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之上》晨昏之间

4、Chapter4 “请你自重

　　由数千颗水晶吊坠组成的顶灯在头顶华贵旋转，落下平静又璀璨的光，宴会厅亮得如同白昼。

　　太多探究与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而陈岁昭视线收窄，只剩下眼前的光景。

　　沈方濯面色僵硬，与她直直对视。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

　　她离开咖啡馆的时候，一路从桌边的窗前经过，阳光带着初秋暖意轻飘飘地落进玻璃里，落在男人英俊冷淡的脸上，那无疑是个值得欣赏的画面。

　　如果他没有一直盯着那只被她碰过的手的话。

　　陈正元的视线在沈方濯脸上扫了一圈，眼睛微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哟！这儿这么多人呐！”

　　伴随着紧随而来的爽朗笑声，人群自动让开路，一名身穿西服容貌俊朗的男人迈步走来。

　　“我就说怎么都没人找我聊天了，原来都围在这里，瞧什么呢，让我也凑凑热闹！”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阵的“沈少”、“沈总”。

　　沈嘉荣笑眯眯地摆手：“大家别客气！”

　　他气场高调，一来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寒暄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他转，周围顿时热闹非凡。

　　陈岁昭回过神，悄悄松开了沈方濯的手。

　　空气顿时涌进手心，带着一股沁肤的凉意，她不自在地握了握拳头，下意识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沈方濯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神色僵硬，手指微微蜷曲虚拢成半个拳头。

　　她轻声喊：“沈教授？”

　　他倏地转过头。

　　光从顶上大面积倾洒下来，男人眉头紧拧，脸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陈岁昭被他看得心里一紧，连忙定了定神，开口：“怎么.....”

　　“——哥！”

　　沈嘉荣从后面走来，伸手一搭沈方濯的肩膀，错开了两人的目光，声调热情。

　　“真是稀奇啊，今天怎么肯来露面了，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了吗？”

　　陈岁昭再去看，沈方濯已经收回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淡淡冲他道：“生日快乐。”

　　沈嘉荣嘿嘿一笑，毫不客气道：“礼物呢？”

　　“你家。”

　　沈嘉荣冲他竖起大拇指，低声问：“是我上次看中的那块表吗？”

　　“嗯。”

　　“哇，够意思！那个型号国内就一块，还是哥你有面子......”

　　“......”

　　陈岁昭静静站在一旁。

　　“哎，你是......”沈嘉荣终于注意到她，表情变得惊讶，“陈总？”

　　陈岁昭回以微笑：“沈总。”

　　“真是好久不见啊，”沈嘉荣朝她伸出手，“最近怎么样，忙吗？”

　　陈岁昭与他轻轻一握，笑着回：“一点点吧。”

　　沈嘉荣听她这么说，顿时也笑了，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看上去潇洒又随性：“就是这种忙正好，我也是，想想公司那一大帮人等着发工资，就完全闲不下来啊。”

　　沈嘉荣与她年龄相近，甚至还要比她小一点，性格随和没架子，和谁都能聊上几句，陈岁昭附和着他随意扯几句家常，说完那些有的没的，沈嘉荣看了圈周围，终于正色起来，微微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恒鑫最近出了点问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陈岁昭神色不变，笑道：“这点小事，怎么沈总也听说了？”

　　“生产线出问题可不是小事，”沈嘉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陈总可要当心了。”

　　“......”陈岁昭笑了，“多谢。”

　　她领了他的情，也不再弯弯绕绕：“之前确实遇到点困难，不过今晚之后，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沈嘉荣饶有兴致：“哦？”

　　陈岁昭侧过身，示意身旁的人：“还要多谢沈教授帮忙。”

　　沈方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半晌，闻言将目光落在陈岁昭身上。

　　“哥？”

　　沈嘉荣何等人精，瞧着他俩的神色，当下脑袋里灵光一闪，便串联起了事情前后。

　　他带着几分惊讶地笑起来：“...哟，这可真是巧了，我前两天听母亲说过这件事，当时还觉得不信，心想我哥怎么会答应这种事，只觉得母亲在诓我，想让我也跟着娶一个……”

　　他说着恍然大悟，有些促狭地朝陈岁昭挤了挤眼。

　　“原来之前是我叫的不对，不该叫陈总，该叫——嫂嫂？”

　　陈岁昭眉心一跳。

　　属实没想到沈嘉荣接受能力这么强，这声嫂嫂叫得极其顺口自然，几乎毫无负担，听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心里怪异，没忍住侧过头，正好与沈方濯沉沉的目光对上。

　　“......”她移开眼，镇定开口，“沈总说笑了，我与沈教授也是今天刚认识。”

　　“哎，我哥可不是谁都会答应的，他不愿意谁能强迫他？”沈嘉荣眯着眼睛笑，“能得到我哥的青睐，嫂嫂想必是有过人之处。”

　　陈岁昭：“……”

　　沈嘉荣随口调侃几句，见她神色不自然，也见好就收，神色认真起来：“之前是我疏忽，不曾与恒鑫有什么往来，今后可要多合作。”

　　陈岁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在心里松了口气：“当然。”

　　宾客满盈，觥筹交错，气氛霎时间变得融洽起来。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说，只用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的意思。

　　沈嘉荣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步子一迈，往某个方向大步走去。

　　“陈董事长——”他兀地拉长了声音，语调热情洋溢，“哎呀，原来你在这里啊！”

　　“你看看，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了啊，听说陈小姐与家中哥哥已经订了婚事，那今后咱就都是自家人了，可要多多关照啊！……”

　　“对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岁数大了可不宜操劳，要多注意休息......”

　　陈岁昭诧异一瞬后，没忍住笑了。

　　按照辈分，沈嘉荣在这里都排不上名号，可由于身份地位极高，他主动上前搭话没人敢无视。

　　事实证明沈二少插科打诨的本事如传闻所说一流，陈正元明知他说的不是什么真心诚意的话，也只得与他攀谈起来，后面站着的那几个小股东甚至都插不上话，只能陪着笑站在一旁。

　　陈岁昭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了会儿热闹。

　　早就听说过沈二少笑面狐狸的威名，能撑起沈家这么大家业的人，必定不会像表面展现出来的那样简单，而她与陈正元不睦已久的消息，也不算是什么隐闻。

　　他刚刚那句恰当好处的提醒，她听懂了，想必是陈正元在暗处放了消息，想用舆论压她。

　　可惜了，她这个叔叔，总是会低估她的本事。

　　陈岁昭视线落在陈正元那张虚伪的笑脸上，眼中没有笑意。

　　董事会她是一定要清扫的，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恒鑫落进他们手里，有了沈家作为背景，想必这一切都会变得容易很多。今晚过后，那些带着惊疑和猜忌的目光将会通通消失不见。

　　想到这，她轻轻舒了口气，眉眼舒展，将目光停留在沈嘉荣身上。

　　这是她想看到的理想局面。

　　宴会声热闹嗡鸣，以他们为中心形成包围圈，不断有人往这边聚集过来，沈方濯不耐地皱了下眉，看向身旁的人，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几秒后，他拧着眉心开口：“陈小姐。”

　　陈岁昭在想着自己的事，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你这边还有事吗？”

　　男人似是耐心到了极限，声音冷冷道，“我有工作，现在要回实验室。”

　　陈岁昭回过神，连忙道：“这么晚了还要工作吗？”

　　“赶进度。”

　　他都这样说了，陈岁昭自然没有二话，他愿意空出时间陪她来这种名利场已经是超出原有预期了：“好，今晚给你添麻烦了，你路上小心。”

　　“......”

　　沈方濯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很淡。

　　“你跟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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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喷泉水声清透，伴随着若有似无的虫鸣，与柔软的夜风一起灌入耳朵，陈岁昭提着裙摆迈下最后一层台阶，高跟鞋踩上柔软的草坪。

　　她看了一圈，这个点正是宴会热闹的时候，外面只有寥寥几个侍从在走动。

　　“沈教授，”她主动开口，“是有什么事吗？”

　　沈方濯视线向下。

　　陈岁昭顺着看过去，瞬间抽回挽在他臂弯里的手。

　　“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充，“刚刚宴会厅里人多眼杂，为了让我们的关系看上去更有说服力一些，没有别的意思。”

　　沈方濯一言不发，背对着宴会厅的光，身上的深色西装三件套紧紧勾勒出身形。

　　陈岁昭之前听谁说过，这种做工考究的双排扣西装是当下最不流行的款式，布料又多又繁琐，腰线又设计得很紧，年轻人都嫌它太过老派保守，很少有人愿意穿，不过穿在他身上倒是挺好看的。

　　他不说话，陈岁昭也没有冷场的习惯，笑着道：“多谢你今晚抽出空陪我参加宴会，没有打扰到你工作吧？”

　　沈方濯垂下眼看她，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就好。”

　　静了几秒后，她还是直接问了：“沈教授，刚刚我牵你的手，你是不是很介意？”

　　“……”

　　陈岁昭观察着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

　　其实今天下午她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股情绪，只是不知缘由她又着急离开，便没有太去想。

　　可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虽然牵手在她看来不算多亲密的接触，今晚这样做也只是一时情急，但如果他真的因为洁癖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没办法接受，那她也不想存心惹他不痛快，还是先道歉比较好。

　　如果他说介意，那她之后就尽量避免和他接触。

　　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都忙，他要实验，她要上班，接着就是领证，领完她要专心处理公司的事，连面都不一定见得到。

　　“不好意思啊，我......”

　　“陈小姐。”

　　沈方濯蓦地打断她。

　　男人站在夜色里，睫毛压低，遮住了瞳孔里的情绪。

　　“牵手在你眼里，原来是这么随便的事吗？”

　　陈岁昭愣住了。

　　“严格来说，今天晚上只是我们见的第二面。”沈方濯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

　　“虽然我们即将成为名义上的夫妻，但除去这层联系，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仅仅只是达成了一个协议而已。”

　　宴会厅里的欢声笑语被滤成模糊的声响，只余下这道冷淡到不近人情的声音。

　　“陈小姐，边界感的概念你应该懂。”

　　“请你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