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思易安

18、倒计时里的暗涌 教室后

　　教室后墙的期末考试倒计时牌，数字已经跳到了个位数。
　　粉笔写的“7”被圈了一圈又一圈，红得刺眼，像是在每个人心上敲着警钟。空气里弥漫着试卷油墨和速溶咖啡的味道，课桌肚里的卷子堆得比课本还高，连课间十分钟，走廊上都少见打闹的身影，只有此起彼伏的背书声，混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蒋晚彤的笔尖在错题本上飞快地划过，二次函数的图像被她画了一遍又一遍，可注意力却总忍不住往身后飘。她坐在教室前排，一回头就是密密麻麻的课桌和攒动的人头，根本看不见最后一排的袁斯宇，只能凭着记忆里的位置，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应该还是挺直着脊背，低头看着数学书吧。蒋晚彤笔尖顿了顿，想起上次上课匆匆一瞥的画面——阳光落在他的书页上，指尖划过公式的痕迹，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全然没了往日的散漫和慵懒。
　　自从那天办公室里的沉默离场，袁斯宇像是又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厚厚的壳里。他不再上课走神，不再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老师的提问，生物课上主动举手的次数变多了，数学作业也能按时交上来，虽然错题依旧不少，可红笔订正的字迹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较劲的意味。只是他话更少了，课间要么趴在桌上刷题，要么就靠着窗户看天，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连熊志宇凑过去想搭话，都被他淡淡的眼神堵了回去。
　　蒋晚彤心里藏着事，像揣了颗硌人的小石子。那天她看着袁斯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就咯噔一下。她想追出去解释，想说那天给熊志宇讲题只是巧合，想说她其实很惊讶他能考到76分，想说她愿意帮他补更多的知识点。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怕自己唐突，怕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更怕看见他眼里的疏离，将那点好不容易才萌生的暖意彻底浇灭。
　　“发什么呆呢？”熊志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把一摞沉甸甸的作业本放在蒋晚彤的桌上，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是不是在想袁斯宇那76分？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敢信，以前他卷子上除了选择题蒙的，基本都是大片空白，这次居然能及格，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蒋晚彤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错题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他底子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没用心。”
　　“也是。”熊志宇摸了摸后脑勺，想起那天办公室的场景，压低声音道，“不过那天他走得也太快了，我还想问问他怎么突然开窍了呢。对了，你说他是不是因为陈老师夸了他，不好意思了？”
　　蒋晚彤没说话，只是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想起那天袁斯宇看见他俩站在一起时，脸上瞬间凝固的笑容，想起他攥着数学书泛白的指节，心里忽然有点发酸。或许，他在意的根本不是陈老师的夸奖。
　　自习课的铃声响了，陈冲抱着一摞模拟卷走进教室，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这是最后一套模拟卷，大家认真做，争取期末考个好成绩。另外，这次模拟考就在自己座位上答，考完直接交我手里，我现场批改，等下直接评讲。”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哀嚎着趴在桌上，蒋晚彤下意识地往后侧了侧身，可视线被前排同学的脑袋挡住，依旧看不见最后一排的动静，只能猜想袁斯宇听到这话时，会是什么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还是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卷子发下来，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蒋晚彤扫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还是二次函数的综合应用，和那天给熊志宇讲的题型有些相似。她落笔很快，思路清晰，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偶尔停顿的间隙，她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翻书声、写字声，很轻，却格外清晰，她猜那应该就是袁斯宇发出来的。他应该是皱着眉，手指紧紧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吧。
　　收卷的铃声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寂静。蒋晚彤跟着大家一起起身，把卷子交到陈冲手里。路过最后一排区域时，她脚步慢了半拍，瞥见邻桌的草稿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红黑蓝三色笔迹交错，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袁斯宇的草稿纸，应该也是这样的吧，甚至比这还要认真。
　　陈冲抱着一摞试卷回到讲台，搬了张椅子坐下，红笔在手里转了个圈，便低头批改起来。教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目光时不时往讲台瞟，连呼吸都放轻了。蒋晚彤也有些紧张，她倒不是担心自己的成绩，而是忍不住想，袁斯宇这次能考多少分？会比上次的76分更高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北风越刮越紧，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陈冲批改的速度很快，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满意的点头，或是轻轻的叹息。忽然，他手里的红笔停住了，笔尖悬在试卷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抬头往教室最后面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又低头核对了一遍分数，手指在试卷上点了点，这才扬了扬手里的试卷，对着全班道：“好了，卷子批完了，现在开始评讲。”
　　他说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试卷，走到黑板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次模拟考，有同学进步非常大，我们今天就拿他的卷子当范本评讲。”
　　蒋晚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熊志宇也凑过来小声嘀咕：“范本？肯定是你的吧，你每次都是最高分，稳得很。”
　　蒋晚彤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冲手里的试卷，指尖微微发颤。
　　只见陈冲把试卷往投影仪上一放，洁白的试卷在幕布上缓缓展开，卷头的名字清晰地映在所有人的眼帘里——袁斯宇。
　　紧接着，右上角的分数跳了出来，鲜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亮——84。
　　“哗——”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最后一排，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熊志宇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门：“84？！袁斯宇？我没看错吧？这是他考的？”
　　蒋晚彤也愣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76分到84分，不过短短几天，这样的进步速度，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她看不见袁斯宇的表情，只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很轻，却格外清晰。
　　陈冲敲了敲黑板，手里的戒尺发出“啪啪”的声响，压下了教室里的喧闹：“安静！都给我安静点！我们先来看选择题，袁斯宇同学这次选择题只错了两道，比上次进步太多了，这道压轴题，全班没几个做对的，他居然做对了！”
　　他开始逐题讲解，红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每讲到袁斯宇做对的难题，就忍不住夸两句：“这道题考的是动点问题，难度不小，需要分类讨论，袁斯宇的解题思路很清晰，一步到位，比有些同学绕的弯路少多了，这就是学习的巧劲。”
　　讲到填空题时，陈冲的眉头微微蹙起：“这道题其实你思路是对的，辅助线也画得很标准，就是最后一步计算失误，把3看成了5，丢了三分，太可惜了。下次计算一定要细心，知道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最后一排，带着几分期许。
　　后面的大题，袁斯宇更是让人刮目相看，除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没完全做出来，前面的步骤几乎都是满分，逻辑清晰，步骤完整，连格式都挑不出一点毛病。陈冲一边讲，一边把解题步骤写在黑板上，时不时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眼神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整节课下来，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袁斯宇的试卷上，从前那个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被大家当成透明人的袁斯宇，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成了教室里最耀眼的存在。蒋晚彤听得格外认真，她发现袁斯宇的解题思路很灵活，有时候甚至比她的方法还要简便，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她好几次想回头看看袁斯宇的样子，想看看他脸上是不是带着一丝笑意，可又怕太过刻意，只能强忍着，目光紧紧盯着幕布上的试卷，把那些解题思路牢牢记在心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冲刚好讲完最后一道题。他收起试卷，看着全班同学，语气严肃又带着几分温和：“今天评讲袁斯宇的卷子，就是想告诉大家，没有谁是天生的差生，只要肯用心，就没有赶不上的路。努力不会骗人，付出多少，就会收获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课桌，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的袁斯宇身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袁斯宇这次的进步值得肯定，但也有不足，计算失误、步骤偶尔不规范，这些都是小问题，下次注意就能改。另外，我再强调一遍期末考试的注意事项，审题要仔细，步骤要完整，无论如何，卷子都得写满，哪怕是你不确定的思路，写上去就有可能得分，千万别空着，空着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最后几句话，陈冲说得格外重，像是专门说给袁斯宇听的，一字一句，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蒋晚彤看不见袁斯宇的动作，只能凭着想象，猜他应该是轻轻点了点头，或许还会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暮色漫进教室，给课桌和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灰。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教室里乱糟糟的，熊志宇走到蒋晚彤桌前，扬了扬手里的错题本，语气认真地问道：“蒋晚彤，周末有空吗？我想问问你上次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做法，我琢磨了好几天都没弄明白。”
　　蒋晚彤的目光正落在教室最后方，闻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嘴里胡乱应着：“有空，到时候联系。”
　　熊志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笑：“那我先走啦，周末记得叫我。”说完，他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地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嘈杂声渐渐平息，蒋晚彤这才看清，最后一排的袁斯宇还没走。他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张被当成范本评讲的84分试卷，指尖细细摩挲着卷面上的红笔批注，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昏黄的路灯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连脸上的疤痕都淡了几分。
　　蒋晚彤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消散了。她攥了攥书包带，深吸一口气，脚步轻轻朝着最后一排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袁斯宇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没有惊讶，也没有疏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蒋晚彤站在他的课桌旁，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发紧，酝酿了半天的话堵在喉咙口，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袁斯宇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有事？”
　　蒋晚彤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见袁斯宇又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认真，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静：“期末考试要好好考。”
　　蒋晚彤愣住了，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袁斯宇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清晰而笃定：“别分心。”
　　说完，他不再看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然后拎起书包，站起身，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蒋晚彤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起了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哗啦啦地响。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