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屿淮楠

3、算了，我再等等

　　雨下的好大，毫不留情的砸在屋檐上，震的人耳朵发疼。

　　叶祁站在雨里，背影薄得像张白纸。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划过单薄的校服，划过少年的心脏，最后落在脚边，破碎。

　　一滴一滴，汇成小片湖泊。

　　“林见青，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颤抖，掺杂着固执和不解。

　　“我说了很多遍了，叶祁。”

　　“不想读了，这四个字不难理解吧，你要听几遍。”

　　林见青站在屋檐下，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居民楼，面前是狼狈至极的叶祁。

　　“你说，如果我和你考上一个大学，你就和我在一起。”

　　叶祁的声音再次响起，被雨水泡的发沉。

　　“现在你退学走了，你骗我？”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林见青，闪电在身后的夜空划过，

　　只是一瞬，电光清晰得照亮他的眼底，里面的痛比雨水多得多。

　　而林见青，已经淹死在他的瞳孔里。

　　“我只是开个玩笑，没必要当真。”

　　林见青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淡淡的撞击叶祁心脏。

　　叶祁只觉得心脏抽痛，胸腔剧烈起伏，他想呼吸，却只吸入冰冷的雨水。

　　“那你说喜欢我，也是开玩笑？”

　　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很小，暴露在雨中，听的并不真切。

　　“不是。”

　　听到林见青的回应，叶祁暗淡的瞳孔里终于找回一丝光亮，眼尾的痣也跟着亮起来。

　　“是骗你。”

　　“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

　　“叶祁，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整天不学无术，打架逃课，只知道缠着我骚扰我。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林见青声音终于有些起伏了，充满了不屑，叶祁震惊的看着她的脸，她甚至有些想笑。

　　“我就是觉得，高中生活如此无聊，总要找点乐子玩玩，没想到你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了，反应还那么猛烈，真是有趣。”

　　叶祁眼里的光彻底熄灭，肩膀微微颤抖，嘴角一勾，他笑了。

　　“好，好得很，林见青，真有你的。”

　　“你玩我，我无话可说。”

　　“你这个骗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

　　当叶祁终于走开，在他身后落了一地的，不是雨水，是林见青跟着破碎的心。

　　她慢吞吞的走进楼道，腿好像使不上力气了，勉强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的像上走，终于回到家。

　　门刚关上，她再也撑不住，摔倒在地，抱着红肿的膝盖痛哭，身边是满地狼藉的碎片，退学申请表静静躺在里里面。

　　她的抽泣声很大，大到盖过窗外的雨声，盖过自己狂跳的心脏，盖过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秘密。

　　“我没有。”

　　林见青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是在酒吧里。

　　叶祁安静的坐在她的对面，没有被雨淋湿，眼睛和那场雨一样暗淡。

　　“这样啊，没意思。”

　　叶祁冷笑一声，可鼻腔却很酸的发紧，拿起酒杯一口灌下，不再看林见青。

　　林见青也端起酒杯，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对不起，叶祁。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记住我是完整的，哪怕是恶毒的，我都不想让你看见如此不堪的我，你太干净了，我舍不得。

　　叶祁心情变得格外烦躁，左手在桌面不停的敲击，右手则夹着香烟，腿在桌面下一直抖。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烟雾里林见青的轮廓模糊，不真切，似乎抓不住她。

　　“林见青喝醉了，我送她回去。”

　　叶祁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左手抓起林见青的外套，右手牵住林见青的手腕，一把拉过就向外面走去。

　　林见青被他拉的踉跄，想挣脱，可叶祁拉的实在紧。

　　“欸，别啊，还有那么多酒呢。”

　　苏淮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喝。”

　　叶祁没有回头，拉着林见青冲出门。

　　“苏老板谢谢招待，今天的酒很好喝，我怕出什么事，我去看看。”

　　白媛赶忙站起来，拿过包就要追出去。

　　包带被苏淮阳拉住，白媛一脸懵的看着苏淮阳，

　　“没事的白画家，他俩关系老好了，不用担心，我们接着喝，你要是走了就我一个人在这了，我会无聊的。”

　　苏淮阳边说边把白媛拉回座位，紧紧搂住，白媛死命挣扎，无奈苏淮阳力气实在太大，没办法，她只能暂时留下。

　　“要是见青半个小时内没给她发消息的话，就报警。”

　　“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苏淮阳喝着酒，看着两人离开的大门，心里默默祈祷。

　　大街上，林见青被叶祁拉着走，身前的叶祁始终一言不发，只顾着向前走，林见青忍无可忍，终于开口：“叶祁。”

　　“叶祁，你先放开我，我手好痛。”

　　叶祁终于停下，松开了林见青的手腕，把她的外套给她披上。

　　“在这待着别动，我去开车，你要是敢跑，就试试看。”

　　叶祁一边说一边给林见青整理外套，林见青能明显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心跳变得慌乱，赶忙答应：“嗯。”

　　叶祁转身去车库开车，林见青揉了揉手腕，原本白皙的手腕被叶祁握的发红，上面的凤仙花纹身似乎都要被搓掉色了。

　　“力气真大，不愧是疯狗。”

　　林见青还在抱怨叶祁莫名其妙的暴走，手机在就包里剧烈震动。

　　“见青见青，看到请回复。”

　　“林见青！说话！”

　　“林见青，快回我啊，我要急死了。”

　　微信界面上是白媛的消息轰炸，跟着一大堆发怒表情包。

　　林见青笑了笑，在输入栏里打出：

　　“收到收到，安全，不必担心，到家报备。”跟着一个耍帅表情包。

　　“在和男朋友调情？酒吧里倒没见你笑的这么开心，真是碍眼。”

　　叶祁干巴巴的声音响起，林见青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一张黑色奥迪停在身前，车窗没有关，叶祁正一脸不爽的看着她。

　　她把手机重新放进包里，拉开车门，笑容并没有减轻。

　　“白媛而已，她比较担心我，我没有男朋友。”

　　林见青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鼻腔迅速钻入浓烈的薄荷香，暖气在她身边围绕。

　　“也是，谁爱你谁倒霉，找不到男朋友很正常。”

　　叶祁说完，发动引擎，并没有给林见青回应的余地。

　　林见青自认吃瘪，也没反驳，安分坐好，盯着面前的挡风玻璃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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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又安静下来了，只有引擎默默响着，林见青尴尬症又要犯了，这老哥又咋了，不反驳他都不行吗。

　　“地址。”

　　叶祁开口，有些无奈又好笑。

　　林见青反应过来，对哦，自己还没和人家说住哪。

　　尴尬的要死，干咳两声，连忙说：

　　“梧桐里小区，长安路。”

　　叶祁默默点开导航，导航机械的电子音开始报告路况，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冰冷的电子女声时不时出声。

　　车外霓虹灯闪烁，雪花在天空中纷飞，安静的落在街道上，落在挡风玻璃上。

　　叶祁打开雨刮器，林见青看着两个黑色刷子左右来回动，觉得有些头晕，或许是今天酒喝的太多了。

　　林见青不再盯着雨刮器看，眼睛偷偷瞟向叶祁，叶祁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绷紧，眼睛紧紧的盯着面前的路，下颚线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是真帅。”

　　林见青心里这样想，默默咽了咽口水，虽然叶祁的性格说不上好，但胜在脸蛋实在是完美。

　　不过好像也没有完美到反光吧，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林见青顺着闪光处看去，在叶祁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袖口已经从手腕滑落，一条实在不符合他高冷气质的手链正跟着他的手腕摇晃。

　　手链的主题是个猫猫头，眼睛是绿色的琥珀，正衬着车窗外的灯光闪烁。

　　林见青越看这只猫越眼熟，在哪见过呢？

　　“我去，这不是我上本漫画里男主手上的那条吗！？”

　　林见青大脑飞速运转，不对吧，这条手链只有她有啊，签售会上还做成物料送给真爱粉了。

　　叶祁也来签售会了？怎么没有印象。

　　叶祁看着林见青沉思的样子，皱起的眉头，微撅的嘴唇，纤长手指撑着下巴。

　　还是那么笨。

　　他的心里暗想，唇边涌上雀跃，又连忙用手遮住。

　　林见青丝毫没注意到叶祁的目光和动作，还在副驾驶上头脑风暴，脑海里把每一个参加她签售会的人都过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叶祁的身影。

　　“到了。”

　　叶祁打断了林见青的头脑风暴，林见青反应过来，连忙打开安全带，

　　“谢谢，麻烦了，下次请你吃饭。”

　　说完就要打开车门，请吃饭只是客套一下，要是再遇见叶祁她肯定会疯掉。

　　“嗒。”

　　车门反锁的声音，林见青疑惑的转过头，叶祁只是微微笑，从外套包里拿烟盒，抽出一根送到林见青面前。

　　“陪我抽根烟。”

　　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是命令。

　　林见青手指僵硬一瞬，之后松开车门开关。

　　算了，抽根烟而已，晚些上楼也没关系。

　　她又默默坐好，接过香烟，叶祁打开打火机，点燃香烟，又把打火机递过来，林见青礼貌接过。

　　是翻盖火机，背面还刻着一朵绽放的茉莉花。

　　茉莉花，女朋友送的吗。

　　林见青打开打火机点燃香烟，突然感觉好不爽。

　　把打火机还给叶祁，两人一起吐出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的车里萦绕，交汇。

　　叶祁的目光落在林见青手腕，那团红彤彤的是什么，花吗？

　　他把窗户打开，空气涌进车里，把烟雾吹散。

　　这才看清林见青手腕的东西，是纹身。

　　凤仙花纹身，只有一朵小的，绽放在绿色的藤蔓上，环绕着林见青的手腕。

　　叶祁眼眸冷了些，开口：“林见青，又抽烟又纹身，混起来了？”

　　林见青烟灰抖落，连忙拉着衣袖遮住手腕，回答道：“贴的，口香糖送的贴纸，觉得好看。”

　　“林见青，我脸上写着傻子吗？”

　　叶祁有些无语，骗人和侮辱人是两回事。

　　林见青干笑两声：“就那种，小时候吃过的口香糖，里面就有贴纸。”

　　叶祁再次拉过林见青的手，扯下袖口，一朵盛开的凤仙花出现。

　　“林见青，你是不是忘记了我高中是干嘛的，这他妈你告诉我是贴的？”

　　叶祁一边说一边举起她的手腕，林见青连忙抽回手，继续拉衣袖遮上。

　　“好了是纹的，我喜欢凤仙花就纹了，怎么，纹身犯法吗？”

　　“喜欢凤仙花……”

　　叶祁身影朝林见青压近，将她困在车窗和座椅的直角里，

　　“林见青，你有必要那么讨厌我吗，还纹一朵凤仙花。”

　　“干嘛？告诉我别碰你？”

　　叶祁问她，一只手抵在车窗，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气息很近，林见青能清晰的闻见的烟草和薄荷的味道。

　　连忙垂眸闪躲，脸颊浮出两团红晕，快速侧过脸：“想多了，我就是觉得凤仙花好看，也没有讨厌你。”

　　叶祁注意到林见青泛红的脸颊，诧异一瞬，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近了，近到能清晰的看见她不安颤动的睫毛。

　　他立马退回身影，重新坐回驾驶位，透过后视镜，他看见自己的耳尖有些发红。

　　一分钟前还在随意聊天的两人，现在一个偏向一边车窗吹冷风，中间能开一家奶茶店。

　　过两秒，叶祁缓过来，咳嗽两声：

　　“烟抽完了就回去，我去接苏淮阳。”

　　林见青飞快打开车门，又迅速钻出车，关上门，一气呵成。

　　“谢谢。”

　　她说完，立马转头离开，飞奔上楼。

　　叶祁看着林见青慌忙逃走的背影，想着她从脸颊蔓延到耳边的粉红，脑袋砸到方向盘上，肩膀抽动，眼睛弯了又弯，低笑出声。

　　之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副驾驶残留的烟灰，眼睛亮了亮。

　　我想错了吗？可能……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叶祁思绪，拿起一看“苏淮阳”。

　　“什么事。”

　　叶祁淡定接通，语气冰冷，仿佛刚才的雀跃并不存在。

　　“这么冷淡，亏我还给你创造和林见青独处的机会。”

　　苏淮阳的声音传来，欠兮兮的。

　　“没事挂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来接我一下呗，我刚让老张开我车去送白媛了，现在回不去了。”

　　“十分钟，等着。”

　　“这么爽快？我还以为你会睡林见青家呢。”

　　手机忙音。

　　叶祁重新启动车，原路返回，车里的茉莉香味久久不散。

　　心绪被这股香气搅乱，林见青的身影还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又点燃一支烟，看着后视镜里林见青家小区的倒影，突然想到什么，靠路边停车。

　　拿出手机，点开售房软件，“梧桐里”。

　　他输入林见青的小区名，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敲击。

　　正好回国还没有落脚点，自己也有很多时间慢慢和林见青玩。

　　是她先玩我的。

　　末了，烟抽完，叶祁关上车窗，取下手腕上的手链，轻轻摩挲。

　　“林见青。”

　　他开口念出这个名字。

　　我下定决心，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恶语相向让你追悔莫及，但是看着你流泪的眼睛，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算了，你太特别了，我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