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办公室里的沉默离场   巷口的 ...

  •   巷口的风波没掀起多大的水花,不过两三天的功夫,那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就销声匿迹了。后来有同学含糊地提过一嘴,说那帮人是被警察带走的,好像是牵扯到了什么寻衅滋事的案子,再深究下去,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蒋晚彤听过也就忘了,只当是巧合,没往深处想。
      冬日的清晨总是亮得很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蒋晚彤裹紧了厚厚的围巾,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毛线里,踩着还没完全消散的薄雾走进教学楼。她依旧是班里第一个到的,指尖冻得有些发僵,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推开教室门,冷空气裹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涌了进来,在空旷的教室里打了个旋。
      她放下沉甸甸的书包,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瞥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是空的,桌面干净得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上去,浮起细小的尘埃。
      已经五天了。
      蒋晚彤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她搓了搓冰凉的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刚翻到要背的单词页,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忽然听见教室后门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的动作顿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袁斯宇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额头光洁,头发好像剪短了些,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是右脸颊上的淤青还没完全褪去,淡成了一片浅浅的青黄色,却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线,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左臂还挎着一个黑色的护具,动作有些迟缓地拎着书包,目光扫过空旷的教室,最后落在了蒋晚彤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蒋晚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疏离和冷漠的散漫,而是多了几分沉静,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夜空,干净又透亮。
      她慌忙转过头,假装低头看英语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连握着书页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袁斯宇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踩在地板上,走向最后一排。椅子被拉开的声响很轻,接着是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蒋晚彤攥着英语书的手指微微泛白,她不敢再回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不知道这五天里袁斯宇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他胳膊上的护具意味着什么。只隐约猜着,或许和那天巷口的混混脱不了干系,可她没立场问,也没勇气开口。毕竟,他们不过是同班同学,不过是一起扫过一次地,分享过一个烤红薯而已。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单词,可那些印刷工整的字母像是活了过来,在纸上跳来跳去,一个都没记住。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天放学时,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手里攥着烤红薯,身影被暖黄色的光晕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没过多久,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喧闹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蒋晚彤的同桌刚放下书包,就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哎,蒋晚彤,袁斯宇回来了?他脸怎么了?看着像是打架弄的疤,还有他胳膊上的护具,伤得很重吗?”
      蒋晚彤摇摇头,没说话。其实她也想问,想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想问他伤得重不重,想问他那天有没有出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陈冲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毛衣,戴着黑框眼镜,脚步匆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最后一排,看到袁斯宇时,明显愣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都顿住了,随即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今天早读我们评讲上次发的数学卷子。”陈冲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应该是感冒了,“上次的卷子难度不小,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年级平均分都不高,很多同学都空着,现在我们从选择题开始讲。”
      蒋晚彤翻开自己的试卷,红色的对勾密密麻麻,她却没心思看,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最后一排。
      袁斯宇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觉,也没有把头埋在臂弯里。他靠在椅背上,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的疤痕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陈冲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这道题考的是绝对值的性质,大家回忆一下,基础知识点,绝对值具有什么性?”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同学小声嘀咕着“非负性”,声音细若蚊蝇,像是怕答错一样,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
      “非负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穿透了教室里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蒋晚彤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不光是她,全班同学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的袁斯宇。他依旧靠在椅背上,耳机还塞在耳朵里,手指轻轻敲着桌沿,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只有他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陈冲也愣住了,手里的粉笔停在黑板上,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袁斯宇身上停留了好几秒,脸上写满了惊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一样。他教了袁斯宇快半个学期,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主动回答问题,而且答得又快又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对,非负性。”陈冲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题,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大家要记住,绝对值的非负性是中考的重点,选择题填空题都会考,基础分不能丢……”
      蒋晚彤看着袁斯宇的方向,心里满是诧异。她想起那天放学后,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烤红薯的样子;想起他桌肚里那些落满灰尘的课本;想起他趴在桌上,侧脸对着窗户的样子。那个从前上课只顾睡觉、对老师的问题充耳不闻、被同学当成“透明人”的袁斯宇,怎么会突然主动回答问题?难道这五天的缺席,真的让他有了什么改变?
      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袁斯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蒋晚彤没有躲开。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冷漠和疏离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像是被点燃的星火,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袁斯宇的嘴角似乎勾了勾,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然后,他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蒋晚彤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她慌忙低下头,脸上烫得厉害,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
      数学课结束后,紧接着是生物课。生物老师是个温柔的女老师,说话轻声细语,很少提问,课堂上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可这节课,袁斯宇却像是变了个人。
      老师刚提出一个关于生态系统组成的问题,话音刚落,袁斯宇就率先举起了手。
      全班同学都惊呆了,连生物老师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他的名字:“袁斯宇同学,你来说说吧。”
      袁斯宇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左臂的护具限制了他的动作,却丝毫没影响他的思路。他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把生产者、消费者和分解者的关系说得明明白白,连老师补充的知识点都提到了。
      生物老师忍不住露出了赞许的笑容:“非常好,袁斯宇同学回答得很全面,大家要向他学习,认真听讲。”
      接下来的课堂上,他又主动举了好几次手,每一次回答都准确无误,引得同学们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惊讶和好奇。
      蒋晚彤看着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身影,心里的诧异越来越浓。她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看着他认真听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里的光芒,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下课铃响了,袁斯宇刚坐下,陈冲就从办公室走了过来。他站在袁斯宇的桌前,目光落在他臂上的护具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伤……好了?”
      袁斯宇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差不多了。”
      “以后别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了。”陈冲的声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像是松了口气,“你底子不差,好好学,肯定能跟上。这次的卷子虽然没交,但是我看你底子在,下次记得交。”
      袁斯宇抬起头,看着陈冲,眼神认真,轻轻“嗯”了一声。
      陈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听话,随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蒋晚彤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袁斯宇在缺席的五天里经历了什么,却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下课的铃声刚响了一半,熊志宇就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扯着嗓子喊:“收数学作业了!最后一组快点,老师催着要呢!”
      蒋晚彤正低头整理着错题本,听见声音,刚想把作业本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等一下,我先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她就抓起书包里的纸巾,快步跑出了教室。
      熊志宇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作业本,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去。他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蒋晚彤的声音:“熊志宇!等我一下!”
      熊志宇停下脚步,回头看见蒋晚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怎么了?跑这么快。”
      “我有个题不会,想顺便问老师。”蒋晚彤喘着气,把作业本递给他,“正好一起交。”
      熊志宇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门口,蒋晚彤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办公室里的景象映入眼帘。陈冲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低头批改着试卷。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数学试卷,卷头的名字赫然写着——袁斯宇。
      更让蒋晚彤愣住的是,试卷右上角的位置,用红笔写着一个清晰的分数:76。
      这个分数不算顶尖,却远超所有人对袁斯宇的预期。
      而办公室的角落里,袁斯宇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显然是来送什么东西的。他原本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目光掠过试卷上的分数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就撞上了门口的两道身影。
      看见蒋晚彤和熊志宇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手里攥着练习册,一个抱着作业本,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晕出一片柔和的轮廓,袁斯宇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才漾起的、极浅的笑意,瞬间就凝固了。
      他的眼神沉了沉,刚才还带着点温度的目光,像是被瞬间冻住,连嘴角的弧度都收得干干净净,握着数学书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陈冲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蒋晚彤手里的数学练习册,立刻了然地笑了笑:“哟,是蒋晚彤啊,是不是又有题要问?正好,熊志宇也把作业送来了,你们俩都过来。”
      蒋晚彤还没从那76分的震惊里回过神,脚步有些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熊志宇已经熟门熟路地把作业本放在了桌角,看见袁斯宇也在,惊讶地挑了挑眉:“袁斯宇?你也在啊,这是……来问老师题?”
      他的语气带着点打趣,像是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蒋晚彤的注意力却还在那张试卷上,她忍不住抬眼看向袁斯宇,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只撞见他那双沉沉的眼睛,里面像是藏着什么,看不真切。
      陈冲倒是没注意到几人间微妙的气氛,他拿起袁斯宇的试卷,对着蒋晚彤和熊志宇扬了扬,语气里满是欣慰:“你们看看,这是袁斯宇这次的卷子,虽然没来得及交,但我批了,76分!进步多大!”
      熊志宇凑近看了一眼,惊得嗓门都高了些:“76?袁斯宇你可以啊!这可比上次强太多了,是不是偷偷在家刷题了?”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袁斯宇的胳膊,没注意到对方左臂的护具,袁斯宇只是微微侧身躲开了,没说话。
      陈冲笑着点头:“这孩子底子本来就好,就是以前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现在一看,认真起来不比你们差。蒋晚彤你可是咱们班的数学尖子生,以后要是有机会,也多帮帮袁斯宇,互相学习进步。”
      这话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袁斯宇一下。
      他看着蒋晚彤,她的目光落在试卷上,眼里满是惊讶,还有点……难以置信?袁斯宇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蒋晚彤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熊志宇在旁边接话,语气里满是感激:“那肯定啊!蒋晚彤的数学笔记可是全班抢着抄的,袁斯宇要是真想学,找她准没错!哎,说起来,蒋晚彤你上次给我讲的那道二次函数的题,我这次考试就遇上了,多亏你!”
      这话一出,蒋晚彤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看了袁斯宇一眼,才急忙解释:“就是你之前卡在求最值的那道题,那时候袁斯宇还没来上课,你课间抓着我问了好几遍,我才在操场旁边的石凳上给你讲明白的。”
      熊志宇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笑起来:“对对对!就是那天!你还画了好几个图,讲得特别清楚,不然我肯定还得丢分!”
      他说得眉飞色舞,没注意到袁斯宇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原来,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着数学书和试卷发呆的那些日子里,在他心里悄悄埋下改变的种子时,蒋晚彤和熊志宇,早就有过这样并肩讲题的时刻。
      办公室里的阳光明明很暖,落在袁斯宇的身上,却像是没什么温度。他握着数学书的手指,骨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着青。
      没有人再注意到他,陈冲已经低头开始给蒋晚彤讲题,熊志宇在一旁听得认真,偶尔还插两句嘴。袁斯宇站在原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转过身,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再看蒋晚彤一眼,只是握着那本数学书,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颈发凉,脸上的疤痕隐隐作痛。
      阳光被走廊的廊柱切割成一块一块,落在他的脚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依旧是孤零零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