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之上》晨昏之间

2、Chapter2 “我需要你

　　店内的冷气机轻微嗡鸣，声音似乎停滞了短暂时间，又随着那道目光的消失再次开始运转。

　　陈岁昭在原地停了几秒，重新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那张桌前。

　　“你好，沈教授。”她微微俯身，照常打招呼，“我是陈岁昭。”

　　男人垂着眼，执笔在纸上写了最后一道，嗓音低沉。

　　“坐吧。”

　　陈岁昭无声点头。

　　坐下后，她习惯性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一叠类似研究报告的纸，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一杯未动几口的清水，以及，一双干净修长、观感极佳的手。

　　成年男人的骨架让这双手不至于显得秀气，冷白的腕骨从衬衫袖口露出一截，黑色表盘的鹦鹉螺紧紧箍住皮肤，透出一股克制的味道。

　　手边的纸上，批注写到一半，笔迹凌厉却工整，十分符合他的形象。

　　她主动开口破冰：“沈教授，你要喝点什么吗？这里的拿铁味道很不错。”

　　空气中静了一瞬，随之响起。

　　“不用。”

　　冷淡的两个字，将她没说出口的寒暄也一并打发了回来。

　　她也不在意，抬手招来服务员，给自己点了杯喝的。

　　室内播放着轻盈优雅的音乐，男人低着头整理东西，阳光将他的侧脸浸得朦胧。

　　从客观角度来说，还真的挺赏心悦目的。

　　沈家两兄弟长得像，都生了副极好的皮囊，只是相较于沈嘉荣，沈方濯帅得更加锋利突出，常年戴着一副细银边眼镜，看人时自带一股眼高于顶的漠然。

　　陈岁昭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若不是性格使然，以他自身的成就和沈家在燕城的地位，上来攀附的人应该早就踏破门槛了吧。

　　不一会儿，服务员将一杯榛果拿铁放到了她面前，咖啡香隐隐约约飘进鼻腔。

　　她回过神，想起了外公的话。

　　沈家名下的寰众集团商业版图庞大，林林总总加起来能涉及燕城大半部分的产业，无需任何外界助力，它本身就是个庞然大物。

　　说是联姻，其实是沈家碍于交情，给了她一个面子而已。

　　陈岁昭端起咖啡，浅抿一口。

　　虽然她对这段婚姻也没有抱太大希望，但如果真如外公说的那样，她能够与沈方濯和睦相处，再慢慢发展感情的话……

　　许是她的视线实在太过明显，沈方濯手上动作顿住，突然抬起眼。

　　这一对视，他好像也没想再继续晾着她，淡漠开口。

　　“陈小姐，今天见面的目的，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

　　陈岁昭放下咖啡，回答：“是。”

　　沈方濯一点头：“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有话就直说了。”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和你结婚这件事虽然碍于家中长辈约定，我没办法违背，但不代表是我本人意愿。”

　　他垂下眼，嗓音里掺杂了几分漫不经心。

　　“同样，在你选择我的时候，就应该做好这个准备。”

　　陈岁昭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不禁有些微怔。

　　“我习惯一个人，也讨厌被人左右，结婚对我来说是一种麻烦，”他的目光没有温度，声音冷冷，“陈小姐，你应该能够明白。”

　　陈岁昭心中无言，只能回答：“明白。”

　　“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沈方濯看着她，没有情绪地道，“如果是为了钱权，那你找错人了。”

　　陈岁昭反应过来，不禁微微笑了。

　　她天生一副好样貌，尤其是眼睛，形状极其漂亮，笑起来时眼尾像一抹柔软的薄烟。这个时候，即使再讨厌她的人到了跟前，也不会再有一点脾气。

　　“沈教授，你对我可能有些误解。”她弯起眼，声音柔和道，“真的很抱歉，第一次见面就给你留下这么不好的印象。”

　　沈方濯微微蹙眉，视线停留在她眼角。

　　任谁被迫与陌生人结婚，心里肯定都会不舒服，陈岁昭心知肚明地将姿态放低，目光里含上安抚的意味。

　　“我与你结婚，没想过从你这里拿走什么。同样，我也完全尊重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两个人生活不习惯，想各过各的，婚后我会尽可能不来打扰你，你对我有任何要求，我也都会尽力配合。”

　　她说完，空气中静默了将近一分钟。

　　陈岁昭安安静静坐着。

　　“比起我，你有很多其他选择。”沈方濯终于开口。

　　她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事实上，我一直都很倾慕像你这样优秀的科研学者，如此年轻就获得了这么多国家级奖项，真的很了不起。今天能与你面对面坐在这里，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沈方濯一言不发，用那双淡漠到极致的眼睛审视她。

　　他显然是听惯了这样恭维的话，情绪不见一点波动。

　　“当然，选择跟你结婚，也有我的一点私心在。”顶着他锐利的视线，陈岁昭神色如常道。

　　“听说你除了在学校上课，还在研究院工作是吗？如果不麻烦的话，你愿意帮我引荐一些原料药供应商吗？我的公司有一条产业线最近出了点小问题，急需这方面的帮助。”

　　“......”沈方濯淡淡开口，“就这个？”

　　陈岁昭一脸真诚地看着他：“就这个。”

　　沈方濯没有回答，手指在桌上轻点，有些突兀地问：“结婚后，婚礼你想怎么办？”

　　陈岁昭一怔。

　　她只是需要这个身份来稳固她在集团里的位置，至于婚礼，那是给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准备的，办不办都无所谓。

　　“我没什么要求。”她回答。

　　刚刚她都已经做好了不欢而散的打算，开头那几句话里，沈方濯明显带着很强的偏见，感觉随时都要起身走人，可这几句聊下来，他的语气又似乎有所松动。

　　陈岁昭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看了眼来电人，她划了挂断，几秒后，对面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

　　她微微皱眉，带着歉意看向对面：“不好意思。”

　　沈方濯微一点头：“接吧。”

　　陈岁昭划开接通键，含笑的声音顿时从听筒里传来。

　　“下午好啊。”

　　“......”

　　“看样子你心情不佳，连招呼都不愿意和我打。”

　　“季总，”陈岁昭出声提醒，“两小时前你刚从我这里挖走了一位销售总监。”

　　“看来刘劲的辞职信送到你那了，”那头笑道，“抱歉啊，我们公司最近急需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销售经理，可是怎么都招不到，只好先从你这里借了。”

　　“......”陈岁昭对他落井下石的模样见怪不怪，见他没正事，便想挂电话。

　　“岁昭，晚上沈嘉荣的生日宴你去吗？”

　　她动作顿住，下意识看向了对面，却与沈方濯的视线撞个正着。

　　“...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就是我还在港城谈生意，今晚可能赶不回来了，改天再当面向你赔罪好吗？”那头轻笑起来，话音柔软，“岁昭，刘劲这个人不老实，我只开了一点条件他就答应了，我不挖早晚也会被别人挖走，下次看人可要仔细些。”

　　陈岁昭垂下眼：“多谢教训。”

　　她挂掉电话，立马将手机调成静音，确保不会再有电话再来打扰。

　　见沈方濯还在看她，她简短解释了一句：“竞争对手打来的，我手底下有人跳槽到他公司去了。”

　　沈方濯没有接话，看了一眼她的手机，眼珠转动，又看向她。

　　陈岁昭朝他笑道：“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沈方濯看着她面色自然的样子，微微皱起眉。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陈小姐，结婚，我可以答应你。”

　　陈岁昭愣了一下。

　　他说：“但有几件事，我需要提前和你约法三章。”

　　陈岁昭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没问题。”

　　她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进展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快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方濯的视线慢慢扫过她柔顺的眉眼，嗓音沉了下来。

　　“首先，我不管这场婚姻开始的原因是什么，但对我来说，结婚便是结婚，”他缓缓道，“我需要你在婚内保持绝对的忠诚，除去确切的出轨，我也不想在任何花边媒体报道中看到你的名字。”

　　“......”陈岁昭下意识回答，“当然。”

　　她看上去像是这么不安分的人吗？

　　“同样，我要求你的，我会比你更高标准地做到。在此之前我没有过任何前任，如果你有，希望你处理好那些感情，不要影响到我们的婚姻。”

　　陈岁昭心理素质极佳，纵使内心持续震撼，面上却半分不显：“好的。”

　　见她如此配合，沈方濯神色缓和几分，又接着开口：“我平常除了上课，还有实验要做，所以在研究院里的时间比较长，等你搬进来之后，我会请佣人照顾你。”

　　陈岁昭刚想照例回答，慢一拍反应了过来：“…等一下，婚后我们住一起？”

　　沈方濯神色一顿，慢慢皱起眉：“夫妻不应该住在一起？”

　　陈岁昭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还以为沈方濯会采纳她“各过各的”的意见。

　　毕竟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贸然住在一起，生活上估计会发生不少摩擦吧......

　　沈方濯看了她一眼，眉头没松开，接着说：“以及，我上课或者做实验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如果你有事情找我，需要提前和我联系。”

　　见他已经完全跳跃到了下一个话题，陈岁昭只好将犹豫的话咽回去，答道：“好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领证？”

　　陈岁昭想了想：“明天？”

　　“......”沈方濯说，“明天我有个重要实验，人走不开，估计需要三天时间。”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陈岁昭点头表示理解：“那等你有空。”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既然这样的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刚刚那通电话无形中提醒了她。

　　沈嘉荣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每回生日宴都要办得格外盛大，几乎会邀请整个燕城的名流显贵。而在这种人群云集的场合，散播消息是最快的，带来的效果也最为显著。

　　她笑着弯起眼，请求道：“沈教授，你可以陪我出席沈嘉荣的生日会吗？”

　　沈方濯瞥她，声音冷淡：“为什么？”

　　“我想早点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陈岁昭眉眼弯弯，“这对我的工作有帮助，而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对吗？”

　　“......”

　　沈方濯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率，眉头依旧拢着，唇角轻动，最终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是同意了。

　　陈岁昭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沈方濯不待见自己，那是肯定的，任谁被这样安排一桩突如其来的婚姻都会心生不快的，她完全能够理解。没关系，她有足够的耐心慢慢与他接触。

　　虽然没办法和预想中的那样发展，但将他当做一位长期合作伙伴，也是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她主动朝他伸出手，友好地笑了笑：“沈教授，那之后就请你多指教了。”

　　顺着她的动作，沈方濯垂下眼皮看去。

　　白皙修长的手悬在空中，阳光透过指缝，指尖是浅色指甲油，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粉色，看上去精致又柔软。

　　见他不动，陈岁昭也不着急，一直举在半空等他。

　　几秒钟后，沈方濯终于伸出手，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陈岁昭弯起了眼睛。

　　暂时了却一桩心事，她轻松不少，端起那杯被冷落已久的榛果拿铁抿了一口。咖啡已经放得微凉，但依旧醇香，味道不错。

　　“时间也不早了，我可能还得回去换身礼服，沈教授，那我们到时候兰亭公馆见好吗？”

　　沈方濯看着她，微一点头。

　　陈岁昭便拿起包，起身告辞。

　　高跟鞋在木板上发出轻微声响，她沿着原路往门口走，一路经过不少空桌，正要走到书架处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身后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

　　“......”

　　她没忍住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视线方向，那群年轻的女孩子们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靠窗的位置只剩下沈方濯一人。他仍旧坐在原位，身形一动不动，逆着夕阳的光，神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陈岁昭站了几秒，缓缓朝前走了一步。

　　沈方濯没有察觉到这道悄无声息的视线，自顾自皱着眉头，视线长久停滞在一处。

　　他正在看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