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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家不健康     美 ...

  •   美术馆之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搅得我周五晚上都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预演明天的场景:该穿什么?说什么?看画的时候站多近?要是冷场怎么办?越想越紧张,越想越觉得这“学习性质”的借口简直欲盖弥彰。

      周六早上,我比闹钟醒得还早。挑衣服就花了半小时,最后穿了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浅蓝色牛仔裤,看起来既不会太刻意,又……嗯,应该还算顺眼。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带着点青黑却隐隐发亮的自己,忍不住骂了句:“宋星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门前,谢砚辞已经等在宿舍楼下。他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衬得身形越发修长挺拔,手里拿着两把伞——虽然天气预报只是多云。看到我,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递过一把伞:“可能会下雨。”

      “谢谢。”我接过,指尖相触,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

      去美术馆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起初有些沉默。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路上行人不多。我搜肠刮肚想找话题,最后干巴巴地冒出一句:“那个……四级听力,你上次说的那个连读规律,我练习了一下,好像有点用。”

      “嗯。”他应了一声,侧头看我,“哪部分?”

      “就是 ‘could have been’ 那种,老是听成 ‘could have been’……” 我一说起这个,紧张感反而下去了一些。

      “发音弱化和连读。”他自然地接上,边走边给我举例,语调平稳清晰。话题一旦打开,气氛就缓和了不少。我们聊着备考,聊着新闻社的趣事,聊着学校里那几只越来越胖的流浪猫。他话依然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很稳,偶尔还会抛出一个问题,引着我多说一些。

      美术馆人不少。我们检票进去,沿着指示路线慢慢看。谢砚辞对古典油画似乎真的有些研究,会在某些画作前停留,低声给我讲解光影的运用、色彩的象征、甚至画家的生平轶事。他的声音压低时,有种特别的磁性,混在美术馆空旷安静的回音里,像大提琴独奏。

      我听得很认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画作移到他专注的侧脸上。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镜片后的眼神沉静而深邃。他讲解时,偶尔会微微偏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是否跟上。

      那种被认真注视、被耐心对待的感觉,像温水流过心田。

      在一幅描绘晨曦森林的巨大油画前,我们站了很久。画面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雾气弥漫的林间投下道道圣洁的光柱。

      “真美。”我忍不住低声感叹。

      “嗯。”谢砚辞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也落在画上,“捕捉瞬间的光,很难。画家等了很久,才等到这片森林在某个特定时刻,呈现出这样的光影。”

      他的气息很近。我没有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温热,安定。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并肩站着,看着同一幅画,谁也没有说话。周围观众的嘈杂仿佛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片静谧而辉煌的光,和身侧这个人沉稳的呼吸。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从美术馆出来,已是中午。天空果然飘起了细雨,不大,但绵密。我们撑开伞,走进雨里。伞不大,为了不被淋到,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我的,风衣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雨丝敲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某种私密的伴奏。

      “饿了吗?”他问。

      “有点。”

      “前面有家粤菜馆,点心不错。”他提议。

      “好。”

      那顿饭吃得很舒服。他点的几样点心都合我口味,虾饺晶莹剔透,流沙包甜而不腻。我们一边吃,一边随意聊着刚才看过的画,话题轻松。他甚至还给我讲了两个关于画家的小笑话,虽然一点都不好笑,但他一本正经讲出来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雨一直没停。吃完饭,他打车送我回学校。车上空间狭小,我们并肩坐在后座,肩膀挨着肩膀。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窗外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谁都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静谧包裹着我们。

      直到车子停在学校侧门。

      “今天……”我下车,站在伞下,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

      “嗯。”他也下了车,撑开伞,站在我面前,雨丝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帘幕。他看着我,镜片被雨水沾湿,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画展不错。”他说。

      “……嗯。”我点头。

      “下周,”他顿了顿,“听力继续练。早晨凉,多穿点。”

      “知道了。”我低声应道。

      “回去吧。”他说。

      我转身,撑着伞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隔着雨幕望着我的方向。身影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树。看到我回头,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转回头,加快脚步,脸上却控制不住地发热。心里那点雀跃和甜意,像投入热水的方糖,迅速融化扩散,几乎要满溢出来。

      美术馆之行,像一场美好的幻梦。而梦醒之后,现实的烦恼却不会消失。

      那个周子轩,果然又出现了。而且变本加厉。

      周一中午,我和陈昊、孙晴在食堂讨论调查报告的最终修改。周子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走到我们桌边,手里还拎着三杯包装精致的奶茶。

      “这么巧?在讨论作业?”他笑容得体,先跟陈昊、孙晴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宋学弟,给你们组的同学带了点喝的,学习辛苦。”说着,就把其中一杯印着某网红品牌logo的奶茶放到了我面前,是抹茶奶盖,我最常喝的口味。

      陈昊和孙晴有点懵,看看奶茶,又看看我,眼神里透着疑惑和一丝了然。周围几桌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我皱紧眉头,心里一阵厌烦。这种当众施压、制造暧昧假象的把戏,低级又让人不适。“不用,谢谢。”我把奶茶往他那边推回去,语气冷硬。

      “别客气嘛,顺手买的。”周子轩像是没听懂拒绝,又把奶茶推回来,手指甚至“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手背,“这家抹茶味很正,你肯定会喜欢。”

      那触碰让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腾。正要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食堂门口,谢砚辞正和两个金融系的同学一起走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们这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子轩,落在那杯推来推去的奶茶上,最后停在我难看的脸色上。

      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瞬间沉凝下去的气场。他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度。他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多停留,很快转开视线,和同学走向了打饭窗口,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我心里那点因为美术馆之行升起的暖意和甜,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委屈和烦躁。为什么谢砚辞不过来?为什么他就这么看着?他不是不高兴吗?不是低气压吗?怎么现在又装看不见?

      一股赌气的情绪猛地冲上来。好,你装看不见是吧?行!

      我转回头,不再看谢砚辞的方向,也不再推开那杯奶茶。反而在周子轩又一次把奶茶递过来时,伸手接住了。

      “谢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然后把奶茶放到一边,没喝,也没再看他,低头继续跟陈昊他们说话,假装无事发生。

      周子轩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说了两句客套话,终于走了。

      陈昊小声问我:“星燃,那人谁啊?你认识?怎么感觉……”

      “不认识。”我打断他,语气有点冲,“神经病一个。不用管。”

      那杯抹茶奶茶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视线里。我没碰它,但心里却因为这赌气的接受而更加憋闷。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上课时,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金融系区域,谢砚辞坐在前排,背脊挺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宿舍,谢砚辞不在。陆驰和江予恒在。陆驰看我脸色不好,凑过来:“咋了星燃?谁惹你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没事。”我把书包扔到椅子上,那杯没开封的奶茶也随手放在桌上,像个碍眼的证据。

      “哟,奶茶?谁送的?”陆驰眼尖。

      “捡的。”我没好气。

      江予恒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奶茶,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晚上,谢砚辞很晚才回来。他进门时,我已经洗完澡爬上床了,面朝墙壁装睡。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极其轻微的收拾东西的声音。我竖起耳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床边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一夜无话。但那种低气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无声,也更……伤人。

      第二天一整天,谢砚辞彻底陷入了沉默。不是平时那种专注的安静,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隔阂的静默。他不看我,不跟我说话,连早晨出门,都没有像往常那样等我。在食堂碰到,他也会刻意选择离我最远的位置。

      他仿佛又变回了开学初那个高冷疏离、难以接近的谢砚辞。不,甚至更冷。

      我被他这种态度刺伤了。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凭什么?他凭什么生气?明明是他先对我好,撩拨我,现在又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样对我?而且,我接受那杯奶茶,还不是因为……因为他当时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们陷入了诡异的冷战。陆驰都察觉到了,不敢再乱开玩笑。江予恒看着我们,眉头微蹙,但这次,他什么分析也没说。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我心情糟透了,晚饭也没吃几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里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呼吸声。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我的床。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是谢砚辞。

      他在我床边停下。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带着夜晚的凉意。然后,他轻轻地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挨着我水杯的位置。

      接着,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好像放了张纸条。

      做完这一切,他又静静地站了几秒。黑暗里,我仿佛能感受到他投在我脸上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然后,他转身,回到了自己床上。

      我僵着身体,直到听见他那边传来躺下的声响,才敢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弱天光,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熟悉的、来自学校后门那家我很喜欢的法式甜品店的纸盒。旁边,是一张对折的米白色便签纸。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手有些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借着微弱的光,我先拿起那张便签。

      上面是他挺拔舒展的字迹,只有短短五个字:
      「那家不健康。」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捏着便签,指尖微微发抖。然后,我轻轻打开那个甜品纸盒。

      里面是一块精致的、撒着金箔的抹茶慕斯。是我最喜欢的那款。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做成柠檬形状的马卡龙。

      甜品店晚上十点就打烊。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是怎么买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我看着那块在手机冷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的抹茶慕斯,又看看手里那张只有五个字的纸条。

      “那家不健康。”

      所以……他去买了“健康”的?

      所以……他沉默一整天,低气压一整天,不是在生我的气,或者……不只是生我的气?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他的在意,他的不悦,还有他的……笨拙的道歉和关怀?

      眼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我放下便签,拿起旁边的小叉子,舀了一小块慕斯,送进嘴里。

      抹茶微苦的醇香和奶油细腻的甜,瞬间在舌尖化开。比周子轩买的那家网红奶茶店的抹茶,不知道要正宗、好吃多少倍。

      一点点,慢慢地吃着。冰凉的甜品,却让心里那块堵了一整天的冰,渐渐融化,化成温温热热的一滩水,漫过胸腔,涌上眼眶。

      这个笨蛋。

      闷骚又别扭的笨蛋。

      我吃着甜品,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悄无声息。

      五个字。

      一块甜品。

      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或质问,都更有分量。

      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也彻底,

      砸碎了我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赌气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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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那家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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