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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铜牙县(陆) 正被通缉, ...

  •   楚怀宣艰难地把血水咽下,信口胡诌:“实不相瞒,我几年前摔了头,很多记忆摔没了不说,头疼这毛病到现在还时不时要发作一下,实在是闹心啊。不碍事,你接着说承平十五年那场跗银之乱,怎么回事?”

      李溪亭看着他半天没回话,还是楚怀宣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才开口:“那场跗银之乱发生在先帝年间。虽此前也有不少,可那一场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银水石走私那么丰厚的利润没有人会不眼红,而高纯度长银提炼难度太大,要在那上面动手脚不容易,可是跗银不一样。只要弄到了银水石原矿石,随便一个小厂都能弄出这种毒物。更何况还有军用工厂淘汰下来的废渣一样属于跗银。

      无良商人把这些毒/品包装成各种样子,什么万寿膏、绵延丸、大力丹……甚至还掺进胭脂水粉里,先是极为便宜地卖出去,等到买家上了瘾离不开这东西,他们就漫天要价。染上跗银之人,要么倾家荡产,要么绝命/戒毒,没有回头路。

      自从这行当发展起来开始,朝廷屡禁不止。承平十二年,当时的皇帝决心要全面戒/毒,出台了一系列法令,打击跗银黑市,强制染银百姓戒瘾。大力严打之下,无数生产商、贩卖商、走私商落网。更可怕的是,那些染上跗银的百姓居然多得几乎空巷!

      各方声音哀怨不绝,承平帝以雷霆手段镇压,绝不让步。就这样艰难推进了三年之久,眼见跗银网络已经被震慑,可承平帝的身子却每况愈下,到了承平十五年,他不得不退居养病而把监国之权给了太子。

      也就是在这个空隙里,那些蛰伏不动的人瞧准了时机,先是大肆宣扬戒/毒不该一概而括,有些医馆的镇痛药物里也含有少量的跗银成分,应该给他们一些采买跗银的权力,以此来逼迫太子让步。

      给医馆开了口子之后,没过几个月染银的百姓就据此为借口和官兵对峙,有的自买镇痛药,有的被抓住吸食跗银就说自己是在制药。俨然已经收不住了,太子欲撤下之前给医馆的跗银采买权。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发生了皇室子弟强/暴民女之事。

      “禁军在那皇子府中查出了满院的跗银,这事传了出去,有人说官家宁愿禁了百姓那一点救命药也不去管天潢贵胄杀人。这一下子激起了民愤,据说竟有百姓结成团潜入皇宫刺杀陛下。虽失败被俘,可先帝病重,不久也去了。”

      “那之后,太子即位,便是如今的明德皇帝……陛下大约是怕了,此后十几年再也没有过强硬的打压手段,这些跗银黑市便又开始此起彼伏,如今就连先帝年间被打压的最厉害的沿海小县都开始冒头,也不知还有几年就要遍及全国了……

      李溪亭深深地闭上眼,他连轴转了这么些天,这些话好像一下子吸干了他所有的精/气,恨不得再也不睁开才好,然而想起了还在火上的药炉,不得已又睁眼道:“下官不才,却也知道跗银暗网牵扯的利益颇多,您如今知道了这个中纠葛,还愿意趟这趟浑水吗?”

      楚怀宣的耳鸣被他压下去了,可也并没有因此好过多少。他听了李溪亭的话,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对跗银的了解比我多的多,既然这东西成瘾性这么强,一但蔓延下去,不光是百姓,就连士兵将领都极有可能中招。到那时才真是一滩浑水。”

      “你知道怎么戒瘾,对罢?”

      李溪亭眨了眨眼:“知道,但若是……”

      “给你一间房,两百衙役,需要钱粮人药跟我说,我要你控住这跗银之瘾蔓延。”

      李溪亭一听就知道他要来真的,也顾不上什么清水浑水了,当即正色道:“下官遵命。只是强制戒瘾只是扬汤止沸,想要釜底抽薪还要断了这这跗银的来源才行。”

      楚怀宣看他:“你觉得这跗银是从哪来的?”

      “自然是胡员外,那石灰,还有西市的那些个店铺,”李溪亭恨道:“都是他乔装打扮拿来走私跗银的!若要肃清跗银,还需彻查西市!”

      “会的。”楚怀宣揽了揽他的肩:“我交给你的事你先去办,要私下去,对外还说是瘟疫隔离,不要让人给瞧了出来。”

      李医师这会儿被自己方才说的话给气昏了头,领了命就要走,又被楚怀宣一声喝住。

      “你顶着一对儿兔子眼,前脚出去了后脚就得有人起疑。县衙里多少小耗子盯着”楚怀宣随手捡了个抹布扔给他:“我先出去。你就在这缓缓,什么时候平复了什么时候出去。”

      李溪亭独自站立良久,忽然无声笑了起来,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掌心上画着一朵桃花。他慢慢地攥住了手掌,轻声道:“阿爹,阿娘,溪桃,如果我们在那时候碰见这样一个人该有多好。”

      .

      楚怀宣也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闲庭信步,他在外面装得再好,一回到廨舍里就垮了。

      就像从前在战场受了伤,他照样一抹鼻子就是冲,回到账里等人散了才开始龇牙咧嘴。

      半个月前,他刚从这个小县睁开眼的时候,江南战败,瘟疫横行,污吏虐民,良田尽毁。

      可这些都没能让他像现在这样无力。

      打了败仗可以重整军队,起了疫病可以找药方,当官的贪污可以杀了换一批,没有了粮食还有来年。

      罹难不可怕,怕的是一个国家的精神气没了。

      那便是古话说的,
      这个朝代的气数尽了。

      三百年。
      历朝历代都撑不过三百年

      如今,三百年也是我大齐朝的大限么?

      楚怀宣正苦恼,刚好碰上小十二掀帘进来,没事找事道:“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天连笑一个也不知道,还天天瞎跑……一个两个没良心的玩意儿。”

      “?”

      小十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神情茫然得有些好笑。

      楚怀宣于是生出一丝略带尴尬的后悔,心说真是出息了,居然把气撒到一个孩子身上。

      找补似的说:“你过来我看看。”

      小十二身上许多冻伤一并被李溪亭治了,在这里养了这么些天,看起来总算没有当初那么可怜了。

      楚怀宣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冻伤,看着好了不少,才从桌上捞了碗冰茶来喝,语气显得很平常随意:“胡家对你也挺畜生的,要么你就别回去了,刚好我身边缺个书童,你说呢?”

      他一开口,沁凉的呼吸杂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扑过来,小十二毫无防备地嗅进肺里,问道:“你为什么选我?”

      他心里始终觉得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楚怀宣才会收留他,替他疗伤,对他好。

      楚怀宣问:“你觉得自己不值得吗?”

      小十二哑口。

      楚怀宣道:“你要真这么觉得其实大可不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见你奄奄一息团在那里,救你不是应该的吗?就算碰见的不是你,是小狗,我也会捡回来的。至于收留你,是因为我觉得……”

      觉得你没有去处。

      这话他并没有说,而是转口道:“觉得你很合我眼缘。”

      一个衙役敲了敲门,送膳进来:“大人,挖渠的工人遇到了问题,您用完膳过去瞧瞧吧”

      楚怀宣应下,把食盒放到小几前:“吃饭吧。你自己好好想想,等忙完这几天了我再来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楚怀宣走之后好久,小十二才从木头人的状态中解脱,一点一点把粥喝光了。接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那上面写着八个蝇头小字:戌时半刻,胡府后门。

      楚怀宣甫一出门,刚好碰见翁唯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倒豆子似的飞快说道:“出、出事了大人……有有有人”

      楚怀宣在他背上顺了两下:“慢点说,有有有人怎么了?”

      “……有人从西边一家酒楼上扔下来两具尸身,过路的百姓都被吓怕了,这会儿传什么的都有”

      “是不是有人在传是官府治疗不利,将染了病的人扔下来的?”楚怀宣往马厩走,他走得大步流星,衣袍翻飞,翁唯只好快步跟上。

      翁唯重重点头:“大人妙算。那两具尸体七窍流血,遍布黑斑,吓人得很,属下恐怕会有人借题发挥……”

      明摆着的事,楚怀宣想,他们知道民心好用,人家一样知道。谣言这种东西就像跷跷板,永远不会只往一边偏。

      楚怀宣解了马栓,一个翻身便轻盈地飞上马背,解了私印抛给翁唯,道:“这事交给你处理,不需要澄清,看好济疫堂。告诉李溪亭防疫一切如常,县衙怎么样随便,谁要敢去那边闹事,通通给我打出去。”

      翁唯大惊失色:“我我……这个节骨眼上您不在场,堂尊大人问起来下官可怎么回啊”

      楚怀宣一勒缰绳,笑回:“你就说我被这场面吓得要晕,被人抬回家静养去了,求堂尊大人原谅——驾!”

      翁唯吃了一嘴灰尘,欲哭无泪。

      谣言这种东西果然比瘟疫蔓延快。那两具骇人的尸体一出现,不过几个时辰,“官家药死人”这话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几处新建的济疫堂早早就被楚怀宣打过预防针,这会儿倒是一切井然有序。可县衙大院就没那么幸运了,葛贵舟和唐爱民都快被百姓们生吞活剥了,楚怀宣这混账玩意就这么把这烂摊子扔给他们,自己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那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这位‘罪魁祸首’却轻装策马地跑到了郊外一处寂静的废旧茅屋里。半路还顺道买了一斤驴肉火烧。

      半个时辰后,茅屋里,丐帮帮主刘三醒一泡尿把墙角晕着那人给浇醒了。

      恰巧这时,楚怀宣栓好马,如履平地般推门进来。

      刘三醒把亵裤拉好,踢了踢他:“你要的人我给你弄来了,我的东西呢。”

      楚怀宣把手里的油纸包抛给他。

      刘三醒之前被上一任丐帮老大殴打,恰巧楚怀宣路过顺手救了他。这两个游手好闲的货色臭味相投,相交甚欢,一拍即合成立了青龙帮,一路所向披靡,不出半个月就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丐帮。

      新县令上台以来,楚大人忙于公务,在江湖事宜上一直处于半隐退状态,只当“太上皇”,这帮主之位自然落到了刘三醒头上。

      翁唯要是在这儿,恐怕又要大惊失色:他们主簿大人的另一层身份居然是丐帮大哥……真霸气。

      “我是从西市抓到他的,不过你说的另一个人我倒是没找到。”刘三醒能躺着坐着绝不站着,说话间就蹦到一个破旧床榻上蹲着了。

      “你。”楚怀宣靠着桌案,找了根趁手的铁锹在地上敲了敲,墙角那人顶着一头尿,惊恐地往后缩。楚怀宣看笑了:“你跑什么。当初既然敢毁沟渠,怎么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要怎么收场?”

      王大富没想到那些只知种田的老实人里出了楚怀宣这么一个有仇必报的魔鬼,连着这么多天找人逮他。

      现在铁锹在楚怀宣手里,王大富觉得这人虽然漂亮却非常不善良,那根铁锹随时有可能敲到他头上。

      不等他说话,忙不迭就自己全都认了:“毁沟渠那事都是胡员外家的陈管事逼我们做的!小人是被逼无奈,小人是叫利欲熏心了,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楚怀宣铁锹拍了拍他:“跟你一起毁沟渠那人呢?”

      “那人,那人是小人舅舅!他已经死了!那天我们拿了钱本想离开铜牙县的。临走前舅舅想去西市的青岚坊消遣一通。我劝解不过只好跟着去了。谁知……谁知那青岚坊里有妖精。”

      “我舅舅点了舞女歌姬陪酒,我中途上了趟茅厕,回来就发现……”王大富哆哆嗦嗦:“我舅舅双眼滴血,脖子上都是黑斑,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好像回想到了什么,大口喘着气。

      刘三醒蹲在桌上捧着火烧,就着鬼故事剔了剔牙。

      楚怀宣瞥了他一眼:“你确定他双眼滴血,遍布黑斑?”

      “我确定!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女人都是妖精,她们害死了我舅舅,把我轰了出去,我舅舅没出来……”

      “你是说,你看见了这么大的秘密,他们还把你放了出来?”

      王大富猛一抬头,那人靠着桌案看过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凉薄挑笑的漂亮眼眸盯着他,王大富脊背渗出一股寒意。

      “你要干什么……”看着那位年轻的主簿提着铁锹走过来,王大富浑身发抖:“你不能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求你放过我……”

      眼见楚怀宣举起铁锹,王大富吓得失声,结果下一秒那只铁锹却擦着他拍飞了墙角的一条毒蛇。

      “不至于。”楚怀宣还不打算沾一手尿。

      出了茅屋天已经黑了。刘三醒抱着没吃完的驴肉火烧跟在他身边:“你不动手杀那家伙?”

      楚怀宣伸手就朝他脑门给了一巴掌:“你赏了他一把童子尿,熏都快熏死我了,动个屁的手。”

      虽然没有动手,可是翟水苏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当时他说过,一旦找到毁沟渠之人,就地杖杀。况且就算他不杀,王大富也活不了多久了。

      楚怀宣当晚把一切处理好回去已经很晚了,廨舍里留着一盏薄薄的灯,案上还温着一壶茶。小十二已经睡着了,占着一小半床榻。

      楚怀宣上辈子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孩子。如今看见小十二,他到觉得要是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不错。每天无论回来多晚都有人给他留一盏灯,温一壶茶……当然,换成冰酒就更好了。

      怎么这孩子就偏偏生在了胡秃子家?

      不过没关系,这胡秃子迟早得完蛋,到时候就把小十二留下来做我儿子。

      主簿大人十分有追求地盘算着上了榻,美滋滋地睡着了。殊不知,他刚一睡熟,小十二就睁开了眼睛,那眼里清清明明,哪有一丝睡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铜牙县(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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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关于本书: 剧情为主,主角大部分时候在忙着搞事业 攻受都有高光点,只是阶段不同。 前期养成,后期双强加互宠,偶尔以下犯上 下一本年上《先祖未亡时》 “病弱咸鱼竟是玄学老祖?!”点点收藏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