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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盒和广播站   铃刚落 ...

  •   铃刚落,走廊里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几辆印着配餐公司字样的面包车,照旧稳稳停在教学楼门口,穿蓝色工服的师傅们熟门熟路地往下卸保温塑料箱,箱子上贴着各班的标签,沉甸甸的——这场景,自打开学起,每天中午都要上演一遍。
      十中是今下课年刚落成的独立新校,没有自建食堂,索性和连锁配餐公司签了独家协议,午饭全由公司统一配送。保温塑料箱分量不轻,按规矩得两人一组抬回教室分餐。
      袁斯宇被王浩拽着,组成一组往学校门口跑。风里飘着饭菜香,是他闻惯了的味道,王浩在旁边念叨个不停:“希望今天有糖醋排骨,昨天的青菜豆腐味道太淡了,吃着没劲儿。”
      袁斯宇没应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女生队伍里——蒋晚彤正和熊浩希搭档,两人一人抬着塑料箱的一边把手,稳稳地往前走。她们一个是年级第一,一个是年级第二,站在一起格外惹眼。蒋晚彤个子不算高,抬箱子时微微踮着脚,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熊浩希则是稳稳地托着箱子,脚步轻快,利落又干练,和她在学习上的较劲劲头截然不同。这也是常有的事,她俩做事向来积极,抬盒饭这种活儿,从没推脱过。
      等他们抬着满满一箱盒饭回到教室,里面已经闹哄哄的了。王浩抢着掀箱盖分盒饭,袁斯宇慢吞吞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掀开盖子,是青椒炒肉和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扒了两口就没了胃口。桌角的数学卷子还摊着,红色的72分刺得人眼睛发涩,最后两道几何大题的空白处,像两张无声的嘲讽脸。王浩坐在旁边吃得狼吞虎咽,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宇哥,你好歹多吃点,下午还有两节主课呢,饿着肚子可扛不住。”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聊上午生物课袁斯宇的高光时刻,有人扒拉着盒饭里的肉丸子挑挑拣拣。前桌的张玉埋着头吃饭,偶尔抬头和蒋晚彤搭几句话,蒋晚彤的左边是熊浩希,自开学起,她们俩就慢慢熟悉起来。
      蒋晚彤接过盒饭就没动筷子。她把饭盒搁在桌角,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满室喧嚣里格外清晰。熊浩希就坐在她旁边,也没急着吃饭,手里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是在整理广播站的稿子,还是在琢磨难题。
      “蒋晚彤不去广播站吗?”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袁斯宇才猛然想起这事。开学不久前的班会,熊老师说要组建校园广播站,选拔口齿清晰、成绩拔尖的学生当播音员。蒋晚彤凭着清亮的嗓音和流畅的即兴发言,当场就被选中了;熊浩希也不甘示弱,靠着条理分明的稿件和沉稳的语气,同样成了广播站的一员。这几天中午,她俩总是领了盒饭就往政教处的广播站跑,往往等她们回来,教室里的人都快吃完了。
      果然,没几分钟,蒋晚彤就拿起桌角的盒饭,熊浩希也同步起身,两人冲周围同学弯了弯眼睛,脚步轻快地出了教室。阳光落在蒋晚彤的高马尾上,漾起一圈浅金色的光晕,晃得袁斯宇愣了愣神,扒拉米饭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教室里的盒饭基本见了底。按照班级规定,吃完的饭盒要统一收去清洗,每天轮流安排值日生。今天的洗碗名单里,正好是袁斯宇和王浩的名字。
      王浩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不肯动:“早知道就少吃点了,洗碗池那边的水冰得要命,冻得手都疼。”
      袁斯宇没吭声,认命地收拾起桌上的空饭盒。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凑在一起小声聊天。他和王浩端着摞得高高的饭盒往洗碗池走,在教学楼后面的小院子里,几个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水,已经有其他班的学生在洗碗了。
      冰凉的自来水溅在手背上,袁斯宇打了个寒颤。他闷头刷着饭盒上的油渍,王浩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下午的课会不会点名,晚上要不要去网吧打两局游戏。
      正洗到一半,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来帮你们吧。”
      袁斯宇回头,就看见蒋晚彤和熊浩希站在夕阳里,两人手里都还拎着没吃完的盒饭。蒋晚彤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沾着点薄汗,熊浩希则是一脸清爽,显然都是刚从广播站回来。
      “不用不用。”袁斯宇下意识地摆手,手背上的水珠溅了出来。
      蒋晚彤却已经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饭盒,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她的动作很麻利,拿起海绵擦蘸了点洗洁精,三下五除二就擦掉了饭盒上的油渍,水流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却毫不在意,嘴角还弯着浅浅的笑:“反正我也吃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一起洗还快些。”
      熊浩希也跟着笑,看了看袁斯宇,又看了看蒋晚彤没说话。接过王浩手里的饭盒:“加我一个,人多力量大。”
      王浩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活儿全塞了过去,笑得一脸谄媚:“太够意思了!回头请你们喝汽水,冰镇的!”
      袁斯宇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中,看着蒋晚彤低头洗碗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发烫。熊浩希就站在旁边,动作干脆利落,和蒋晚彤配合得格外默契。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其实我自己来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四个饭盒很快就洗得干干净净,亮闪闪的。蒋晚彤把饭盒摞好,递给袁斯宇:“好了,快拿回去吧,马上要午休了。”
      她的指尖又碰到了他的,还是凉凉的,像初秋的风。
      袁斯宇接过饭盒,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
      蒋晚彤笑了笑,没说话,和熊浩希一起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铃正好响了。
      十中的午休制度很灵活,想趴着睡觉的没人管,想自习的也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做题。教室里静悄悄的,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缓慢,风里带着香樟叶的清浅味道,拂过脸颊格外舒服。
      袁斯宇把洗干净的饭盒放给叔叔消毒了。袁斯宇没像往常一样趴着睡觉,他想起自己生物课代表的身份。从书包里掏出生物课本和笔记本,摊在桌上。
      其实他对生物不算讨厌,甚至还有点兴趣。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课本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动植物名称,都比数学题里的辅助线和全等定理有意思得多。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显微镜的使用步骤”那一页,昨天课堂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十三个构造的名字,他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默写知识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教室里的呼吸声融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左方的位置。
      蒋晚彤和熊浩希都从广播站回来了。两人都没趴着睡觉,各自摊开了课本自习。蒋晚彤面前是一本语文书,手里握着笔,正在课本上勾勾画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熊浩希则是埋着头啃数学题,眉头微微蹙着,一副认真钻研的模样。
      袁斯宇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个午休,他没再走神,把生物课本上的重点划了一遍,又默写了两遍显微镜的构造,直到上课铃响,才合上书。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每天中午,配餐车准时停在门口,值日生两两一组抬回保温塑料箱,蒋晚彤和熊浩希领了盒饭就往广播站跑,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帮值日的同学洗碗。每天午休,袁斯宇都会翻开生物课本,把那些知识点啃得滚瓜烂熟,王浩总说他“转性了”,他只是不吭声,心里却隐隐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力。
      傍晚的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就作鸟兽散。
      袁斯宇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校门。他和蒋晚彤的回家路线,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他总能看见蒋晚彤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扎着高马尾,背着粉色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等着。没一会儿,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就会缓缓开过来。车窗摇下,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笑脸,是蒋晚彤的爸爸。蒋晚彤会笑着跳上车,喊一声“爸爸”,车窗摇上去,车子就慢慢开走了,朝着城南的方向。
      袁斯宇知道,蒋晚彤的家在城南的小区里,那是个环境很好的地方,她的家庭是小康水平,父母和睦恩爱,每天放学都有爸爸来接。
      而他,要朝着城北的方向走。
      城北的老巷子里,住着他的爷爷奶奶。他的父母是常年在外的明星,聚少离多,偶尔打来电话,也只是问问成绩,叮嘱几句“听爷爷奶奶的话”。他从小学开始,就是自己走路上下学,长长的巷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晚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吹过空荡荡的街道。袁斯宇踢着脚下的石子,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想起下午自习课上,蒋晚彤低头看书的样子,想起她递饭盒时凉凉的指尖,想起她笑着说“我来帮你们吧”的声音。
      那些细碎的片段,像橘子味的糖,在心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和她,好像真的是两条不同方向的路。
      一个朝着城南的灯火,一个走向城北的老巷。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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