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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铜牙县(捌) 无妨,丢的 ...

  •   “你说什么?!他要和那小东西换命!”

      胡镜尘一听这话,什么都不顾了:“你没有答应他吧。”

      破虚当然没有,也答应不得:“胡老爷莫不是忘了,转命炉百年内只能使用一次,五年前已经用过了。”

      那是胡家刚捡到小十二,还只有七岁。而胡长宁因为出生时难产,生下来便体弱,大病小病不断,十三岁那年又是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不退。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捡到了小十二。

      用了转命炉。

      那之后,胡长宁的烧还真的退了。

      胡长宁从来不知道,其实他和小十二的命数早就已经交换过了。

      “还有几个月,长宁就到了及冠之年,到时候取了那小东西的心头血还给转命炉,这命就算转成了,长宁我儿就再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了。”

      转命炉里有一花,名叫魂花。转命一方需要将眉间血滴入魂花,一千八百天,待到魂花养成之时给令一方服下,双方就会命格互换,前者四肢残疾,形如枯槁。需用另一方用自己的血每日滋补他才能吊住一条命。

      可胡员外绝不会让他的小儿子用血养着小十二的,所以就有了第二条路子,在转命者最虚弱的时候,割下其心头血喂给转命炉,彻底断掉魂花两线的联系。割心头血者血枯而亡,转命者带着被转命者之命格继续活着。

      胡镜尘决然道:“长宁还小,他什么也不知道。大师定要看护好他,不要让他做了什么傻事,影响了转命炉换血。胡某拜托大师了。”

      破虚想到胡长宁那病白的脸色,不知当说不当说。转命炉用了这么多年却并没有见得被转命之人有什么好转。或许他们二人的命格本就不能转换。可这些胡镜尘是听不下去的。

      他从前就说过:“天命之事不是我等可逆,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强行逆转可能矫枉过正”

      当时胡员外只一心想救他这位小儿子的命,以全寺性命作威胁,逼他动用这逆天改命的禁忌之术,甚至从那时起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镜尘”,取远离凡尘之意。

      当时破虚劝不过,现在也同样。

      其实他们也都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了。所以胡镜尘从动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就下了决心,天道反噬他这个做父亲的扛着就是。

      “等这船货运走,等转命炉换了血,一切都会好的。”胡镜尘兀自笑了笑:“到时候楚清遮就会倒台,我儿长宁就会有一副好身子……”

      “或许罢。”出了胡府,破虚望着檐外长天静静地想:天命若要反噬,他们谁能逃得了啊……

      他一路回了惠平寺,天高云淡,红日落寞。通向寺庙主殿那条长长的石阶上还有来来往往的香客。他们所求,大抵千百年来都是那三两人间事。至于上供的东西,也并非那点心瓜果,而是诚挚之心。

      这东西是世间最难得的。
      就连他这个所谓的大师也没有。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小十二也是在长阶前跪求他救自己一命。主殿的门却始终没有开。他在禅房里跪默经书,听着外面的哭求和争执,听任胡员外的人将那个小小的少年拖走了。

      他的面前就是神像,可他以神之名,放任了一场错误。

      ……

      几个小沙弥向他点头,其中一个道:“长宁施主来过您房中,我们拦不过。不过他好像只转过一遭便离开了。”

      破虚大师动作一滞,忽然油生出不好的预感,三两步进门去,在床榻底下的暗格中翻找一番,转命炉果然已经不见了。

      破虚闭上眼睛。

      转命炉一遭终止,便再不能用了。那里面的子母魂花也会枯,魂花两线之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缘了。”

      “大师。”

      “你换了长装,且去官家大院里替我寻一位施主来。”破虚看了看那处空了的格子:“姓楚,不必多问,进了门一眼看到的便是他了。要速去。”

      缘了从未听他说过速字,这便即刻作揖去了。

      从寺庙到县衙,缘了一路赶,却还是晚了一步,县衙里唯一那位姓楚的半个时辰前已经去化缘了。更糟心的是,因为当晚钦差将至,县衙与主街道已经被封了,缘了没有办法回去传信。

      缘了急得团团转,而此时西市青岚坊对街的酒楼二楼,胡长宁盯着桌上一个小匣子,齿间溢出笑。他心里燃着燎原烈火,畅想着一个气质自信,举止大方的自己是怎么被父亲倚重,怎么被兄长褒扬,替他的家族排忧解难,所有人都会在他开口时洗耳恭听……

      他已经知道,如果要和小十二换命,只需要以其眉间血滋养匣中魂花,一千八百日,日夜不枯。

      以此魂花两线,命格转换。

      “三哥。”门一开,小十二居然真的应他的邀请来了。

      胡长宁看着他年岁很轻,气质却从容周正的样子,只觉得刺眼,“在外面,你就没必要这么叫我了吧。”

      “毕竟你我也不是胞亲。”胡长宁冷冷笑道,毫不掩饰甚至还要放大自己的嘲讽。

      小十二接招:“那你叫我来是做什么?哦,三哥带药了吗,外面风寒太盛,小心吹了风病情加重,父亲担心啊。”

      胡长宁生生压下火气来,把盒子往他面前推:“我再不愿意认你,也拦不住父亲要器重,你我好歹相处许多年,这东西是从西洋带回来的稀罕物件,送你罢。”

      小十二笑道:“三哥,什么稀罕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三哥既然想与我叙情分,不如请我吃顿饭吧。这酒楼大名鼎鼎,我垂涎已久。”

      真够没出息的,第一件事想的居然是吃。

      “也好。”胡长宁心中对他瞧不上眼,缓缓靠上椅背,“那你就先吃饱了,不急。”

      他余光瞥向旁边,那窗帷底下映在地上的黑影有些重,一抹寒光闪过,衬得这骄阳烈日多了几分冷意。

      小十二要点,便一点也不客气,跟让他吃断头饭一样,只捡名字花里胡哨的菜样来。端上来了只吃一口,大多都不满意,再撤了点新的,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胡长宁看着一笔一笔的银子流水似的记在自己的账上,苍白病气的脸都渐渐气出了血色。

      .

      “主簿大人闭门不出好几天了,真不在,哎我还有事,你去问别人吧。”

      缘了兜兜转转了好几个人,人家都忙得飞起,没空搭理一个苍蝇似的乱转的和尚。再说他们也确实不知道楚怀宣去了哪里。

      “你要找楚大人?”

      就在他山穷水尽之时,忽然听到背后清清亮亮一声,循声回头:“这位施主,你知道他在哪?”

      李溪亭不答反问:“楚大人似乎从未去过贵寺,你找他做什么?何况既是出家人,为何举动这样急躁?”

      “失礼了,”缘了作揖道:“在下并不知道找楚施主有何目的,但这么些年来主持从不如此急切地找谁,想必是有顶重要的事。”

      “也罢。他大概是去那地方了,我先带你出去。”缘了千恩万谢,谁知李溪亭转身带他钻了狗洞。

      “施主,这……”

      “别磨蹭了,”李医师身手矫健地钻出来:“你还想不想找他了?还得再翻一个墙呢”他往常替楚怀宣办事,很多事情葛贵舟是不会同意的,要想办成就得另想途径,学会不引人注意地走小道是必然的。

      两个人七手八脚地翻上屋檐,躲来绕去,乱七八糟地出城往庙里赶。气都没喘匀,又赶紧带着破虚去西市里找楚怀宣。

      “那个!”李溪亭刚进来就眼见着一个身影被花团锦簇地围拥上了二楼,定睛一瞧便是楚怀宣的侧脸。

      可他们不敢贸然上去打乱楚怀宣的计划。

      而二楼这边,老鸨正领着“楚怀宣”从花阶上去,满楼都是香艳的脂粉味,女儿和男倌都有,铃铃啷啷的丝竹声缠绕耳畔。

      不过这个“楚怀宣”可消受不了。因为他是翟水苏易!容!假!扮!的!以往主簿大人的吩咐他都一概照做并无理由拥护。这次也一样,可是没想到交给他的任务居然是这样?!

      翟水苏自诩是个铁骨铮铮的纯爷们,要说有什么是他最怕的,那就是这了。这老鸨领他进屋子,时不时似有似无地碰他一下,把他弄得跟被蛇信子舔了一样束手无措。那些易容的水粉还在脸上,他也不敢表情幅度太大,只好不伦不类地哈哈笑着。

      没事,反正他用的是他们家大人的脸,丢人的也是大人。

      “这位爷,您请看——”

      老鸨花枝乱颤地给他拨开珠帘,里面竟是一屋的美人,有男有女,各个风情万种,眼含秋水,妥妥的人间仙境。

      “……”翟水苏欲逃而不能,皮笑肉不笑地说:“这都什么玩意儿,爷要的货是这个吗?再他娘的装,爷就砍了你们这帮子!”

      老鸨神色一僵,马上又堆上了笑:“您放心,您要的东西也得准备不是,您先在这儿稍坐一坐,马上就来,阿意——还不来伺候!”

      二楼另一面,陈管家亲眼看着楚怀宣进了雅间,安心地抿了一口茶水。

      旁边一个小厮指着楼下的人笑道:“您看,那不是县衙的李医师嘛,还带了两个人,这三伏大热天的,这几位爷还捂着兜帽披子。”

      陈管家无所谓地睨道:“让他们遮掩吧,看见了更好。时候差不多了,去吧,告诉老爷再过半刻就可以带人来了”

      小厮应下,离开时和另一个来传话的擦肩而过。

      “先生。”那人凑过来悄声道:“底下有人找您,说是老爷有吩咐,让您即刻下去呢。”

      等陈管家从后面的小角门绕了出去,没等看见什么人,兜头就被罩住了脑袋,哐当给他敲晕,二话不说就扛走了。

      .

      “母亲!母亲你把门打开!我有顶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翁唯回家拿了件东西,却被母亲关进了柴房锁了起来。

      “母亲……我求你!”喊得嗓声嘶哑,他转身看了看,抱起一根木头桩子用力撞过去,谁知门忽然开了,他连人带木桩摔了出来。

      翁唯吐掉嘴里的尘土,一骨碌爬起来:“母亲!

      他的母亲是个身材健壮的妇人,常年砍柴打水做饭织衣,既是母亲又是父亲。翁唯这个儿子在她面前就跟小鸡仔差不多,原本在心里盘算好的慷慨之词一见到她就歇菜了。

      “跪下。”

      翁唯二话不说照做,他低垂着头,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是不是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周身震颤,翁唯怎么会忘记。

      那年承平之乱,父亲因直言进谏被罢官,最后郁郁而终。

      母亲恨道:“你可又忘记他生前对你的教诲。不可涉足官场,只求平安度日,你都忘记了吗!往日你当个无足轻重的小吏,我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你越加显于人前,可是要重蹈覆辙,落得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翁唯哭道:“我没有忘记,我从来没有忘记。可是母亲,我同样没有忘记我们家的祖训——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啪地一声,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母亲!”翁唯抬声:“父亲从小不许我过问家国大事,甚至不许我参加科考!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他以为是对的好的就一定要我按他的心意。我不愿意!”

      他从来没有这么掷地有声过,竟悠然生出了“再过三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的畅快。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请母亲让我试一试,不然,我这一生都会心有不甘……请恕孩儿不孝。”

      翁唯抹干泪,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起身要走。

      母亲喊住他:“你还记得那根铁棍吗?当年你一篇针砭时弊的诗文,引得人人传颂,那小茶馆的店小二怜你年幼,不肯说出你的名字,被官府乱棍打死。你父亲勃然大怒,生生打断了你两根肋骨,你都忘了吗!”

      她抑制不住哭腔:“他不是要打压你,他是在保护你啊我的儿……他的心死了,不愿意看你再一辈子被磋磨掉,步了他的后尘。你卷了进去,以后就再不能脱身了,你要我六十多岁的人再失去我的儿子吗!!”

      翁唯默了默,走过来抱住了她,“母亲,你放心,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不是一时头昏脑热。这个机会就放在我面前,我必须得把握住。这两日,就这两日,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铜牙县(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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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关于本书: 剧情为主,主角大部分时候在忙着搞事业 攻受都有高光点,只是阶段不同。 前期养成,后期双强加互宠,偶尔以下犯上 下一本年上《先祖未亡时》 “病弱咸鱼竟是玄学老祖?!”点点收藏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