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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不在 我的妈妈睡 ...
我妈跑了,是湾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我从小被梁正带大,这么说也不对。
四五岁之前,其实我是由阿婆照顾的。
因为梁正只顾着抽他那顶破了天不过两三块的劣质烟,把我扔到床上,看也不看一眼,屎尿糊了满屁股、满床,他就是开始揪我,饥肠辘辘的我哭得更凶了。
阿婆到底是烧香礼佛的软心肠,看不过去,把我接过手,由她喂养着。
那几年可能是我过得比较舒心的日子,但年纪太小,记忆始终模糊着。
要不是二爹家媳妇一胎生了三个,让阿婆腾不出手来照顾我,或许我会留在阿婆身边。
被送回了家,梁正还是闷头抽烟,也不管家里上上下下的杂事。鸡鸭牛被饿得叫个不停,田里的作物间也长满了杂草。
他好像也不会饿,只是一根接着一根烟,死命地抽。
他也不怕黑肺一口气喘不上来死了。
但坏人大多命长,怎么糟践就是死不下去。
-
同龄人陆陆续续地去村上的幼儿园念书了,我还在田里挖地。
我怎么可能不羡慕,某天晚上趁着吃饭的空当,我鼓起勇气说:
“爸爸,我要上学。”
梁正愣了愣,沉沉地“嗯”了声,很快又恢复原状继续嗦面。
我很少叫梁正爸爸,我打心底里觉得他不像是别人家的爸爸,不应该这么称呼他。
我到底还是梁正嫡嫡的亲生孩子,虽然母亲无从知晓,但我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性格还是同他一脉相承。
平常我和他不怎么交流,说话一般也不带有明确的称谓。因为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不用称呼指代,都能明白。
-
从那以后,我也是个有学可上的平凡小孩了。
上学要用书包装东西,我用小时候的旧衣服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布包。
背着自制书包走在路上,惹人艳羡极了。
毕竟这可是独一无二的绝版限量款。
不过文具还得买,我不是能工巧匠,连这种高档玩意儿也能鼓捣出来。
要是我能造出这些东西,我就不用每天为生活发愁。
随着我的请求越来越多,钱也花得越来越多,梁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阴沉沉的。
我直觉如果我再恬不知耻地要求这儿那儿,梁正会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让我停止上学。
我知情识趣地闭了嘴,每天紧紧盯着垃圾桶或者被人丢了东西遗忘的地方。
确保那些还能继续使用的笔和本子真的被遗弃了,我才放心大胆地伸出罪恶之手变更物品的所有权。
原本我还有着天然的羞耻心,可是随着需求越来越大,而梁正越来越一毛不拔。
我那除了让人失去占有机会一无是处的羞耻心在一天天里被磨灭,消失不见。
困窘的人从不需要情绪上的满足,只需要物质的充实再充实。
这句自我总结出来、被我奉为圭臬的真理贯穿我整个人生。
我靠着厚颜无耻的捡漏、爱心人士的捐赠以及梁正偶然的大发善心,度过了我的学习生涯。
-
我曾经问过梁正,我妈去哪儿了。
梁正闻言,拧着眉头,冷酷地直直盯着我,随后轻飘飘一句“死了”被烟雾送到我耳边。
我平静地点点头,兀自发了会儿呆,又问他埋在哪儿了。
梁正吐着烟圈,干瘪的脸藏在一团白色后面,看不清神色。
“对面山上。”
“爸爸,你能带我去见见妈妈吗?”
我隔了很久又叫出这个亲昵的称呼,摆出符合小孩的无辜纯真表情,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梁正这次并没有回应,抽完手中那根烟,把烟头扔到院坝里,背着手出门了。
我以为这件事没有后续了。清明节那天,梁正带我上坟山一座一座地认亲戚祖宗。
梁正指着隔了一段距离的无名坟包,说这就是妈妈。
我惊讶地猛然看向梁正,眼圈红红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那天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得稀里哗啦的。
后面还是梁正受不了我无止境的哭泣,把跪着的我从地上拽起来,拖回了家。
-
这时候,梁正还是表现正常,除了不爱说话爱抽烟没什么坏毛病。
我也沉浸在找到妈妈的喜悦之中。
虽然我嘴上说着有多不在意没有妈妈,其实我比谁都渴望妈妈。
如今妈妈就躺在那儿,她只是睡着了。
她同所有的母亲一般深爱我。
随着我年纪越来越大,样貌却没有半点遗传到梁正那副干瘪丑陋的脸,我便知道了我肯定是随了妈妈。
有时候我会对着镜子,甜腻地叫着“妈妈”,甚至有时候还会偷偷把镜子带到妈妈那里,跪在坟前,“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叫完又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涨红一张脸。
虽然妈妈并不应答,但我还是会对着她分享喜怒哀乐,说自己有多优秀,又得了奖状、夸奖之类的,有很多人喜欢我。
我知道妈妈能听见。
-
某天,我正跪在坟前,揽镜自照,叫着“妈妈”,梁正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用一副怪异的神情看着我。
这好像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长久地盯着我。
他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发了很大的火气,不顾我的哀求,一路上连拖带拽地把我弄回家。
我被他扔到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裸露在外的手和脸在地上撞得生疼。
我哆哆嗦嗦地连忙爬起来,躲到角落里,抱紧自己的身子,把脑袋深深埋进膝盖和上半身围起来的空隙里,余光盯着摔落在不远处的镜子。
梁正穿着沾满了泥的布鞋一脚踩过镜面,镜子应声碎了。他还不满意般,捡起来用力摔到墙面。
这下是这彻底碎了,玻璃渣飞溅得到处都是。
我眼睁睁看着从未发怒过的爸爸化身吃人的怪物,丧失了属于人的理智。
他不仅要摔烂镜子,还要打死我。
不明缘由,莫名其妙。
那一次事件成了释放他体内狂躁野兽的总闸开关。
从那以后,梁正整个人割裂得厉害,要么闷得死气沉沉,要么暴力得狂躁难抑。
认错求饶是行不通的,非要把我的脸揍得鼻青脸肿、看不清原本的样子,他的无名怒火才会稍稍得到平息。
接下来的几年我在冷热暴力中煎熬。
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挨的打多了,也会皮实。
但是每次拳脚、棍棒狠狠落在身上时,我都疼得鬼哭狼嚎、涕泗横流。
我觉得身体的痛觉阈值反而变低了。
被打被罚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孩子嘛,大多都会受到来自长辈的打骂。
我搬出小学时的《三字经》为梁正的行为合理化。每一次暴力下,我都悄悄地背诵着:“人之初,性本善……”
我上学的时候,他不会追到学校里当着师生的面把我揍一顿。
所以我更期待和渴望上学。学校是我身体和灵魂的避风港。
直到这座天衣无缝的避风港被梁正悄无声息、强硬地暗自拆除——我被突然辍学了。
梁正扔下一句“我给你找好人户了”转身离开家,留我一个人麻木地瘫坐在地,试图理解那句话的具体含义。
他在说些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找好人户了?
我断了上学的路,也丧失了阅读理解能力。
我发疯了似的,大吼大叫着冲出这座阴森森、鬼影幢幢的鬼屋,朝光亮处奔去。
可日薄西山,光亮还有几多时?几多处?
我转身向妈妈那里跑去。
我再次跪倒在坟前,掏出被我用双面胶一块一块粘起来的镜子。
纵横交错的裂痕上分布着我的脸,恍若镜子也有了皮肤肌理。
我朝坟包哀戚地唤着“妈妈”,心里的苦痛随着一声声“妈妈”变得更加粘稠,直到堆积到嗓子眼,我失了声,只是上下开合着嘴唇,无声嗫嚅。
我眼泪流尽,每一次深沉的呼吸都牵动着干涸的脸颊。我失魂落魄地起身,抬脚踢到一块石头。
我醒过神来,重新蹲下去,就着月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慈母赵英”“儿赵成河”。
这是谁的名字?
为什么会出现在妈妈的坟前?
妈妈除了我,还有别的小孩?
我惊慌失措地向后倒去,双手撑着地,瞪大眼睛远远地看着新立的石碑。
我猛烈地摇着头,不,不会的,妈妈就在这里!
我连滚带爬地朝山林深处跑去,不时控制不住地摔着跟头,又连忙爬起来继续跑着,哭笑着、嗫嚅着,疯了似的。
不知道翻过了几个山头,我累得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脱力瘫倒在潮湿的泥土坡,听着山里飞禽走兽的哀厉鸣叫,拖着断了一样的双腿,慢吞吞地朝不远处一座突兀的土包爬去。
我倚靠在土包上,抬眼望着林间斑驳的月亮,轻轻哼起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歌。
“月儿明,风儿轻/你又可曾来过我的梦里/一定是你来时太小心/知道我睡得轻……”
妈妈,我很想你。
我甫一睁开眼,就看见不远处晃着一处人影,随着一豆光亮越来越清晰。
我笑看着来人——直到我看清,梁正那张气得发抖发紫的脸。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酸胀无力的双腿贴在地面抬不动一丝一毫。
我只能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梁正带着满身怒气朝我快步走来。
真走到了跟前,梁正怒气冲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神情。
他一言不发地把我甩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我背回去。
我靠在他瘦得突出骨头的肩膀,接着哼唱着那首歌。
那是我第一次被名为父亲的人背,可我并不高兴,我反而是恐惧和惊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梁正不是在看我,而是越过我看我身后的那座土包。
那里面睡着我真正的妈妈。
“月儿明,风儿轻/你又可曾来过我的梦里/一定是你来时太小心/知道我睡得轻……”
——源于毛不易《一荤一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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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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