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屿淮楠

5、我再轻些

　　“叶祁，你别逼我了，我不想去拔牙！”

　　炎热的夏日，林见青揉着发肿的左脸，烦躁的趴在课桌上。

　　叶祁坐在一旁，既无奈又心疼。

　　“大小姐，你听我一次吧，拔牙不会很痛的，我陪你去。”

　　她把脸埋进胳膊，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很怕痛，不想去。”

　　叶祁抓了抓头发，耐着性子低声哄着：“好了好了，放心有我陪你，那个医生要是弄疼你，我就帮你揍他！”

　　林见青肩膀耸动，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叶祁：“行了你，除了打架不会想别的了吗？”

　　她弯起的眼睛，叶祁也笑了，继续说：“终于笑了，林见青，你哭的时候有点丑。”

　　林见青翻个白眼，做起身，拍拍手袖，开口：“懒得和你吵，我的牙快死在我嘴里了，你说你陪我？”

　　“嗯，我陪你。”

　　叶祁撑着下巴看着她，她侧着光，侧脸像是渡着银色的光边，发丝随风飘动，睫毛颤抖着，眼尾和嘴角挂满笑意，虽然脸肿起来了，但是不影响她好看。

　　叶祁眉眼弯弯，不愧是自己喜欢的女生，真的很美。

　　林见青没在意叶祁炽热的目光，随意收好书包，转头看了看叶祁，开口道：

　　“那走吧。”

　　叶祁起身，结果她的书包，“走吧。”

　　夏天是蝉鸣，阳光，树荫，还有热空气。

　　林见青和叶祁并肩走在石板街上，叶祁百无聊赖的踢着脚边的石子，林见青则一脸烦躁的捂着脸低头走路。

　　牙痛每一分都在攻击她的精神值，原本悦耳的蝉鸣现在只觉得聒噪，再看看一旁悠闲地叶祁，气不打一处来。

　　“叶祁，你说你陪我去看牙，实际上是想逃课吧，如此悠闲，班主任的课不用上了很爽吧。”

　　听完林见青的话，叶祁不再顾着脚边的石子，转头嬉笑着看着烦躁的林见青，开口：

　　“呵，确实很爽啊，不过和你待在一起要更爽些。”

　　……

　　林见青被叶祁的话噎到，这个哥老说些让人不知怎么开口的话。

　　看着林见青有些泛红的脸，叶祁挑挑眉，笑意未减，步子放快了些，钻进街角的商店。

　　两分钟后，又跑回林见青身边。

　　“给。”

　　叶祁伸出手，递给林见青一包绿色包装的零食，林见青疑惑接过，握在手里一瞧。

　　冰棍？

　　不是，自己牙痛的要命，他还给自己冰棍，故意的吧？

　　林见青猛的抬头，眉头皱紧，开口：

　　“我去叶祁你故意的吧，我牙痛成这样，你还给我冰棍，你……”

　　“哎呀，笨。”

　　林见青话还没说完，叶祁已经抽走冰棍，左脸一阵凉爽传来。

　　她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叶祁弯了腰，和她面对面，笑的肆意，双手扶着她的脸，左手掌心藏着冰棍。

　　“舒服吧，这样冰一会，就不会那么痛了。”

　　林见青愣住了，眼前的少年瞳孔炽热，比这个夏天还要炽热，她快要融化在他的瞳孔里，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被他伸手轻轻拂去。

　　她猛燃低头，心脏紊乱得跳动，脸上的冰冷还在，但是她能清楚的感觉自己正在火速升温。

　　叶祁看着面前害羞躲闪的林见青，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低笑两声，放开她的脸颊，冰棍重新放回她的掌心，直起身。

　　“好了你自己冰敷一会，一会到医院不会很痛了。”

　　他走在林见青前面，只留背影，林见青看去，阳光下，少年的耳尖微红，背后是和他身形严重不符的粉色书包，猫头挂件摇摇晃晃。

　　林见青低头笑了笑，踩着叶祁被拉长影子，跟着他慢慢走。

　　你往前走，对着光，我踩着你的影子，跟着你。

　　到了诊所，林见青已经没了发红的脸颊，取而代之的微微发抖的身体。

　　听见诊疗室里机械运转的身影，她只觉得牙酸的紧。

　　“下一位，林见青。”

　　林见青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做着最后的心理挣扎，像一尊雕像，僵硬的一动不动。

　　叶祁坐在她身旁，看着紧张恐惧的林见青，安抚的摸摸她的头顶：

　　“到你了。好了别紧张，很快就结束了，放松，我就在这里等你。”

　　听完叶祁的话，林见青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视死如归的悲壮笑容，起身走进诊室。

　　“我，去了！”

　　叶祁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嗤笑两声：

　　“加油！林女侠！”

　　虽然是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之情，但是牙医手中冰冷的钳子还是让林见青打个哆嗦。

　　连忙紧闭双眼，抓紧治疗椅，默默祈祷这场刑罚快些结束。

　　叶祁站在诊疗室外，看着林见青躺在治疗椅上，牙医拿着各种工具，在林见青嘴里各种治疗。

　　林见青手掌捏紧治疗椅，头上冒出冷汗，肩头微微颤抖。眼尾有晶莹在闪烁，是眼泪吗？

　　叶祁就站在那，透过玻璃，看清林见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明明躺在里面受苦的是她，此刻门外的叶祁只觉得心疼的紧，像是被针扎一般，跳动一下都会有痛苦的感觉。

　　他呼吸不自觉的放慢，掌心攥紧，看着林见青眼泪掉下又自己擦干，自责和无力交织着压上他的肩膀。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见青握着左脸出来了。

　　叶祁赶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护着林见青坐下。

　　林见青发抖的睫毛颤动着，红肿的眼眶里全是眼泪。

　　一颗，顺着她轮廓落下，砸在叶祁手背，叶祁只觉得烫的发痛。

　　“好痛。”

　　林见青出声，哽咽和颤抖混在一起。

　　叶祁没说话，只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没事了，过一会就不痛了，再忍忍。”

　　林见青抬头，看清叶祁的那刻，眼泪更加汹涌。

　　“真的好痛，我服了。”

　　“我跟你说，那个医生一直往里面钻，痛死我了，但是我又不敢哭，我又怕丢人，我只能忍着，但是我又忍不住痛。”

　　林见青说着，攥紧的手慢慢松开，眼泪就像断开的珠子，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叶祁蹲在林见青面前，看着哭诉的林见青，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遍一遍的擦去她的泪水，安抚的拍拍她的后背。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在叶祁的胸腔发出清脆的声音，原来是自己的心脏。

　　林见青抽泣一声，心就碎裂一片。

　　从那天起，到今后更长得岁月，只要想起林见青哭泣的眼睛，他就会心如刀绞。

　　也就是此刻，他决定学医，决定一定要成为很好的牙医，至少在她发生故障的时候，他能将她修好，让她少受些罪，少流几滴眼泪，也是好的。

　　终极一生如果非要等一个人的话，那一定是要看到一双心疼的眼睛。

　　现在，眼前的林见青已经褪去当年的青涩与害羞，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那双哭泣的眼睛始终没变。

　　她的眼睛是太阳。

　　叶祁想，只要用这双眼睛看着他，他的审视和猜忌都会融化，融化进浅色的瞳孔里。

　　眉间冷厉褪去，添上一抹柔光。

　　“知道了，我会轻一点。”

　　他转身，从医疗柜取出冰袋，递给她：

　　“拿着，敷一会，一会上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叶祁捏着冰袋的手出现在视野。

　　林见青一怔，伸手接过。

　　凉意透过指缝钻进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心底却有暖意升腾。

　　“谢谢。”

　　叶祁没有回应，继续准备手中工具。

　　几分钟之后，他转身，在操作台上做好，说道：

　　“好了，过来吧，准备上药了。”

　　林见青仍有些胆怯，看着冰冷的躺椅，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叶祁则是弯了眉眼笑笑，肩膀放松了些，开口道：

　　“行了别别扭了，来嘛。”

　　“我会轻轻的，放心。”

　　语气软软，像哄小朋友。

　　林见青咽了咽口水，话都到这了，只能上了。

　　她想着，一脸悲壮的走向诊疗台，肩头长发微扬，像是古代将军头上的红缨。

　　她跨大步走到诊疗椅旁，坐好，紧闭双眼，攥紧双手。不知道的以为要上战场，其实只是看个牙。

　　叶祁则是看着林见青一系列动作，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啊。”

　　“林见青，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变了，昨天的接触，我发现我有些不认识你了。”

　　说完，他打开照明灯，灯光晃了林见青的眼睛，她慌忙睁眼。

　　“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叶祁继续说。

　　“你还是那么搞笑，好像什么都没变。”

　　看着叶祁笑完的眉眼，林见青莫名觉得火大，翻个白眼，开口道：

　　“大哥，能不能别笑了。”

　　“我是病人欸，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要给你差评！”

　　叶祁也正了正颜色，戴好手套和防护面罩，滑滑凳子，转到林见青身后，给她带上围兜。

　　“别，我还要靠这个吃饭呢。”

　　说完，他又转过来，没有了玩笑，神色变得认真，开口道：

　　“好了，我现在要准备上药了，可能会有点痛，忍不住就举手，知道了吗？”

　　林见青点点头。

　　“那……”

　　“我开始了。”

　　说完，叶祁拿起洗牙器，左手扶好林见青的下颚，仔细清洗她坏牙。

　　生理盐水的味道和牙齿的刺激一起在林见青嘴里曝光，一股致命的酸爽直冲脑门，她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已经溢满眼泪。

　　叶祁看见她眼眶的晶莹，眉头皱紧，手中的动作又轻了些，开口道：

　　“再忍一会，我再轻些，放松。”

　　林见青点头，尽管眼泪已经流过面颊，她依旧忍着没有举手，双手紧紧的相互攥着，放在腹前发抖。

　　叶祁看出她的忍耐，眉头皱的更紧了，开口说：

　　“别掐自己，拉着我的衣服吧。”

　　“再坚持一会，我尽快。”

　　林见青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额头爬满密密麻麻的汗珠，眼泪控制不住的疯狂流动，颤抖的抬起手，抓住叶祁白色的衣角，攥紧。

　　终于洗好牙，现在又要上药，叶祁飞快的准备好工具，棉签轻轻的伸进口中，牙齿接触到棉签的瞬间，林见青忍不住哼出声。

　　“啊。”

　　叶祁手中的动作顿了，看着林见青痛苦的神情，眼尾有些湿润，开口道：

　　“我再小心些。”

　　声音沙哑，像风吹动湖面的涟漪，柔软，又带着安抚。

　　终于，上完药之后，治疗结束。

　　叶祁夹起一团棉花，轻柔的放进林见青口中，之后关掉照明灯，开口说：

　　“辛苦了，结束了。”

　　“含一会棉花，没有血腥味之后吐掉。”

　　说完，他又抽出一张纸，在林见青掌心放好。

　　“擦擦眼泪，幸苦了。”

　　“之后我看恢复情况，尽量减少上药次数，别抽烟这几点，早点休息。”

　　“忌吃腥辣，多刷牙。”

　　说完，他已经返回诊疗台，在电脑上记录情况。

　　林见青慢慢的坐起身，擦去满脸的泪痕，慢慢开口：“哼哼叶医亨。（谢谢叶医生）”

　　听见林见青口齿不清的道谢，叶祁疑惑转身。

　　回头的瞬间，看清了她因为湿润的睫毛，发红的鼻尖。

　　明明治疗的时候痛的要死，现在却感谢自己这个操刀者。

　　之后，他突然又笑了，笑意从眼睛开始，微微弯起的眼缪里，忽然间落满了星光，星光慢慢晕开，落到眼尾的痣上。嘴角扬起的程度很轻，比开怀大笑更让人舒服。

　　“林见青，你这个笨蛋。”

　　时隔七年，林见青再次看到这个笑，不带任何试探和讽刺，只有幸福填满。

　　她好像又看见了记忆里那个真挚炽热的少年，也是在这样的好天气，靠在教室玻璃上，阳光落在他侧脸，毛绒清晰可见，懒洋洋的开口：

　　“林见青，你这个笨蛋。”

　　林见青感觉眼泪又滚下来，可她的嘴角已经扬起了，面对25岁的叶祁，她也笑了，虽然脸还在肿着，还是笑的很好看。

　　随后，她起身，准备走出诊疗室。

　　脚步在门口落定，叶祁的声音响起：“林见青，你才上好药，不要乱跑。”
　　“在外面等我，我下班顺路送你回家。”

　　她回头，叶祁背对着她坐着，面向光，她清晰的发现了他发红的耳尖。

　　她应该拒绝的，但是，但是……

　　“好。”

　　最后，她还是轻轻答应一声，转身往休息室走去。

　　她应该转身就走，和以前一样。可是，他平淡的语里带着一丝祈求的期待，让她决定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