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屿淮楠

2、最后悔的事

　　林见青飞快拂去眼角的泪水，低下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一些。

　　可鞋子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好大，大到盖过酒吧的音乐，刺进她的耳膜，打乱她的节奏。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节奏平缓，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每响一声，她的心跳都会跟着重合。

　　她快忘记怎么呼吸了，微微发抖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入肉里，掌心传来微弱的痛感，她在强迫自己冷静。

　　“林见青，真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苏淮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近，很轻松，却带着些探究。

　　林见青还低着头，努力控制着自己即将发狂的心脏，她知道，叶祁此时也站在她对面，正在看着她。

　　他会想什么呢？他会讨厌我吗？还是……

　　“林见青？”

　　苏淮阳的声音再次炸开。

　　她终于抬头，慌乱和窒息立马被她深藏进瞳孔，嘴角扬起，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苏淮阳，好久不见。”

　　声音变回本来的平静，可是“见”这个字才说出口，她就听到了明显的颤抖。

　　她还是不擅长隐藏情绪。

　　“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你还认识吗，叶祁。”

　　没有疑问的口吻，全是肯定的语气。

　　苏淮阳一把搂过叶祁，他的瞳孔里倒映出林见青的模样，比刚才对视时更加清晰。

　　林见青咽了咽口水，看向叶祁，平淡开口：“叶祁，好久不见。”

　　“嗯。”

　　他没有说好久不见，视线也没有过多的停留在她身上，只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再没有看她。

　　林见青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场久别重逢，已经有了抓起外套逃跑的想法。

　　“见青，这两位是……”

　　白媛如救星降临。

　　林见青回头，连忙拉过白媛，向苏淮阳两人介绍：“这位是白媛，我的朋友。”

　　“媛媛，这是苏淮阳，高中同学。”

　　“这位是，叶祁，也是高中同学。”

　　三人互相打过招呼，也算是认识了。

　　“你们在喝酒吗？两个人喝多没意思，我们一起呗，正好老同学重逢，又认识新朋友，庆祝一下。”

　　苏淮阳边说边拉着叶祁坐下林见青两人对面。

　　林见青尴尬的要命，正对叶祁，直面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自己心脏快要冲断肋骨蹦出来了。

　　“不用……”

　　“好。”

　　林见青“麻烦”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叶祁就开口打断。

　　苏淮阳看着叶祁嗤笑一声：“行，难得叶医生有如此雅兴。”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好酒，你们聊。”

　　说完，摆摆手走进仓库。

　　三个人坐在酒桌前，气氛诡异的安静，隔壁桌的客人喝的开心，放肆大笑。

　　林见青狂喝杯子里的酒，想着他们笑的再大声些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隐藏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白媛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眼睛来回在林见青和叶祁身上转换。

　　叶祁百无聊赖的摆弄手腕上的手链，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林见青身上。

　　林见青则是一言不发的狂喝酒，烟盒安静的躺在她手边，她却没抽一口。

　　“奇怪了，这两人怎么回事，怨侣的即视感扑面而来。”

　　“林见青才是超级不对劲，平常一个极品帅哥坐在面前，她已经抽着烟挑衅对方了。”

　　白媛忍不了，拉过林见青，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你俩什么关系，前男友？”

　　她的眼睛终于落在叶祁身上，鼻尖酸了酸，眼泪似乎又要出来了。

　　“朋友而已。”

　　“有这么别扭的朋友吗？”

　　“两位美女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淮阳抬着一打酒出来。

　　林见青和白媛赶忙坐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今晚不醉不归啊，这间酒吧是我的，给你们免单，喝尽兴。”

　　苏淮阳边发酒边说。

　　终于有了个说话的活人，白媛连忙接话：“你的酒吧？哇塞，那很有实力了苏老板。”

　　“还好了，我也就开了玩玩，不怎么赚钱。”

　　苏淮阳在白媛面前坐下：“白美女是做什么工作呢？”

　　“漫画家，和见青一样。”

　　苏淮阳喝口酒，看着林见青说：“嚯，林见青你竟然是漫画家，我超级喜欢看漫画，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吗？”

　　“我就是个小漫画家，画的其实不咋地。”

　　林见青终于放下酒杯，淡淡开口。

　　“确实不咋地。”

　　叶祁突然开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林见青，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嘲讽。

　　林见青尴尬笑笑，这人嘴巴还是那么毒。

　　“嗯？这么说的话，叶祁，你看过林见青的漫画？”

　　苏淮阳手肘碰了碰叶祁，眼里全是对八卦的渴望。

　　“看过，很早之前就看过了。”

　　叶祁说完话，目光还是没有离开林见青。

　　眼神直白，像利刃，仿佛下一秒就能撕开林见青包装完美的外壳，直面她的内心。

　　林见青被这道锐利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怵，咽了咽口水，把慌乱藏的更深。

　　十七岁的夏天聒噪且漫长，蝉鸣，青草，阳光，充满青春的气息。

　　林见青坐在画室里，面前的画板上是她刚完成的一小章漫画。看了半天，林见青依旧对这幅画不满意，

　　索性撕下画纸，团成团丢进垃圾桶。

　　17岁，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

　　林见青又在素描课上睡着了，美术老师把她叫醒，问她为什么不听课。

　　她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平淡开口：“太无聊了，没有听下去的欲望。”

　　逼格拉满，周围的同学投来赞赏的目光。

　　美术老师被气得手抖，无奈林见青的成绩实在是好，又不能真的罚她去门外罚站，酝酿半天，只能说：

　　“林见青，你别太嚣张，我告诉你，即使你现在的成绩好的飞起，在我这，没用。你画的画就是一滩狗屎！”

　　林见青中二之魂被彻底点燃。

　　“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能侮辱我的画。”

　　美术老师挂上轻蔑的笑“你的画，你画的东西也配被称为画。白给我都不会要。”

　　林见青就在这节课上和美术老师彻底结下梁子。

　　“我会画出很受欢迎的画，看好吧。”

　　当时有多帅，现在就有多惨。

　　林见青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早知道当时就不把话说的那么绝了。

　　“砰！”

　　她把头重重的砸在画板上，不对啊，声音怎么这么大。

　　原来是画室的后门被撞开，一个男生被一堆男生按到在地，踢翻了垃圾桶，画纸画笔散落一地。

　　“我去，第三次世界大战终于爆发了吗。”

　　林见青连忙隐身，蹑手蹑脚的钻进走廊，透过窗户，默默观察战况。

　　只见七八个男生把一个男生围住，为首的男生表情狰狞，咬紧后槽牙，低头对着面前的男生说着什么。

　　只有一个人的那个男生听完只是冷笑，一口唾沫吐在为首男生脸上。

　　“我靠我靠，兄弟你好痞，被围攻了还敢挑衅。”

　　林见青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画室里的男生果然激情开战了，打成一团，那个挑衅的男生似乎很能打，抓到谁打谁，拳拳到肉，看着就痛。

　　别的的男生也打他，一拳一拳的招呼在他身上，可是男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依旧按着手里的男生猛揍，直到把人打趴，再换个人接着打。

　　那个男生就像疯狗一样，逮到谁咬谁，坚决不放手。

　　林见青当时是这样想的。

　　突然，林见青看见疯狗男生越打越起劲，按着为首的男生猛揍，都快把人打昏死过去了。其他男生试图去拉他，但是都被他恐怖气势吓退。

　　这样打下去会死人的吧。

　　想到这，她觉得不行，死在这的话监控拍到自己旁观怎么办，自己会不会去吃牢饭。

　　“李主任，你也在这吗，好巧啊。”

　　林见青慌忙出声，假装年级主任来了，不良少年们果然四散而逃，疯狗少年也放开为首的少年，终于力竭般的坐到地上。

　　林见青走进教室，原本想安静的拿着书包离开，鞋子却踩到了散落的画纸。

　　“嚓。”

　　清脆的声音响起，林见青尴尬得要死，转头看向角落的少年，那个男生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林见青却看清了那个男生，嘴角和眼睛肿了起来，青紫色淤青东一块西一块。还有些破皮，只是这张脸长得实在好看，即使满脸是伤都不影响他的颜值。

　　看着东一块西一块的伤，林见青只觉得难受。

　　她从包里拿出创可贴和碘伏，走到男生面前，递给他。
　　男生只是淡淡的看了林见青一眼，并没有接。

　　无奈，林见青只能在男生面前蹲下，拿出棉签蘸了碘伏准备给男生处理伤口。

　　男生立马躲开：“干嘛。”

　　林见青强硬的掰过他的脸：“别动。”

　　说着就要强行给他处理伤口，男生呆住了，林见青的指间有种淡淡的茉莉花香，钻进男生的鼻腔，男生的眼睛闪了闪。

　　“为什么帮我。”

　　“帮人需要理由吗，想帮就帮了。”

　　林见青一边说一边仔细的处理伤口，男生也不再抵抗，只是愣愣的看着她。贴上创可贴，“OK。”

　　林见青从地上起来，转身欲走，却踢到散落的画稿。林见青捡起来，看到是自己刚刚丢的，烦躁的又扔到一边。

　　画稿落在男生手边，男生拿起来一看，再看看林见青。

　　“你画的？”

　　“嗯，失败品。”

　　“画的不咋地。”

　　男生话音刚落，林见青突然回头，眼神嘲讽：

　　“你打的也不咋地。”

　　说完转身拿起包就走，男生叫住她。

　　“我叫叶祁，你叫什么名字。”

　　林见青走出教室，声音从楼道飘进叶祁耳中。

　　“林见青。”

　　“林见青。”

　　苏淮阳的声音把林见青拉回酒吧。

　　坐在对面的叶祁的脸上没有伤痕，平静的眼眸里也再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眼尾的痣提醒着他就是叶祁，是17岁夏天遇见的疯狗叶祁。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说到哪了。”

　　林见青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嚓。”

　　她的瞳孔里火光亮起，顺着光的方向看去，是叶祁点燃了打火机，伸手凑到她唇边。

　　火苗微微扇动，点燃了叶祁眼角的痣，蒸腾林见青眼尾的湿润。

　　林见青僵了一瞬，然后叼着烟凑近火苗，点燃，细细的烟雾升起。

　　“谢谢。”

　　叶祁没回应，只是收回打火机：“没想到你都学会抽烟了。”

　　语气很淡，像打开薄荷糖的清爽，凉丝丝的，却没有不舒服。

　　“工作压力大，慢慢就会了。”

　　“先不说这个了，林见青，你知道叶祁现在在做什么吗。”

　　苏淮阳第二次搂过叶祁，开口道：“这货变成牙医了，扯不扯，我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当初把人往死里打的人竟然开始治病了。”

　　林见青有些诧异，不过并不震惊，刚才苏淮阳好像就是叫叶祁“叶医生。”

　　“但是，叶祁不是学文的吗？”

　　“拔别人牙齿很爽，我喜欢，就学了。”

　　叶祁推开苏淮阳，懒懒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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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场寂静，白媛莫名的感到一阵牙酸，苏淮阳也默默的离叶祁远了些。

　　“叶医生真是爱好独特。”

　　白媛缓缓开口，苏淮阳转身，看着她尤为赞同的点点头。

　　气氛慢慢的变得舒服一些，林见青嘴角勾起，没注意到叶祁眼底也软了些。

　　“好了，光喝酒没意思，来玩游戏吧，怎么样。”

　　苏淮阳说着就摸出一副扑克牌，“国王游戏，都会玩吧，叶祁你别玩。”

　　林见青望向叶祁，他不会吗？不应该啊，之前高中不是经常逃课喝酒吗，应该会吧。

　　“苏淮阳，是你说给我接风的。”

　　叶祁放下酒杯，看向苏淮阳，又是皮笑肉不笑。“行行行，你也玩，好了吧。”

　　游戏开始，林见青终于知道为什么苏淮阳会让叶祁别玩了，他不是不会玩，而是超级会玩。

　　叶祁的手气开挂的好，几乎每次都能拿到国王牌，只要是他当国王，就一定可以猜到林见青手里的牌，也不提别的要求，就是让她喝酒。

　　林见青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往喉咙里管，酒液滚过喉咙，烫意直达胃里，虽然林见青的酒量还算不错，不过这样下去自己今晚真的得睡这了。

　　终于，苏淮阳拿到了国王牌，林见青得以喘口气（其实并没有）。

　　“黑桃9，说出一件最后悔的事。”

　　林见青翻开手里的牌，大大的黑桃和数字9跃然牌上。

　　她真的无语了，今天手气怎么会这么差。

　　“我没有。”

　　她回答的干脆，飘忽的语调却暴露了她的心虚。

　　“害，林见青，你这就没意思了，怎么可能没有，随便说一个嘛。”

　　苏淮阳觉得有些扫兴，好不容易抽到国王牌，却没有玩尽兴。

　　“我喝酒吧。”

　　林见青拿起酒杯，还没到唇边，酒杯两支纤长得手指按住，力度不大，但是她却挣脱不开。

　　“我也很想知道，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叶祁指间轻轻摩挲着杯口，靠近了些，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安静，隔壁桌客人的嬉笑声似乎都融化在背景里，世界只剩他们二人。

　　他看着林见青，缓缓开口：

　　“林见青，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