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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不在 我只是迷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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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雄!你个土匪头子装霸王爷,匪到学校里面去,还要老娘腆着脸求爷爷告奶奶当小人。你说说你,把人家梁妮儿的半点好学到裤腰带里,就算是祖宗背上冒青烟了。”
赵正雄偷摸带了盒火柴到学校里,每天有事没事就擦一根,给课本插画小人戳一个黑洞,逢人就展示他的杰作,逗得一群小孩哈哈大笑。
赵正雄很是受用。
剩最后一根火柴了,他又舍不得用,净天盯着小木棍走神。
结果被他最讨厌的语文老师揪着耳朵赶到教室后面站着,小孩自尊心极高,更别提平常就是一副小霸王模样的赵正雄。
他决定把最后一根火柴擦燃。
语文老师秀丽的长发烧起来了,赵正雄他妈也被叫到办公室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起早贪黑、鼓着一口气把小孩儿捧到学校里,就盼着多读点书有出息,将来出人投地。
可赵正雄正是机灵鬼精、贪玩好动的无忧少年期,受不了一丁点管束,听不进去一丝毫唠叨,也不管他妈在人前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送礼送钱,只是一股劲在泥路上撒丫子跑得飞快。
任由出了学校挺直腰板的王婶在后面扯着大嗓门骂骂咧咧。
风风火火追了一路的王婶气喘如牛,打眼一瞧湾头的梁妮儿在田里扬着锄头铲草,不免想起别人家娃儿的优秀,更是气得头脑发昏,半老的身子骨登时踩了风火轮逮住了赵正雄。
“嗷嗷”叫声在山湾里连绵回荡。
我听着这一场鸡飞狗跳消失在一座又一座的土屋后面,眼瞅天色也不早了,跺了跺锄上的泥,扛着锄头、提着畚箕回屋给老爹烧饭去。
饭煮好老爹人还没拢,只好把菜坐在锅里就着余火温着。
头一遭等了大半夜也没见老爹半个人影,倒是住在二爹家的阿婆拢着袖子,在家门口探头探脑,徘徊半天也没走上院坝,颇有种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感觉。
我只好钻出门,把阿婆扶进屋里,问了知道人吃过饭,便给她扒了颗柚子,果肉理干净喂到她嘴边,阿婆却把头一扭躲了过去。
“寒天头,吃了冷得慌。”
“阿婆,刚怎么半天不进来?家里又没看门狗。”
我打趣地问道。
阿婆拧了拧眉,皱巴巴一张老脸没有半分被逗笑,深深看了我几眼,又东瞧瞧西瞅瞅。
“老三还没回来哇?”
我摇摇头,也觉得奇怪,甚至猜老爹是不是走路上摔了个跟头,倒在地上睡一晚上打发了。
阿婆又坐了一会,老爹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才沉沉叹口气,慢慢起身准备回去睡觉。
她没走几步,突然回过头对我语重心长地一番叮嘱:
“星星要听爸爸的话噻。你妈跑了,就你爸成天把你惦记到起。”
我点点头,目送阿婆在月光下摇着身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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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阿婆,我躺回床上,翻出哄骗到手的新奇玩意儿继续翻来覆去地鼓捣。
其实就是一部外形摔坏的智能手机。
前天我端着好心人送给我的碗,蹲在家门口嗦面,过路的小孩家也不回了,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碗。
这小孩倒不是离家几十米突然饿得走不动道,而是瞧上外表画着猫狗卡通图案的碗了。
这还真是口渴碰见卖瓜的,巧得不行,我也早就盯上她两三天前摔坏的手机了!
这小孩是回村探亲的,穿得体面,用得时尚,家里少个坏手机也没人在意。
我突然想到赶集的时候,看见农药摊支着“旧手机换盆碗”的纸壳子,灵机一动,对小孩说:
“喂,旧手机换我手里的碗,换不换?”
担心小孩想不起来什么旧手机,我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通。
小孩眼睛亮水灵灵的,雀跃地眨着,连忙点头应好。
就这样完成了双方都很满意的一桩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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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碎的屏幕里包揽着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我一时之间看入了迷,老爹醉醺醺得回了家都没察觉。
也不知道老爹遇上什么好事,破天荒的,和人喝了个天昏地暗,看我懒在床上也没一把把我摔地上,反倒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盯着我。
混浊的一双眼珠发着幽光,让人瘆得慌。
老爹一开口,酒味就铺天盖地得四处乱窜:
“星娃子,你可真是爸的好女子。”
我一瞬间有些愣住了,可一扫眼糊满了大半面墙的奖状,又能理解了。
果然,酒后吐真言,诚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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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八门的奖状上清一色写着我的大名。
每天在奖状环绕的睡觉屋头睡上一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这可是我聪明的象征,全都是我过五关斩六将、手到擒来的战利品。
嗐,我打小就优秀,作为湾里别人家孩子的模范代表,自然不会像赵正雄那样被叫家长。
但真要有什么事需要家里人去的,我就是我妈。
因为阿婆老得挪不动道,老爹闷得锯不开嘴,老妈跑得无影无踪。
可别说我惨,我乐得自在。
没人管还能学有所成,我难道不是天才?
照阿婆烧的高香拜的佛理,指不定我是文曲星下凡。
而且谁说我没妈,周彦荣那个黑鬼前几天脑子有病似的,一个劲儿说想给我当妈。
我和周彦荣一个住湾头,一个住湾尾,两个都是破了赵家湾赵姓的戒,但无伤大雅。
周彦荣他爸是外来郎,生性淳朴热情,甘愿做了湾里的上门女婿。
不过人生得有些黑,经常有人打趣道赵家幺女娶了个黑不溜秋的外国佬。
连带着周彦荣也成了时髦的混血儿,浑身上下都抹了黑炭,独一双圆眼眼白多得不似常人,也亮晶晶的。
不过周彦荣的姐姐倒是生得白净,随了妈妈。
周彦荣整个人看起来闷头闷脑的,偏偏又是个爱啃书的呆子,傻气止不住地往外冒。
可人家聪明着呢,和我在光荣榜上争得你死我活,也惯会说漂亮话,和每一个同学、老师都能聊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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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套用电视剧话术,我俩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上同一所学校,在名次上你争我抢;住同一处山湾,在农忙上你来我往。
他会把同学分给他的零食藏起来一股脑偷偷塞到我书包里;
也会把刚好够他一人用的文具送给我,骗家里人说是掉了、被偷了、抢了然后被揍得滋哇乱叫;
也会把捐赠给他的衣服裹在我身上让我冬天不至于冻死;
也会舞着镰刀气派十足地帮我割稻子、小麦、油菜,在家从不务农的小屁孩血口子一道一道地狰狞着,红着眼却说明天也要来;
他会……
周彦荣是我所认识的人里最善良的那一个。
黝黑的肤色下藏着一颗纯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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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经谈过理想。
周彦荣指着电视剧里气宇轩昂的大律师,稚嫩的脸庞露出孺慕和向往。
“我也要当大律师!”
我不置一词,心里却有些戏谑意味的称赞,这小子还挺有正义感。
至于我的理想,他没问,我也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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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和周彦荣历来的学习表现来看,我俩有望一同去到市里最好的学校就读。
“高中后读高中!哈哈哈……”
我俩玩着古今文字游戏,未来尽在脚下。
我们约定好了,以后也要携手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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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向来是冷清的,可今年不同寻常。
大年初二,一家子陌生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上我家拜年,时不时或正眼或余光上下打量着我,齐齐夸我生得水灵人聪明。
一时被一箩筐的好话砸得头晕眼花,忘了问这是哪门子的亲戚。
“星娃子,这是四队湾头的荣娃儿,比你大点,跟你一个学校出来的,现在在镇上当厨师,有前途得很。”
老爹指着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大爷……大叔?少见得笑眯了眼。
什么前途不前途,关我什么事?
小孩哪管得着大人之间的交情,我随意扫了一眼,又继续眼巴巴地盯着那一堆我想不敢想的零食,在心里,急急地催着人快些走,我想尝尝那些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子不懂事,多担待点。”
老爹见我反应缺缺,打着哈哈赔笑脸。
我怎么不知道老爹是个生性爱笑的人?
“莫事,莫事,娃儿小嘛。”
一场莫名其妙的拜年在老爹留人劝饭、对方推说有事中欢欢喜喜地结束了。
人走后,我还没来得及吃上馋了半天的零食,先吃上了红烧烤乳猪。
寒假在冷寂中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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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前天晚上我早早把东西收拾妥当,等第二天一醒来就去抢个好位置的床铺。
但这次始终睡不安稳,身上的冻疮痒热得厉害,搅扰得人翻来覆去,眼底还是清明一片。
抬头看了眼钟,竟然已经三点过了!
登时人更清醒了,索性起床守着。
天色堪堪有点光亮,我心里就激动得不行,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待会儿要蹭周彦荣家的三轮车,说不定他还偷摸揣了颗鸡蛋,背着大人递给我。鸡蛋形是藏住了,鸡蛋味却是霸道地压不住;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在教室里看到小梅,小梅那个犟脾气,觉得自己在读书上少了根筋,好说歹说死活不愿意上学,只要经人一提起书啊学啊之类的,当即闷头昏过去,也不知道是真病了还是装的;
报道当天铁定很多人挤在一起,传抄作业、“查漏补缺”,闹哄哄的。不过作为好学生的我是从来不屑与之为伍的,因为在不为人知的夜晚多的是“凿壁偷光”、暗自发力。
等到周彦荣一家招呼也没打呼啸而过,等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等到连续睁眼快一整天的我撑不住眼皮,隔壁屋还是静悄悄的。
老爹真是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我哈欠连连,生理泪珠挤出眼角,倒头补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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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未睡之后耐不住的补觉也不过三四个小时人又清醒了。
我揉揉有些糊涂的脑袋,推开老爹睡屋,不见人影,倒是扑面而来的烟臭窜到鼻腔里、胃袋里,刺得人干咳、发哕。
我猛甩上房门,几个大踏步飞快地远离熏人地,在田间小路上跑着,咳嗽勾出来的泪水哗哗流。
一停下来,环顾四周,不知道跑到哪个山旮旯里了。
冬天天黑得早,天一暗,山里的鸟兽开始活跃,叫个不停。
我冷不丁打了个颤,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臂挨着一旁的土包蹲下去。
寒气一股一股从土里冒出来,钻进身体被暖热蒸得人昏昏欲睡。
朦胧间我好像看到一星光亮晃动着渐渐放大成一片,照得周遭亮堂堂。
老爹那张沉闷的脸显露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杂乱的眉毛扭到一处,眼神有些我说不清的怪异。
“我迷路了。”
我哭丧着脸,哆嗦着身子,颤颤巍巍站起来,蹲得时间太久,脑子发黑发闷。
老爹没说话,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背在身后,在前面带路。
静谧间,我只能听到脚踩在枯枝烂叶上的杂响和我牙齿频繁碰撞的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