上偶遇，他会放慢脚步，听她碎碎念着昨天的生物卷子有多难；要么是午休时隔着两张课桌，低声讨论显微镜的使用技巧，她的声音软软的，碰到难懂的知识点，会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模样竟让袁斯宇看得有些走神。
　　一来二去，两人竟也真的混得熟络起来。连王浩都忍不住拍着他的肩膀打趣：“宇哥，你小子可以啊，连年级第一都能搭上话，深藏不露啊。”
　　袁斯宇嘴上怼回去“少胡说八道”，心里却悄悄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地漾开，连带着看窗外的阳光，都觉得比往日明媚了几分。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熊老师临时被主任叫去开会，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安静自习”，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闹哄哄的像个集市。王浩在后排偷偷玩着纸飞机，纸飞机掠过头顶，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张玉和熊浩希凑在一块儿对着数学题答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袁斯宇的耳朵里；还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低头看着一本漫画书，时不时发出细碎的惊叹声。
　　袁斯宇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蒋晚彤。
　　她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软软的金色绒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喧闹的教室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袁斯宇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来个促狭的念头。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扬高声音，足够让教室里大半的人都听见：“哎，蒋晚彤，你说你天天这么认真，是不是怕考不过我这个‘生物学霸’啊？”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静了半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王浩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怪声怪气地接话：“宇哥威武！碾压年级第一指日可待！”
　　后排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口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
　　蒋晚彤的笔尖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窗外的阳光晒红的，又像是憋出来的红晕。她瞪着袁斯宇的眼睛里像是藏着点小火苗，亮晶晶的，带着点恼意，又有点说不清的嗔怪：“袁斯宇，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袁斯宇仗着自己坐在中间组的过道旁，干脆把椅子往后一仰，椅背抵着后面的课桌，笑得一脸欠揍，“上次显微镜构造默写，我可是全对，你好像还错了一个反光镜的作用吧？”
　　这话彻底戳中了蒋晚彤的软肋。
　　她那天确实因为着急去广播站，默写时心不在焉，把反光镜的作用写成了“调节视野亮度”，被生物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点名说了两句，虽然语气不算重，却也让她窘迫了好一阵子。此刻被袁斯宇当众揭出来，那些细碎的目光落在身上，让她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她咬了咬唇，抓起墙角立着的那把竹制扫把，猛地站起身，朝着袁斯宇冲过来：“你给我站住！我今天非揍你一顿不可！”
　　扫把杆被她攥得紧紧的，竹节的纹路硌着掌心，她的脚步又急又快，带起一阵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袁斯宇早有准备，一看她抄起扫把，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撒腿就往教室外跑。他跑得不算快，故意放慢了脚步，还不忘回头冲她做个鬼脸：“有本事你追上我！追上我我就承认你是年级第一！”
　　“袁斯宇！你别跑！”蒋晚彤的声音带着点气鼓鼓的调子，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脚步却没停。
　　她跑得不算快，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贴在泛红的脸颊上，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还是咬着牙追着。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袁斯宇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两人一前一后地冲出教室，沿着教学楼前的水泥路跑。
　　路过花坛的时候，几个正在浇花的后勤阿姨直起腰，看着他们追逐打闹的身影，笑得眉眼弯弯：“这俩孩子，跑啥呢？看着怪热闹的。”
　　袁斯宇听见了，回头冲阿姨们挥挥手，脚下的步子却没慢下来。蒋晚彤瞪了他一眼，手里的扫把杆挥了挥，却没真的打下去。
　　操场边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打得热火朝天，看见这一幕，纷纷停了手，靠在栏杆上冲着他们吹口哨：“蒋晚彤加油！揍他！别让他跑了！”
　　“袁斯宇你行不行啊！被女生追着跑，太逊了吧！”
　　起哄声此起彼伏，袁斯宇的脸有点热，却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侧过头，看见蒋晚彤的嘴角其实也噙着一点笑意，只是碍于面子，绷着一张脸，装作凶巴巴的样子。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香，带着少年人的笑声，带着扫把扬起的细碎尘埃，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温柔得不像话。
　　袁斯宇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好像也不赖。
　　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让蒋晚彤能离自己近一点。他能听见她身后的脚步声，能看见她被风吹乱的发梢，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肥皂泡一样的清香。
　　心里的那点涟漪，忽然就汹涌起来，像涨潮的海，漫过了堤岸。
　　两人沿着水泥路跑了一圈，又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小院子。这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树荫浓密，是平日里学生们午休时偷懒的好去处。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篮球，还有一张石桌，石凳上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蒋晚彤追着袁斯宇跑到香樟树下，终于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地喘气。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袁斯宇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跑不动了吧？认输不？”
　　蒋晚彤抬起头，瞪着他，喘着气说：“谁……谁认输了！你别得意！”
　　她说着，举起手里的扫把，作势要打他。袁斯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没真的躲开。扫把杆轻轻落在他的胳膊上，力道轻得像羽毛，连一点疼都没有。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筛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光斑跳跃着，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蒋晚彤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树影，映着阳光，也映着袁斯宇的影子。
　　袁斯宇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愣了神。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地跳个不停，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我不该逗你”，又比如“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叹息，从院门口传了过来：“袁斯宇，蒋晚彤，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蒋晚彤手里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斯宇缓缓转过身，看见熊老师正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不知道什么时候，熊老师已经开完了会，大概是路过这里，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院子里的风停了，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打着圆场。
　　蒋晚彤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像是染上了最浓的胭脂。她赶紧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扫把，手指都有些发颤，小声地喊了一句：“熊老师……”
　　袁斯宇也低下了头，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的那点悸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窘迫。他能感觉到熊老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审视，带着点无奈。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桂花香都变得有些尴尬。
　　熊老师叹了口气，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两人泛红的脸颊，还有掉在地上的扫把，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放得温和了些：“自习课不在教室里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追跑打闹，像什么样子？赶紧回教室去，快下课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没有批评，也没有指责，可那语气里的无奈，却比任何批评都让两人觉得窘迫。
　　蒋晚彤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小声地应了一句：“知道了，老师。”
　　袁斯宇也跟着应了一声：“嗯。”
　　两人不敢再多嘴，一前一后地朝着院门口走。蒋晚彤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袁斯宇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点悸动和欢喜，全都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早知道就不逗她了。
　　早知道就不跑出来了。
　　他懊恼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了香樟树的根下。
　　回到教室的时候，离下课铃响只剩下几分钟了。教室里已经安静了不少，大部分同学都回到了座位上，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进来，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却没人敢出声。
　　蒋晚彤红着脸，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扫把放回墙角，然后埋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桌上的课本，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袁斯宇也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刚想松口气，一抬头，就看见蒋晚彤正站在他的课桌前。
　　她的脸颊还泛着红，眼神里带着点恼意，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不等袁斯宇开口，她就伸出手，轻轻往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像是小猫爪子挠了一下，软绵绵的。
　　袁斯宇缩了缩胳膊，不敢还手，只能龇牙咧嘴地讨饶：“错了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还不行吗？”
　　蒋晚彤又拍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点，却还是轻飘飘的，连红印子都没留下。她的力气本来就小，这点力道落在袁斯宇身上，跟挠痒痒没两样。
　　“让你胡说！”她瞪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气鼓鼓的样子里，竟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
　　袁斯宇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水光，心里的懊恼忽然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甜甜的、暖暖的感觉。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下课铃却恰好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的安静，也打断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蒋晚彤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红着脸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袁斯宇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浩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问：“可以啊宇哥，连蒋晚彤都敢惹，你小子牛啊。”
　　袁斯宇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像是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
　　这场闹剧，终究是以蒋晚彤气鼓鼓地坐回座位告终。
　　但这事没算完。
　　放学的时候，熊老师叫住了袁斯宇。
　　夕阳的余晖洒在走廊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熊老师没有带他去办公室，只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沉默了半晌。
　　袁斯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老师肯定是要批评他了。
　　果然，熊老师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带着点语重心长：“袁斯宇，你聪明，生物课上的表现也很亮眼，这点老师是知道的。可你偏科太严重了，数学卷子考72分，英语也才刚及格，这样下去，怎么行？”
　　袁斯宇的头埋得更低了，指尖攥得发白。
　　“蒋晚彤是个踏实的孩子，成绩也好，我本来是想着，你们坐得近，你能多跟她学学，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熊老师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担忧，“可今天下午，你看看你做的事。自习课追跑打闹，像什么样子？”
　　袁斯宇咬着唇，没吭声。
　　“初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别总想着玩。”熊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老师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玩心重，可也要有分寸。好好学习，别辜负了自己的聪明劲，知道吗？”
　　袁斯宇抬起头，看着熊老师眼里的担忧，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闷闷的。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知道了，老师。”
　　熊老师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回家好好写作业。”
　　袁斯宇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心事上。
　　他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香，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看向天空，晚霞正烧得灿烂，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蒋晚彤气鼓鼓的脸，一会儿是熊老师担忧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桌角那张72分的数学卷子。
　　初一的日子还长，重点高中、未来前程这些字眼，对他来说还远得像天边的云。他只是一时嘴欠，想逗逗那个平日里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年级第一，却没料到会闹到被老师叫住谈话的地步。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香樟树下，蒋晚彤看着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心里的那点悸动，又悄悄地冒了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
　　他忍不住笑了笑，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
　　好像，这个初秋的午后，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心动，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而那张72分的数学卷子，还有熊老师那句语重心长的叮嘱，都像是埋下的伏笔，在未来的日子里，悄悄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