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之上》晨昏之间

3、Chapter3 陌生的、来

　　夜幕降临，一向安静的兰亭公馆门口车来车往，各种名贵轿车穿过林荫道，在月湖旁停下。

　　巨大的雕花铁门敞开着，正中是个两米多高的喷泉，庭院中铺满观赏植被，修剪齐整的缓坡草坪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处。

　　陈岁昭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晚礼服下车，沿着鹅卵石路往里面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面孔，点头寒暄，走走停停，真正进门已经十几分钟后。

　　大厅里灯火通明，左右两边的大理石扶梯蜿蜒向上通往二楼，连接着一条横廊。

　　巨大的水晶玻璃吊灯悬挂在横廊前面的顶上，吊灯下面是铺着繁复花纹桌布的长桌和配套的欧式沙发，时间不算早，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

　　她从桌上拿起一杯香槟，微微抿了一口。

　　也就是沈家有这个面子，能把整个燕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在这里。

　　今晚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名利场，就这么随眼望去，已经能看到不少商政界的大人物。

　　恒鑫工厂关停的事瞒不住那群敏锐的商人，那些主动凑上来寒暄的，话里话外带着数不清的试探，表面看似和谐，其实跟闻到味的鬣狗没什么两样，只等她露出破绽，好从恒鑫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如果下周产业链还不能恢复运转，别说外人，董事会虎视眈眈的那几位就要率先对她问责，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抬起头，视线从觥筹交错的人群中扫过去。

　　沈方濯还没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联姻的消息散播出去，她刚刚在角落看到不少摆弄三脚架的新闻媒体人，在这种场合官宣，不需要她周转，那些捕风捉影的媒体自会替她大肆宣扬。

　　没等她再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岁昭。”

　　陈岁昭转过身，不远处几人朝她走来，领头的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她微笑颔首：“叔叔。”

　　陈正元看了眼她手中的香槟杯：“怎么站在这里？”

　　“刚刚华清控股的林总找我谈事，稍微聊久了些，”陈岁昭寒暄道，“叔叔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陈正元声音严肃，“既然来了，该先去跟主人公打声招呼，别失了礼貌。”

　　陈岁昭还未作出反应，陈正元身旁跟着的人适时插了句嘴：“陈总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也正常，再跟在您身边磨砺几年，自然就明白这些人情世故了。”

　　陈正元不置可否，看着陈岁昭：“听说公司最近出了不少事，辛苦你了。”

　　陈岁昭稳稳端着杯子，笑道：“多谢叔叔挂心。”

　　“工厂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已经在接洽新的合作商，过几天就能重新开工了。”

　　陈正元“嗯”了一声。

　　“对了陈总，”有人突然问，“我听说公司今天下午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这是怎么回事啊？”

　　陈岁昭闻言瞥去。

　　出声的是董事会边缘的一位小股东，名叫赵乾，年过五十能力平平，因为拍的一手好马屁，跟在陈正元身边当附庸，在公司里也算混的还可以。

　　“赵经理，”陈岁昭微微一笑，“消息真是灵通。”

　　赵乾也跟着笑，脸上堆起虚情假意的褶子：“陈总年轻有为，但公司事情诸多，总有你处理不来的时候，我们替你把把关也是应该的。”

　　“陈总，平时公司产业链由你把控，盈亏如何我们就不说什么了，可收到传票不是小事，舆论发酵起来对公司名声有损，你可得妥善处理啊。”

　　陈岁昭不接他的话，抱着手臂站立，杯中的香槟泛起冷冽波光：“这样说起来，赵经理，你倒是来的正好。”

　　赵乾表情莫名：“什么？”

　　“你既然说起传票这件事，那说到底，与昆南本草签合同的那天我在外面出差，流程我全程不在场，”陈岁昭慢条斯理道，“张觉替我签的合同，现在出了问题，我倒是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是怎么回事。”

　　赵乾反应过来，将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表情：“陈总，这也是你我无法预料到的事啊，合同签好交由董事会审批再送出，不会出任何问题。我想可能是昆南本草内部有分歧，所以故意想和我们打这场官司？”

　　陈岁昭淡淡一笑。

　　“下午收到传票后，我立马就派人联系了昆南本草的几个股东，”她将视线从赵乾脸上移开，慢慢扫过那群股东，“花了一番功夫才问到话。”

　　“那边给出的回复是，他们公司并没有收到那张所谓的采购合同。”

　　话音落下，一部分人的目光开始闪烁。

　　“合同递送出了纰漏，倒也不算太重大的过错，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合同没有送到，他们不仅没有第一时间与我联系沟通，而且贸然起诉——”她拖长话音，声音不紧不慢，“赵经理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所以我想，他们这么做或许是从谁那里拿了什么好处，或者与谁做了什么交易吗？”

　　赵乾一听，顿时脸色微变：“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岁昭笑意盈盈：“猜测而已，赵经理怎么反应这么大？”

　　“你……”

　　“行了。”

　　陈正元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在这吵什么，让人看了笑话，有什么事明天公司再说。岁昭，先去和沈家人打个招呼。”

　　陈岁昭点到为止，优雅地举了下酒杯：“失陪了。”

　　她转身寻找沈嘉荣的位置，刚要走，赵乾却突然喊住她：“陈总。”

　　她停住脚步。

　　“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快要出来了，”赵乾看着她的背影，意义不明地说，“公司最近盈亏如何，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吧。当初在董事会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

　　见她不答，赵乾的笑里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陈总，我老赵在公司这么多年，也见了不少人不少事，所以想多嘴劝你一句，有时候资历尚浅站得太高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你一个女孩子何必这么拼呢，不如趁年轻早点嫁人才是啊。”

　　陈岁昭回过身，淡声开口：“赵经理，我亲叔叔还在这，你怎么倒先替他关心起我的私事了？”

　　赵乾笑容一滞：“我......”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陈岁昭看向不远处起了些许骚动的大门口，精准从人群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叔叔，我正好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陈正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认出那道身影后，又回头看向她，心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陈岁昭随手将酒杯放下，迈步离开。

　　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她避开几波人，径直走向人群最中央。

　　男人一身深色手工西装，面容矜贵冷淡，被人群簇拥着往前。

　　似是不堪忍受这嘈杂的环境，他皱着眉头，目光扫视着场内，对众人的恭维攀谈一言不发，只是略微点头当做回应。

　　陈岁昭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身侧，弯起眼睛笑了笑。

　　沈方濯停下脚步。

　　这一停，顿时有数不清的目光朝她落了过来，陈岁昭维持着笑意，突然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声音落得又轻又快：“我叔叔想见你。”

　　沈方濯手臂一僵，似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大胆，眉头紧紧皱起。

　　陈岁昭怕他抽回手，于是连忙收紧力道。

　　西装面料冰冷，滑到近乎需要用一点力去抓，她手指用力，抬起头时，眼神里带了点请求示弱的意味。

　　沈方濯比她想象的要高出很多。

　　下午坐着时没察觉，此刻站在一起，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他沉在眉骨阴影里的眼，深邃得像是雕塑，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

　　两人僵持了几秒，沈方濯倏地收回视线，声音冷硬：“在哪？”

　　陈岁昭向他示意方向。

　　目之所及，陈正元那帮人正紧紧盯着这边，伴随着他们亲密的举动，更是有无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了过来。

　　他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迈开步子。

　　陈岁昭在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维持着笑意，一路将他带到陈正元面前，介绍道：“叔叔，这是沈方濯，沈教授。”

　　“......”

　　陈正元站在原地，只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朝自己瞥来一眼，施舍般点了下头，声音冷淡：“你好。”

　　此情此景，他已经无暇再仔细顾忌事情的来龙去脉，纵使心中惊疑，脸上也马上带了笑：“久仰大名，沈教授。”

　　他之前听别人说过，沈方濯向来不爱进这种名利场。

　　按理说像这种家大业大的豪门，家里出了两个儿子，不是表面争锋相对就是暗里勾心斗角，可沈家却是个例外。

　　作为长子，沈方濯却从不插足集团生意，像是根本不在乎那继承权，而平日宴会里有了沈嘉荣那个八面玲珑的小子，他更是随心所欲，露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此时他愿意过来和自己打招呼，或许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而这个面子，只可能是因为陈岁昭才给的。

　　陈正元瞧着两人亲密的姿态，心渐渐沉了下去。

　　陈岁昭视线扫过那几家长枪短炮闪个不停的媒体，又看向公司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股东，面上笑容不减。

　　“岁昭，”陈正元突然开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陈岁昭装作不懂：“您指的是什么？”

　　“你和沈教授。”

　　陈岁昭抬头看了眼沈方濯，面不改色回答：“有段时间了。本想着早点和叔叔说，可是最近公司忙，就给耽搁了。”

　　“原来是这样，”陈正元微眯着眼，笑意不达眼底，“怪不得说现在的年轻人流行闪婚，你什么时候谈了恋爱，我这个叔叔都不知道。”

　　虽是跟她说着话，可陈正元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方濯脸上，似是在通过他的表情确认可信度。而后者自然是面无表情，一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想让他主动做出多亲昵的举动显然不可能，可这样冷着脸默不作声确实也不合理，尤其不像是情侣。

　　或许，需要再多给一点信号。

　　此时此刻没有太多时间给她考虑，陈岁昭迅速做好决定，神色自若道：“叔叔你说笑了，我和他工作都忙，总不能跟小年轻一样天天腻在一起，不过我们感情挺稳定的，目前正计划着结婚。”

　　听到结婚两个字，陈正元的表情终于变了。

　　迎着他惊疑的视线，陈岁昭心跳逐渐加快，慢慢将搭在沈方濯臂弯里的手松开，顺着西装袖子往下。没有任何布料阻隔，她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了他的掌心。

　　独属于男人的皮肤，触感温厚干燥，像一块润玉，又带着一点常年浸在实验室里的凉。

　　沈方濯感受到异样，手一僵，猛地扭头看她。

　　陈岁昭笑意盈盈地回视，趁他没反应过来，手指干脆利落地插进他的指间，再收紧，牢牢抓住了他，不让他有机会抽回手。

　　所有举动都在一瞬间完成，在场的人只能见到他们对视，陈岁昭唇边温柔的笑，以及两人亲密交握的手。

　　而无人看见的暗处，名贵的衣料簌簌摩擦，陌生的、来自对方的脉搏混乱跳动。

　　沈方濯浑身僵硬，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