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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不在 我喜极而泣 ...

  •   在山里呆了大半夜,生生冻出了毛病。
      接下来几天我时常咳得喘不上来气,人也倦懒,连带着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老爹躲得远远的,闷声抽烟,烟头落了一地。
      打我四五岁接管灶房开始,我烧着饭,老爹燃着烟,邻里谁见我不夸我一句“小小年纪就孝顺得很”。
      我喜欢听这些真诚的奉承话,更是干劲十足,大包大揽下所有活计。
      耕田翻土播种除虫薅草收成,从一窍不通到如鱼得水,顺带着喂喂鸡鸭牛。
      硬是把两个人的家里营生得也算是像模像样。
      现下病得人动弹懒怠,窝在床上,老爹烧好饭端到我面前,让我吃上了神仙饭。
      谁想手上没力气,一个没端稳,洋瓷碗摔到泥面,吐干净饭,敞着空腹侧躺着。
      紧接着“啪”的一记耳光呼到我脸颊。
      “老子把饭送到身子跟前,碗都端不稳。一天天装死装病,要老子伺候到起。死也别死屋头,死你男人家去!”
      老爹这一巴掌用足了劲,扇得我脑瓜子嗡嗡响,我听不太清楚老爹开开合合的嘴里嚷着什么。
      我眼睛酸酸的,心里祈盼着这病快些好,我有手有脚,不想让老爹一把老骨头操劳。
      -
      老爹居然还请村上新来的大夫给我看病,老爹真心对我好。
      蒋医生戴着听诊器,很专业地把我全身检查了一遍。
      他亲切地摸摸我的头,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着凉、身子骨差,养养就好。
      我躺在床上,听着老爹关起门来送蒋医生离开。
      脚步声还没走远,模糊不清的争执从门缝里传到我耳朵里。
      “梁正,你把她当什么了?!”
      “她还这么小……”
      素来温和的蒋医生突然发怒,可他被老爹拉着彻底走远,我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
      -
      我见不得风、受不得凉,蜷缩在屋里养病。
      听着外面鸟雀叽叽喳喳,看到屋前的桃树扬着花瓣,我暗暗懊恼,这病也太过绵长。
      不过病了一场,也算是贪了点好处。
      阿婆端着炖得香喷喷、软糯糯的排骨来看我,抠抠搜搜的阿婆也是舍得下血本了。
      阿婆瞧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连连让我慢点吃,别噎着。
      我嘴上应好,可是吃倒没停着。
      阿婆语气有些埋怨:
      “老三,你这下手也太重了。也不怕人家看到,心里个不高兴。”
      “怕啥,日子还早。到时候都好全乎了。少不了一分钱。”
      老爹吞云吐雾间沉声回道。
      阿婆锁着眉头,瞪了老爹一眼,又回头操心地叮嘱我:
      “星星要听话。你爸都是为你好。”
      听着阿婆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殷殷嘱托,我也乖巧地、不厌其烦地点点头。
      -
      此外,上门拜年的那位叔隔三差五也会提着好吃的前来探望我。
      可别说,做厨师有前途没有,我不知道,但是真的挺有口福的。
      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
      我埋头哼哧哼哧地刨饭,叔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也别怪我没见识,园里的白菜、包菜长了一大片,烧菜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老爹从地里回屋,放下锄头,就着屋檐下接满了雨水的桶洗着手上的泥,问道:
      “处得咋样?”
      我沉迷于美食无法自拔,没接话。
      叔笑呵呵地回了:
      “挺好嘞。星儿真挺可爱的。”
      冷不丁听到没有包含“聪明”的夸赞,我进食的动作停了,郁闷地盯着叔。
      可他没意会到,两条细长的眯眯眼笑得看不见眼珠子。
      “那六月六号把事儿办啰?”
      “要得。”
      我在一旁闷闷不乐,幽怨地望着叔春风得意地走远。
      听见湾里的赵正雄又不知道闯了什么祸,被王婶追着打叫出鸡鸣,我冷不丁想起周彦荣曾口出狂言,说想当我妈。
      -
      寒冬腊月,山坡上的草矮矮一层霜绿。
      一茬还没长好就被牛舌卷进胃里,铃铛声响过,就留一片光秃秃的根茎匍匐在泥里。
      “明天就是我妈妈头七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见到她。”
      周彦荣黑黢黢的脸跨了,嘴角深深耷拉着。
      她妈骑车去镇上卖菜的路上被撞飞了,包菜滚了一地,血也流了一地。
      他家里人和肇事者在派出所大打出手、吵得天翻地覆,人肯定是再也回不来了,最后也不过各自捧着白纸黑字不欢而散。
      分道扬镳前,不知道是对方哪个没心肝的亲戚,大声嚷嚷说着刻薄的风凉话:
      “这下真是赶了个好场,卖了个好价钱。”
      他妈进了棺材,杀人凶手进了牢房。
      我没有亲人离世的经历,没法感同身受,只能干巴巴地乱说一通:
      “我妈是跑了的,不是死了,也没个参照。但你妈对你多好,肯定舍不得你,就盼着再见你一面。明天的香多烧些、烧高些,你妈就能看见回家的路了。”
      周彦荣低落地摆摆头,拿着根干木棍在地上划着扭扭曲曲的线条。
      过了一阵,周彦荣陡然说出骇人听闻的话:
      “梁星,我可以当你的妈妈。”
      我不知道他失去妈妈和要当我的妈妈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这个转折太陡峭,我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周彦荣挠了挠头,整张脸皱在一起,懊悔刚才的词不达意。
      “我……我是说,你没见过你妈,我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我可以扮演母亲的角色,就像过家家那样。”
      “虽然……我也没有妈妈了……”
      周彦荣情绪升腾还没有持续多久又被带回悲伤的漩涡。
      -
      话说,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周彦荣了。
      我拢着薄衣裳,到山湾最深处找周彦荣问个清楚。
      好不容易走到他家门口,一看到周彦荣在院子里架着个木头桌子,正板板正正地写作业,我又心生怪异,一个闪身躲在墙后,朝手心哈气,频繁搓着手。
      要不是碰到背着背篓从山上下来的周叔,我早就回去了。
      我被周叔请进了院子,热乎的茶水塞到我手里。
      周叔笑呵呵地让我们小辈聊,转身又背着背篓出门了。
      周彦荣好像很意外我会来找他,他静静地、长久地盯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微微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发问:
      “你来干什么?”
      我一把拽住他握笔的手,暖意从他的掌心过渡到我的掌心,给了我莫名的勇气和冲动。
      “你前几天说要给我当妈的话作数吗!”
      我一口气飞速地把这句话翻过去,害怕他听清,又担心他没有听清。
      周彦荣惊讶地瞪大眼睛,急忙捂住我的嘴,转头环顾四周,黝黑的皮肤浮现出怪异的神色。
      “你在说什么?!”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他年纪轻轻,也会记性不好呢?
      我手舞足蹈地给他重现当时的情景,焦急地祈盼着他能想起蛛丝马迹。
      周彦荣的眼神更奇怪了,他屁股还坐在板凳上,上半身离我八丈远。
      “你有病啊?那是多小的时候的事儿了。过家家……过家家,你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吧。总不会你不上学了,脑子也傻了吧。”
      周彦荣说完,连忙起身,“砰”得把门甩上,躲到屋里去,搞得像是躲什么神经病似的。
      我扭头看了看周围,也没什么疯子乞丐。
      我深深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时,透过窗子看见周彦荣背对我坐在床沿,身体发抖。
      -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了小梅,小梅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口红把嘴涂得血红。
      她扭着身子,照着镜子,晃眼瞥见我,笑盈盈地张开那张血盆大口,不明缘由地祝贺我:
      “梁星还是你动作快!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听了半头,我被吓跑了,口红真是太吓人了。
      小梅追出院子,扯着嗓门大喊,整个山湾里都荡着她甜美的声音。
      -
      我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气喘吁吁地经过村里最富裕那家,听见围墙里的欢声笑语,我被感染着也露出笑容。
      被惹得生出了好奇心,我存了心思,伸长脑袋透过铁门瞅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
      可是大门之后还有道门,他们藏在厅堂里偷摸笑着。
      我能看见的只有一条被拴在门外的土狗和一个小小的外面画着猫狗卡通图案的狗食槽。
      -
      我带着遗憾走了,突然看到前面王婶带着闹脾气的赵正雄出门,我加快脚步,三两下越过他们。
      王婶好像没看见我,一个劲同赵正雄絮絮叨叨地讲大道理。
      赵正雄挣脱王婶的手,飞身跑出去,回头扮鬼脸。
      王婶气不打一出来,捡了根枯枝就疾步撵上去。
      我又走在了他们后面。
      我无奈地摇摇头,叹着气目送他们母子二人消失在拐角。
      -
      眼瞧着到了家门口,我怪异地生出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怯懦来,远远地望着老爹闷头抽烟,烟雾缭绕。
      隔老远我都能被呛到,我死死捂着嘴克制嗓子眼里的痒意,憋得泪水滚落。
      我猛然转过身,飞快地跑起来,想把烟味甩得远远的,跑过河堤,穿过水田,再一次跑进山里,找到了上次寄身的那一块小土包,侧着身子斜靠在上面。
      天阳落山了,今夜禽兽的吼叫比上一次还要凶狠、猛烈,我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害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狼啊、熊啊嗅到人味窜出来把我吞进肚子里。
      我徒手刨着土包,想挖出一个坑,把自己藏进去。
      指甲嵌了泥、翻了盖、出了血,好不容易刨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坑了,我被突然冒出来的手扯住衣领,双膝离地、呼吸不畅地拽起来。
      我艰难地回头看去,发现是老爹又来寻我了。
      我喜极而泣,流下劫后余生、感动的泪水。
      在我被野兽吃掉前,老爹来带我回家了。
      老爹怕我再出什么事,彻底禁止我踏出房门一步。
      我满心欢喜地同意了,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
      聪明如我,面对险恶也束手无策。
      我太胆小,不能够独自生存,我需要强大的老爹为我遮风挡雨——直到有人能够代替老爹的角色。
      -
      六月六日,黄道吉日,宜嫁娶迁居。
      我穿上好料子的红衣裳,头上戴着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桃花,嘴上涂着我最害怕的血色口红,被阿婆牵着出了门。
      湾里人都涌出来团团围着我、看着我,夸我今天真是漂亮。
      我一眼就看见被人群挡住,站在最后面的周彦荣。
      我欣喜地扬起嘴角,踮起脚朝他挥手,在我即将脱口而出唤他的名字之前,他转身跑了。
      我有些低落,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我涂了口红,吓着他了。
      原来他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
      又看到人群中的小梅,她今天素着一张白脸,眉眼笑眯眯的。
      原来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是怪物。
      我听着赵正雄又在挨骂,眼带着期盼朝他们那个方向看去,王婶却连忙低着头,错开了刚刚一直注视着我的视线。
      我包容地叹着气,好话还得悄悄说。
      我转头坐上从没坐过的小轿车,到了另一个山湾里。
      入眼满是吓人的血红色,从院子里的大棚延伸到里屋,耳边闹着吹吹打打的乐器声,也驱散了我心里的害怕。
      我壮着胆子大步越过人群,坐在冷清清、黑黢黢的屋里,听着外面的热闹。
      今天是个好日子。
      -
      “好看吗?”
      -
      赵正雄上学路上,看见湾头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好奇心重的小小人灵活地挤进人堆里,想瞅瞅里面有什么稀奇事。
      嘁,一个妆都哭花了的鬼新娘。
      他看电视剧里的新娘子都好看得不像话,怎的眼前这个这般丑,怎么嫁得出去?怎么会有人愿意娶她?
      “赵正雄!你个小兔崽子!”
      王婶高声呵斥着不省心的霸王爷,但转念想到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向来嗓子大的王婶声音骤然低下去,只能恶狠狠地低声骂着。
      赵正雄托着下巴,还没想个水落石出,就被后面追上来的王婶揪住耳朵,给他疼得呲牙咧嘴。
      王婶又连忙捂住赵正雄的嘴巴,深害怕这小子没大没小地叫出声来,搅了人家的好事,惹一身晦气。
      待那个丑不拉几的鬼新娘偏头露出全脸,赵正雄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怪道不得这人越看越熟悉。
      居然是那个经常被他妈挂在嘴边拿来给他做榜样、做对比的梁妮儿!
      赵正雄扯着他妈的衣角,一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忍不住要告密的架势,激动得站不住脚。
      王婶一看这小兔崽子没憋什么好屁,一手死死捂着他嘴,一手拽着人拖出人堆,走了老远才放心地撒了手。
      赵正雄一被释放,就兴奋说着:
      “妈!那个新娘是梁妮儿!梁妮儿结婚了!”
      赵正雄忍不住做着春秋大梦:
      “妈,我也要娶媳妇!但是得找个漂亮的、爱笑的。这梁妮儿也太丑了……”
      王婶听完,抬手给赵正雄脑门上呼了一巴掌。
      “好嘞不学,净学些坏嘞!”
      “你不是让我学人家梁妮儿吗?”
      赵正雄气不过挨了这不明不白的一顿揍,小声嘟囔。
      王婶皱着眉,像是想到什么晦气玩意儿样,警告赵正雄:
      “我好久说过?!那个女子晦气得很,脑壳还有问题,学啥学,也不怕被传染上病。”
      赵正雄也不管他妈一天一个说法,没了梁妮儿,还有王妮儿、赵小子,人选多得很。
      灰扑扑的面包车慢吞吞驶过,赵正雄背着书包和他妈斗嘴,吵吵闹闹的上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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