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他不在 有一个人在 ...
-
【他说 】
我在垃圾桶旁捡到一元纸币,皱巴巴的,展开看全是纵横交错的白痕。
也不知道是班上哪个穷鬼掉的。不过被我捡到就是我的了,这周又可以多吃两包辣条,爽歪歪。
我躲在教学楼背后,捏着绿爽吃得正欢,冷不丁听到身后一阵哀怨的哭声,被吓了一大跳。
要不是回头看是个人,听这声音我都觉得大白天的闹鬼了。
被吵得不耐烦,我几步走到那人身前,用脚踢了踢,任谁也不会想拿手碰一个满头虱子、又臭又脏的垃圾吧。
“喂,哭丧呢?!”
或许是那时年纪太小,自以为很拽很凶残的嗓门并没有把那人威吓住。
她抬起哭红的肿眼,打着哭嗝,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要不是我见过这人的脸,我还以为是哪儿跑到学校讨口的乞丐。
梁星,住在湾头的那个整天阴沉沉、不怎么说话的怪胎。
我住在湾里头,隔了十万八千里,都能时常听到她被她爸打得鬼哭狼嚎。
十里八村有名的响声炮。
我被盯得浑身难受,打算转身走了。结果洁净的衣角被拽住,留下几根黑乎乎的爪印。
气上心头,我恶狠狠地大吼:
“你踏马有病啊!一个人搁这儿哭得死去活来,吓老子一跳,这下还弄脏了老子的衣服!什么玩意儿?!!”
“我……我的钱丢了……”
这人选择性耳聋般,眨巴眨巴眼睛,向我哭诉。
我踏马哪儿有功夫管你哭什么,真他娘的晦气。
哦,这人没妈,她妈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恼怒被一时怪异的情绪压制,我鬼使神差地问她:
“丢了多少?”
我打算给她补上,要不然这人哭个没完没了,老师还当我欺负女同学,我可不想败坏我的名声。就当是破财消灾了,消再碰到这个怪胎的灾。
“一……一块钱……”
“多少?!!”
她声音小小的,我掏了掏耳朵,试图听清到底是多少。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下我才确认了丢的真的只是一块钱。
一块钱,哈?一块钱,就这要死要活的样儿,至于吗?
我登时一愣,看了看一身穷酸味的讨口子,又看了看就剩了几根的绿爽,表情开始不受控制地诡异起来。
我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元硬币,连带着没吃完的绿爽扔给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惹谁不好,惹穷得叮当响的穷鬼。
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和梁星接触。
后来小学几年,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躲着她,害怕这人跟鬼一样缠上来。
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在偷看我,我的背经常被烫得火烧火燎的。
-
少年人多的是会在青春期躁动,最近被寝室里的同学拉着看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动作片。
方块小的屏幕里模糊不清地演着爱情,勾得我肝火旺盛。
我吭哧吭哧抒解中,突然想到了梁星的脸。
最近几年里,她变得干净了不少,长得有点漂亮了,也变得爱笑了。
感觉一到位,积攒了很久的冲动终于平息了。
那天晚上,我决定要接近梁星。
当然并不是为了和她做些爱情的事,我受不了她身上那种惨兮兮的穷味,害怕粘在我身上,挡了我以后的财运。
我可是要挣大钱的人。
-
周五放学那天,我坐在我爸的三轮车上,一眼就看见了在前面路上走得飞快的梁星。
我挣扎了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让我爸停车。我尽量摆出一副很灿烂的笑容,我姐的言情小说里就是这么描述的,朝梁星招呼着:
“梁星!”
梁星停下来,漂亮的脸上有着疑惑。
我忍住马上就要成功的得意,如春风化雨般笑着:
“坐我爸的车,一起回去啊。”
我爸见状明白过来,也在一旁招呼着梁星。
梁星是个不识好歹的,她居然拒绝我了!
“谢谢叔,不用了。”
说完,梁星就朝前走了。
这一出搭讪搞得我像个小丑。
梁星,我艹你……
呸呸呸!晦气!
-
上次失败的尴尬让我短暂地丧失接近梁星的想法,可是每次室友拉着我雅俗共赏时,总会不经意想起梁星。
难道这就是什么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可真恶心。
我最近有点被梁星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儿勾了魂,常常上课走神。
看来得快点行动了。
-
“你没事儿吧?”
等欺负梁星的那群超姐走远,我连忙上前扶着被推到在地的梁星站起来,宛如言情文中被津津乐道的英雄救美桥段。
我又在我姐那里取了经,摸到些门路。
果然,梁星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哗哗流,我掏出早已准备就绪的卫生纸,温柔为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我会给她们一个教训。”
当然实则相反,我想再添点火候,让她们下手再狠点。
毕竟这种方法见效很快。
梁星被她爸打了好多年,肯定皮糙肉厚了,再多挨点打也没什么大事。
要想得到渴望的东西,势必要付出代价。
我不想承担风险,只能由另一个人代替了。
打在她身,痛在我心。
-
梁星她爸经常从山上下来,腆着脸到我家讨水喝,我都麻木了。
最近我正在兴头上,连带着看她爸也顺眼多了。
这次梁星居然也在我家歇脚了!我又觉得是个机会展现自己掩藏不住的魅力。
我姐正在看《何以笙箫默》,里面男主角是个风光的大律师。
我指着电视里的男主,扬言:
“我以后也是个律师。”
梁星没什么反应,倒是她爸捧场地连连说好,我姐坐在一旁嫌恶地离我八丈远。
当然想当律师也不是为了什么惩奸除恶的侠义,而是为了财源滚滚的富豪之路。
美色也阻挡不了我奔富的决心。
-
我在家从来不干活,我嫌手疼。
我是摇笔杆子的,不是务农的那块料。
我爸妈也不强求我,因为他们早就被我帮倒忙吓得不敢再驱使我。
可看到梁星穿梭在苞米地,掰苞谷时,我又心生一计。
我兴致冲冲地背起家里多出来的背篓,跑到人跟前献殷勤。
说真的,这辈子我没对谁这么不要脸地舔。
梁星你最好懂事点。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警告着,面上却笑呵呵地继续舔。
谁知道累个半死,水都没喝上一口,最后没捞着一处好。
晚上我躺床上,愤恨地想着梁星怎么能这么不识好歹。
-
我妈去世了,很突然,我没有一丝准备。
我也完全没了接近梁星的心思。
可梁星一反常态地往我跟前凑,漂亮的眼睛里全都是同情。
我受不了过得比我差很多的穷鬼露出怜悯的表情,背过身漠视她。
身后传来梁星神神叨叨的声音:
“多烧些香、烧高点,你妈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听得我脊背发寒,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果然,梁星是个脑子有病的。
但那张脸真是太漂亮了。
我听着身后的动静,意识到梁星要走了,猛地回头抓住她的手。
梁星的手真小,就是老茧太多了。
想到梁星吃了很多苦,想到梁星没有妈,想到我姐最近看了些我接受无能、甚至恶心的东西——男人也能生孩子什么鬼,天打雷劈啊。
“梁星,我可以当你妈!”
我脑子一抽吼出这句羞耻的话。
梁星的病传染给我了,我一遇到她,头脑就不受我控制。
梁星皱着眉,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抿着嘴不说话。
我急急忙忙地解释着,这不是我的本意,都怪我姐给了我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稀奇事。
梁星闻言,慢吞吞地点着头,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从没有用这种认真、亮晶晶的眼神看过我。
从这以后,我不用绞尽脑汁地找法子接近梁星了,因为梁星会主动来找我。
我与梁星走得越来越近,我满心欢喜。
有时候我看着梁星会忍不住想去亲吻她,但我有很强的自控力。
我讨厌梁星。
我厌恶梁星。
我绝对不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
梁星居然要辍学嫁人了!
那一周,梁星没来报道,我就觉得反常。直到回到湾里,我才得知原来梁星有了人户。
我莫名地有些嫉恨那个人。
我见过那个人到梁星家里去。
他长得很白净,也是少有的我打心底里不肯承认的周正。
我觉得我被比下去了。
我恨梁星,恨高傲如她还不是被情情爱爱的绊住了脚、勾住了魂;恨她小小年纪不学好,把人往家里带;恨她好像从不肯高看我一眼。
我单方面与梁星决裂。
有一天,梁星突然哭红了眼,跑到我家,让我做她妈,要我带她走。
她要我背井离乡、举目无亲。
我已经没了妈,绝对不会离开我爸。
我再次认真看着这个让我整个青春期魂牵梦萦的漂亮女人,真真正正地确信她疯了。
我绝不会让一个疯女人成为我以后成功路上的笑柄。
我拿起木棒,厉声喝退她,转身跑进屋里,躲起来。
我看见她爸喘着粗气把疯女人拖走了,我才放心大胆地出门,望着山头静静地出神。
-
再一次见梁星,是在她结婚那天。
我隔着乱糟糟道贺的人群远远地看着她。
梁星居然喜极而泣!
她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嫁了个好人家?
再也不用被她爸打?
还是再也不用看见我这个黑不溜秋的缠人精?!!
她倒是如愿以偿了。
我愤愤地离开这片热闹,怀揣着莫名的痛苦向家里走去。
【她说 】
我知道周彦荣不是个好人,打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小孩。
-
他不会把零食偷摸留给我,他是一个贪婪的好吃鬼。
他喜新厌旧、铺张浪费、爱慕虚荣,是我偷偷把他扔掉的文具捡起来继续用,这是很珍贵的东西,我要把它们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是我把他看不上眼、觉得沾染贫穷气息的衣服捡起来穿到身上,这样我就有两份了,冷天会暖和不少。
-
周彦荣生得黢黑,经常被一众小孩围观、取笑。
“非洲黑儿”是经过多重认证、贴在身上甩不掉的标签。
美化来讲,他与大众格格不入;实际上,他被排挤在外。
这是我对周彦荣最初的印象。
起初我以为周彦荣只是长得黑,心不坏,可后来通过种种事迹,知晓他是一个心肠和外表一样黑的人。
-
我看见周彦荣捡走我攒了很久很久的一块钱,买了奢侈的辣条,我不敢吱声,躲到教学楼后面独自落泪。
可没想到他居然拿着辣条舞到我面前,我的泪水更汹涌了。
我讨厌这个贪婪的黑熊。
我拉住他的衣角,强硬地留住他,话拐着弯提醒他,是他偷走了我的钱。
在我眼里,拾金不还是为偷盗。无论数目大还是小,归还才是唯一正解。
更别提,这是我从我爸那里求了好久才求来的。
他还给我一枚硬币,上面刻着1的字样,单位却是角。
我愤恨地把糊满了口水的包装袋扔到垃圾桶,带着一身凝滞不散的辣条味进了教室,无视周围惊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坐在斜前方的周彦荣。
整个小学期间,我盯着周彦荣抛弃自尊、厚颜无耻地求着人和他做朋友。
那些小孩看在五花八门的零食面上短时间答应了,零食吃完,魔法时间也到期了。
我想着周彦荣家里也并不富裕,他到底是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去买零嘴。
我怀疑他仍旧在偷窃。
-
上了初中,好巧不巧地又和周彦荣一个班。
我没了继续监视周彦荣的计划,我突然察觉知识很重要,我把自己埋进去,不关注任何人、任何事的走向。
可是周彦荣的目光太灼热、太黏腻,我想忽视都难。
他像是一朵满口津液、伺机而动的巨型食人花,而我碰巧是他精心选中的猎物。
-
周彦荣时常埋怨他爸开着三轮车接送他上下学丢面。
可他爸不以为意,雷打不动地开着呜啦啦的三轮车,载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周彦荣风里来雨里去。
我不知道周彦荣在嫌弃什么,周围人很多都是三轮车接送,有什么好厌恶的。
后来我看着呼啸而过的小轿车,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某一天,周彦荣露出恶心的笑容,黑脸上还有中午没擦干净的油渍,热切地招呼我上那辆他瞧不上眼的三轮车。
我好笑地扫了眼被他占了个满的后座,礼貌地拒绝了。
如果我能够预测到这场拒绝带来的后果,也许我会愿意和他挤一挤,愿意和他皮肉相接。
可我被推搡在地时,懊悔地想象着便觉得恶心。
只要我和周彦荣这个恶毒、臃肿、油腻的囊肿呆在一个空间,我便浑身应激、呼吸不畅。
我从没想过,向来以淳朴冠名的农村人会如此歹毒。
不对,农村人生来便是罪恶、狠毒的具象化。
周彦荣居然添油加醋地拱火、怂恿女性向我伸出屠刀。
我甚至能够料想到,他会以何种角色从天而降。
我听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冷笑犯哕。
-
听着他邯郸学步、大放厥词,说要当律师。
我感到荒谬至极。
我知道一个道理,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我不确定一个盗窃惯犯是否能够成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律师。
也说不定,毕竟不是所有的律师都有道德、操守,不乏游走在红线附近的律师早已功成名就、名声大噪。
-
他肥胖的身躯挤进狭窄的苞米丛里,猴子搬包谷似的,掰一个,掉一个,还得我来收拾残局。
火热恶臭的气息从他身体里蒸腾散发,我想离他远点再远点,可他紧追不放。
这一天我身心俱疲。
-
周彦荣他妈去世了,那股黏腻的视线终于从我身上挪开。
我心花怒放,可上山路上好巧不巧地碰上了罕见黯然神伤的周彦荣。
我秉持着死者为大的理念,礼节性地安慰了他几句。
他脑子发病似的,拉着我的手,说要给我当妈。
天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言论。
他怕是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
我虽然厌恶他,但还是为他默哀。
后来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这是从他姐那里听来的。
他说他姐看了些稀奇古怪的小说,诸如男人也可以生孩子之类的。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居然还有ABO这种绝妙的设定。
我打量着周彦荣浑圆的身体,内心恶毒地揣测,如果他是Omega,那他一定是个好生养的人。
我开始故意接近周彦荣,忍受着他从嘴里、头发丝里、身体里冒出来的恶臭,只为得知更多关于他姐接触到的事情。
-
直到一个我始料未及的意外打断了我所有求知的欲望。
我被困在方寸之地,我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
老师曾经说过,我很聪明,我的文字有灵气。
我深以为然,如今我要发挥我不值一提的专长构建一个全新的、用以承载我所有痛苦的世界。
主角攻就定我那暴力专横的父亲,主角受就定扬言要当我妈的胖子周彦荣,而我什么也不用在乎,只做一颗蜷缩在母体内不用思考的胚胎,只需要被庇护、被期待。
我没见过所谓的豪门是什么样,也没有亲自看过那些构成豪门带球跑情节的文字。
我是一只消息闭塞的井底之蛙,我只是扭曲着、异化着我的遭遇,用世界上最天才、最有灵气的文字,把我的苦痛转嫁给我厌恶的人,而我迟钝、自洽得剩一副行尸走肉,不明就里。
可是被殴打、被束缚,我总会忍不住冒出自己的想法,破坏世上最完美无缺的杰作。
我缩在阴暗寒冷的角落里,翻来覆去地斟酌每一个字眼,细化每一次起伏,直到喜乐降临,那扇久闭的木门破开,我看见外面天光大亮。
远去的路上,我恍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臃肿身影。
此时,有一道呼唤响起。
“赵兴荣!”
哦,我居然忘了他的原名叫赵兴荣。
我扯了扯头发,懊恼地回想起周彦荣好像只是一个经过我大脑加工的艺术品,短暂的情感寄托。
周彦荣从始至终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