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屿淮楠

4、祁遇牙科 “密码

　　“密码正确，欢迎回家。”
　　电子锁冰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开锁声和关门声。
　　林见青背靠在门上，发丝不知何时已经散开，散落在肩头，额头挂着些许汗珠。
　　她逃的太快了，呼吸变的紊乱，心脏也在胡乱跳动。
　　太近了。
　　叶祁靠的太近了，近到林见青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看清他眼中自己发红的脸颊。
　　她连忙冲进客厅，猛灌两大口两水，心脏才稍微听话的安分了些。
　　林见青力竭的靠在茶几上，七年了，再次相遇，她还是会因为叶祁的一举一动而溃不成军，只要在叶祁面前，她就会失去自己的随性潇洒，变得慌乱胆小。
　　“呼。”
　　林见青再次点燃香烟，烟味环绕在鼻尖，她又想起了17岁得叶祁。
　　那个时候的他也抽烟，一靠近，就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总是故作嫌弃的躲开，把他往边上推，可叶祁总是越靠越近，眼底是藏不住的真挚和炙热。
　　“叶祁啊，”
　　林见青闭上眼睛，轻唤男生的名字，好像下一秒，男生就会立马出现在她眼前，和之前无数次那样。
　　她闭上眼睛等待，没有等来少年的身影，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女人扭曲的脸庞：
　　“林见青！该死的是你！你这个贱人！你一定不得好死！”
　　林见青猛的睁眼，身体一颤，指间香烟抖落，烫在地板上。
　　心脏剧烈反应，害怕。
　　极度的恐惧瞬间把林见青包围，致命的窒息感瞬间袭来，她无瑕去管掉落的香烟，张大嘴猛烈呼吸，可是越呼吸，窒息感就越强烈。
　　大脑传来警告，全身发麻的感觉从脚底传来，爬升到脊椎，顺着尾椎骨一路往上，身体里共存的自己似乎马上就要钻出脊背，替代她。
　　林见青挣扎着起身，碰倒桌边的水杯，水杯摇晃着下坠，砸在地板上，飞溅的玻璃渣划伤了她的脚腕。
　　可是她却像没有痛感，只顾着往药柜跑去，颤抖的双手翻出劳拉西泮，快速扭开药盖到处两粒在手中，仰头，囫囵吞下。
　　苦涩的药味残留在咽喉，引起一阵反胃，强压住恶心，慢慢调节呼吸，要命的窒息感才减缓了些。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耳膜里传来别的声音：
　　“不放我出来吗？你能处理好吗？放我出去，我能帮你。”
　　“呜呜呜，姐姐，我要找姐姐！放我出去！”
　　是另外的自己在体内挣扎，连着内脏也被扯着痛。
　　“别哭了！吵的要命！烦不烦！”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闭嘴！”
　　林见青大吼一声，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回头，看着一地狼藉，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算了，有些累了，明天再收拾。
　　她拖着单薄的身体往卧室走去，空荡的房间里，她穿着白色的内搭，长发丝丝缕缕的散开，像沉默的游魂。
　　走到床边，坐下，她从柜子里翻出了陈旧的相框。
　　照片背景是老宅的大槐树，阳光正好，叶片的影子投在林见青脸上，正好遮住她眉间淡淡的忧愁。
　　旁边的姐姐和她有同样的美丽，微笑着搂着林见青单薄的肩膀，让人一看就想起，春天，这个词。
　　可是春天不应该是欣欣向荣吗？为什么姐姐像是快枯萎了。
　　林见青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照片上的姐姐，照片的落款还有一段小小的字：
　　“星期五，晴。”
　　“林见青林栖悦永远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泪滴落下，在玻璃上碎成更小的水珠，砸在林栖悦的脸上，滑落，好像她也在哭。
　　林见青一直都知道，姐姐比自己更适合读书，她比自己更有韧劲，比自己更有耐心，写的字也是和人一样亭亭玉立。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把机会留给了自己，让自己穿上干净的校服去学校，她却钻进潮湿阴冷的巷口，干最脏最累的活。
　　“姐，等我考上大学了，我就赚好多好多的钱，你不用那么辛苦了，以后可以靠我了。”
　　“我会给妈一大笔钱，够她用一辈子，我们再离开安江，去别的地方，哪里都好，但是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林见青站在大槐树下，眼睛光彩熠熠，拉着林栖悦的胳膊慢慢晃。
　　“好啊，见青，我等你带我走。”
　　林栖悦笑吟吟的回头，月光照亮了她，风正好在这一刻绕过她额前的发丝，嘴角梨涡盛满月光，美的不可方物。
　　“对不起……”
　　她抱着相框蜷缩起来，慢慢的向后倒去，陷阱被褥里，相框的玻璃紧贴着她的胸口，隔着布料，传来冷冰冰得触感。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
　　林见青一次次的呢喃，一次次的道歉，她辜负了姐姐的期望，没能完成学业，没能带她走。
　　眼泪炽热，一行行的滚过太阳穴，没入鬓角的头发，留下冰凉的湿痕。
　　“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模糊眼眶，恍惚间，姐姐就在眼前，温柔的笑着抚去她的眼泪，她重复道歉，姐姐只是摇摇头，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哄她入睡。
　　安江的冬天寒冷冗长，凛冽的冷风在地上打转，冷空气席卷着安江的每一个角落，绵绵大雪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世界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然而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久违的晴天。
　　清晨的阳光敲打窗台，林见青很早就醒了，此刻她正一脸黑线的躺在床上，点开手机，9:13。
　　烦躁的把手机一丢，林见青随意的抓了抓乱糟的头发，发出一声悲伤的叹息。
　　昨晚喝了很多酒，再加上药物的催眠作用，她应该在下午四点左右起床，但是现在太阳才刚上班，她就已经醒了，唯一的原因，看她发肿的左脸就懂了。
　　“烦死了！！”
　　林见青大吼一声，从床上跳起来，钻进客厅拿出冰袋敷在可怜左脸上，拿起手机，搜索了最近的牙科诊所。
　　滑动手机页面，“祁遇牙科”——评分最高，好评最多。在看眼地址，800km，不算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她猛的一拍大腿坐起来，当即觉得就这家了：
　　“姐今天豁出去了，必须要把害人的牙齿全部拔光！”
　　说完，林见青转身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卫生间里传出林见青刷牙断断续续的惨叫，手机没有息屏，安静的躺在沙发上，一段评论亮着：
　　“超级推荐这家诊所！建议预约叶祁叶医生的号！长得超帅，技术也很好，很温柔一点都不痛。还有小礼品赠送，推荐推荐，怕痛的家人们可以首选哦~”
　　十分钟过后，林见青终于结束了刷牙的酷刑，换好衣服，抓起手机出门看牙。
　　大街上，林见青跟着导航的指引找到祁遇牙科。这家牙科诊所似乎才开业不久，平时往这边走都没有发现还有个牙科诊所。
　　她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蓝白色的招牌，手指不禁蜷紧了些，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来拔牙，但是现在真站在门口又不觉紧张。
　　正当她还在做心理斗争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推开了诊所的门，看见踌躇的林见青，笑了笑，开口道：
　　“小姐，来看牙吗？进来吧。”
　　“额，是，那个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拔牙会痛吗？”
　　林见青忐忑开口，小护士只是笑了笑，回答：
　　“拔牙都会有些痛的，不过我们医生都是很温柔的，会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放心吧。”
　　听完小护士的话，林见青咽了咽口水，不管了，长痛不如短痛。
　　“好吧，那麻烦了。”
　　说完，林见青便跟着小护士走进诊所。
　　推开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茉莉花香，不算浓郁，却溢满了空间，很好闻，清新淡雅。
　　林见青打量着诊所，很大，有好几个诊室，走道明亮干净，空气里没有难闻的消毒水味，反而是清甜的茉莉香。
　　茉莉花香侵袭着林见青的鼻孔，温馨的氛围萦绕着她，让她原本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走到前台，小护士开口：
　　“您好小姐，麻烦告诉一下基本信息，我们这里做个登记。”
　　“林见青，24岁，家住在梧桐里，电话号码是……”
　　“好的林小姐，这边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第一次来你们诊所。”
　　林见青回答完，小护士抬眼看了看林见青，笑着回复：
　　“哦哦，好的，那我就随意给您安排了可以吗？我们这边的医生都很权威的，有什么意见请和我说。”
　　“好的，能帮我安排一个女医生吗？我觉得女医生应该要温柔些。”
　　“好的，请稍等。”
　　小护士说完，开始操作，林见青则在一旁安静等待，无意间一瞥，看见诊所门口赫然停着一张黑色奥迪。
　　嘶……这张车怎么这么眼熟呢？好像在哪见过……
　　林见青正想着，小护士略带歉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小姐，十分抱歉。就是，我们这的女医生有两位，但是都有预约了，可以帮您安排别的医生吗？”
　　听完小护士的话，林见青短暂思考了一下，算了，拔牙肯定会痛的，随便吧。
　　“没事，那你再看看还有哪位医生有空吧，我的牙齿太痛了，我需要马上拔掉。”
　　“好的好的，我们老大今天没有预约，现在也在诊所，那我帮您挂他的号。”
　　“麻烦了。”
　　小护士刚挂完号，一道熟悉的男生从楼梯间传来：
　　“林见青？”
　　我去，好熟悉的声线，不会吧，不会如此巧合吧……
　　她僵硬的转头，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身影，叶祁正斜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穿着白大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看清叶祁那张脸的时候，她的脸上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了。
　　“叶祁，好巧。”
　　过了两秒钟，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生硬的和叶祁打招呼。
　　叶祁已经走到面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接过护士手中林见青的病例表，看了一眼，淡淡开口：
　　“是挺巧的，看牙？那走吧。”
　　说着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并没有听见林见青跟上的脚步，转头疑惑的看了眼她。
　　“我好像有点好了，下次再看吧，我还要画画先回家了。”
　　林见青飞快的说完，仅用了0.1秒，之后转身欲跑。
　　然而，叶祁的动作始终比她快一步，揪住她背后的围巾，拖上楼。
　　“跑？”
　　“别挣扎了，猪是跑不快的，走了，我拔牙不痛的。”
　　叶祁语气没有任何温度，揪着林见青就往诊室走，林见青则在身后拼命挣扎。
　　“等一下，叶祁，你大爷的，我的围巾要掉了！”
　　她的声音在楼道回荡，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戛然而止。
　　楼下只留下小护士一脸懵的看着两人走过的楼道，思考着要不要报警。
　　诊室里，空气安静。
　　叶祁坐在电脑前，低头翻看着的病例，林见青则站在一旁，尴尬的扣手指。
　　“林见青。”
　　“到。”
　　叶祁放下病例，转动椅子面对她，眉毛挑了挑：
　　“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吃了你，张嘴，我看看哪颗牙有问题。”
　　“嗯……那个……”
　　“什么？”
　　“不然换个医生给我看吧，不好意思麻烦老同学。”
　　林见青话音落下，叶祁短暂的沉默两秒，随即嗤笑一声，继续说：
　　“嘁，这么挑？”
　　“这个诊所是我开的，我是这个诊所里最好的医生。”
　　“我给你看牙，你还不满意？”
　　叶祁终于从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步向林见青走来，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不……不是，我只是……”
　　看着逐渐靠近的他，林见青的脚步不觉后退，瞳孔闪着慌乱。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我给你看，对吗？”
　　说话间，叶祁已经站在林见青面前，他身形高大，林见青被完全的笼罩在阴影里，嘴角的笑意全无，眼底的晦暗也被探究替代。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林见青只要稍微抬头，睫毛就能蹭到叶祁下巴。
　　她不喜欢这样的距离，叶祁的审视的眼睛就像镜子，她能看见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叶祁似乎也能窥见她内心藏匿的肮脏。
　　她只能后退，试图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逃离直白的审视。
　　然而，她退后一步，叶祁就上前一步。
　　直到林见青的脊背碰到诊疗室的大门，她才堪堪停下。
　　叶祁继续说：
　　“林见青，回答我的问题。”
　　没办法，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终于抬头，直面叶祁，开口道：
　　“是。”
　　“我就是不想你给我看，要是早知道你在这，痛死我我也不会进来。”
　　和那个雨天一样，她再次说出了违背内心的回答，拼命的想推开叶祁，推开自己唯一干净的宝物，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在黑暗里沉沦。
　　“呵。”
　　听完林见青的回答，叶祁错愕一瞬，喉咙里挤出嘲讽的笑声，不知是在笑自己无意义的执念，还是在笑林见青。
　　“林见青，你以为我乐意给你看这个破牙吗？”
　　“别太自以为是了，任何人进来这间诊所，我都会认真服务，你只是我众多病人的其中一个。”
　　说完，他拉过一旁的椅子，不顾林见青的挣扎，强硬的把她塞进去。
　　“只不过呢，我这个人比较贪财一些。”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与刚才的嘲讽和试探不同，此刻他的脸上充满笑意，像是戴面具一般，两幅面孔。
　　“林见青，同学一场。”
　　“我记得，高中帮过你很多，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你帮我做笔生意，以前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他贴着她耳边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充满诱惑，顺着温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耳中。
　　耳边的气息带来微微的颤栗，林见青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出于对他的愧疚也好，或者是被他的声音蛊惑也罢，此刻在她心里，更愿意选择同意。
　　“真的？”
　　“真的。”
　　“你不是最吃不了亏吗？”
　　“是，但是赚钱，不算吃亏。”
　　话都到这了，真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那就麻烦叶医生了。”
　　叶祁没有回答，直起身，返回诊疗台捣鼓准备。
　　“林见青，你太好哄了。”
　　这句话，说的很轻，像风般飘过，林见青没听真切。
　　“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张嘴。”
　　叶祁拿着探针转身，走近。
　　林见青顺从张嘴：“啊——”
　　叶祁左手扶着她的下颚，右手手拿着探针，在她嘴里试探起来。
　　敲敲左边大牙，叶祁问：
　　“这颗？”
　　林见青摇摇头。
　　叶祁再敲敲另一颗大牙：
　　“这颗？”
　　才轻轻敲了一下，林见青就感觉一道寒光劈开天灵盖，酸痛的滋味瞬间袭来，眼泪马上就溢满眼眶，慌忙点头。
　　叶祁手上动作顿了顿，看见她眼角的泪，嘴角一瞥，放开她的下颚，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口道：
　　“看起来像是智齿冠周炎，不确定牙神经有没有受损，先去拍个片，一会回来交给我，拍片室左转右拐。”
　　林见青擦去眼角的泪，起身走出诊室。
　　看着林见青钻进拍片室，又想起她的眼泪，叶祁不爽的啧了一声。
　　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残留着些许林见青嘴角的唇膏，油亮亮的，指尖有些晶莹的唾液，耳尖微微有些发红，干脆不再看手套，面向墙壁不知想些什么。
　　几分钟过后，林见青拿着片子回到诊室，递给叶祁，乖乖坐好。
　　牙齿的痛感还在持续，林见青捂着一边脸，强忍泪水。
　　叶祁淡定接过，看了一眼，开口道：
　　“还好，没有特别严重，先上药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之后还要按时来复查。”
　　林见青松口气，开口道：
　　“谢谢叶医生，那我先去开药回家了。”
　　说完起身准备离开，叶祁便开口：
　　“我说的上药是我给你上，你还不能走，上完药也要留着我观察一下有没有不良反应，一会我送你回去。”
　　听完叶祁的话，林见青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叶祁，开口：
　　“但是，好痛。”
　　声音有些哽咽，叶祁转头，视线对上林见青强忍泪水的眼睛，心口一紧，林见青继续说：
　　“叶医生，可以轻点吗？我真的很怕痛。”
　　叶祁没有回话，只是愣愣的看着她，陈旧的记忆里，她也是这样委屈的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