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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Episode 04 【与邪祟有 ...

  •   身前是猝然飞至的独臂,头顶是将要落地的剑光。短短数几秒内,脑海中下意识地两相抉择,本能比身体反应更快。

      神志不清的女人猝然压近,小臂如铁杠般横推向女孩咽喉,两人呼吸相撞,近乎面贴面;宁不逾右手成刀斜劈——先截腕,再斩肘,快得只剩残影。女人关节受击,身形一僵,少女趁机俯身,头颅沿对方手臂外侧滑下,双手背后搭扣,借力锁紧女人上半身。双腿登时腾空一摆,施力下压,同时两手猛收,将女人狠狠钉向地面。
      锁绞完成,以防暴起,可就在抱紧对方翻滚的刹那——脖颈一凉,等摸到血迹才发觉那是剑风的印痕——从天而降的剑光没有给她更多的反应时间,撕破啸叫的空气,在接连一记斩击下角度斜偏,落地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对于让她吃亏的人,宁不逾总会将他们的脸刻在记忆里,从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优越的夜视能力足以让她看清下降的身影:那是个少年。长发被猎猎狂风揉乱,白绸发带随气浪翻飞,领口处银色绣线在夜色中似水流淌,到衣角汇聚成衔枝的双鹤,淡淡光晕也跟着疾速下坠。

      五雷咒引来雷击后又接连两道剑锋,原本坚不可摧、覆盖福利院上空天穹的屏障终于难以承受,自顶端伊始寸寸龟裂。‘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中,融化的黑色残片如同雨落,少年稳稳落地,烟尘都没沾到衣角半点。

      天光倏而大亮,隐约能看见夜晚城市的灯火。月光从铁皮蓄水箱顶斜照过来,将天台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空间,失去意识的王招娣横亘在光影的交界线上。

      “乙巳年六月十九日,玄门任务记录。”
      “任务等级:初级。地点:潭州市福利院。”
      “执行天师:谢容钰。”

      少年站在月华里,左手持一把缠着银链的桃木剑,右手握一枚玉牌,前后扫过天台上一片狼藉。宁不逾猜测,这是‘玄门’某种留影的工具,效果大概类似普通人世界的摄像机。
      他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但身形高出许多,凤眼长而清炯,眼睑深痕直扫入鬓角,敛下来看人时显出疏远——这种令人心惊的冷感在他手持木剑,剑尖直指独臂女人颈间时被催化到极致。

      “玄门律令,若普通人与邪祟无异,即刻斩杀,不得延误。”

      和邪祟无异…斩杀…
      熟悉的话语在耳侧碎成浮沫。宁不逾有瞬息的恍惚,血色从回忆中翻涌出来,四下一时间变得格外寂静,耳膜中只剩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重,近乎数百人的哀嚎,悲泣,怨愤,绝叫,一同混在耳际‘嗡嗡’地轰响;那声音又很轻,飘飘然拂过耳廓,和面前一张一合的唇齿重叠。

      “铛——”
      谢容钰话音未落,只听得‘当啷’一声铮响,短匕撞上长剑,隐隐有火花迸溅。

      少女动作极快,两人的距离猝然拉近,明暗的界线变得模糊,少年的眼瞳中映出女孩的虚像——额头正渗出薄亮的汗水,几绺汗湿的乱发掺杂尘土和血痂,粘在两腮上。短袖湿淋淋的,身上则伤痕累累:颈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手掌鲜血淋漓,膝盖处一大片青紫的擦伤,沾着灰泥和细小的砂石——可她仍很放肆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异瞳里烧着明亮的野火。

      他从未和人靠得这么近过,条件反射般后撤一步,心神刹那恍惚,等反应过来时,剑尖并未来得及收力,直直挑飞了少女的匕首。而她争辩的声音紧随其后,热意拂过耳侧:“可她还有救,说和邪祟无异是不是太轻率了。”

      谢容钰闻言蹙眉,奇异过热的心脏陡然冷凝,一种复杂的感觉蓦地随冰封翻卷而上,他并不擅长剖析自己的心理,只知道最后意识到的情绪,是难堪,或许还有一些失望。敏锐的本能提醒他——这少女很狡猾,很会审时度势,只是知道自己暂时打不过他,所以才想钻规矩的空子。
      见风使舵,居心不良。

      剑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凤眼紧盯似是面露不忍的女孩,但宁不逾并没有和少年对视;女孩视线的落点停在两人中间:猩红的血管网仍在女人腿上‘汩汩’跳动。

      宁不逾不会大度到原谅一个想要杀掉她的人,但女人恶意的行为已经付出沉重的代价…那枚观音坠子的来源也还没问出来…本能直接证明第三方存在的坠子消失了。

      少女胸中微沉,几乎能断定那枚血玉观音的消失是早有预谋。
      ——被人摆了一道。

      一冷一热的对流沉沉堆积。这时宁不逾听见谢容钰冷冷道:“邪化不可逆。”
      “你也是天师。除恶务尽,玄门律令如此……不论你会面对谁。”修长指节被无意识地紧攥发白。

      ……

      宁不逾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知变通的假正经。
      理智随即压过胸腔中的一丝烦躁。
      她从小听到过太多口不对心的声音,注定很难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所谓‘玄门’中人。
      少年身后有个成规模的组织,或许能解决坠子背后一系列麻烦事端…但更可能先暴露得,是她异常的眼睛——不是所有‘天师’都有和她一样的能力。
      况且,谢容钰和她差不多年纪,一个处理事件游刃有余;一个本该连‘天师’代表得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普通人世界的孤儿,上报的线索真的会被重视吗?

      她不可能将观音坠子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就打一架吧。”
      谢容钰瞳孔骤缩;少女没在阴影中,明明是微笑着的,眼尾却上挑成一道锋锐的弧度,借这话吸引他的注意,她动作极快地勾起地上的匕首,抬手劈来——
      锵啷!
      匕首以一个刁钻角度嗑开剑脊,刀尖紧贴少年颈间擦过。谢容钰紧握剑柄,木剑挺出,直荡开去压下刀颚,又被少女灵活躲过,剑身摩擦血沟,银链‘当’地脆响。

      他的剑术其实高出一截,只一直是守正的风格,又克制着不去击伤对方要害。而少女则看准了这点余地,凭一股狠辣的蛮劲,出手全无顾忌,两人一攻一挡,激荡间三两个来回,竟是谁也不占上风。
      但谢容钰毕竟留存更多体力:剑尖从挥刀的弧面压落,顺势震向刀镡,想逼宁不逾吃痛脱手——谁知她居然宁愿用身体去挡!只听见‘滋啦’一声,衣料被木剑割破,上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那鲜血让谢容钰眼皮一跳,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心下微沉。少年有意结束,趁势出其不意,剑身跟着微转,平平搭上刀脊,一股柔和的巧劲送出,紧接着唰铿!
      快速挥砍的刀背被剑尖截停。

      “规矩不如人命更重吗?”
      宁不逾又一次揉身近前,呼吸的暖风喷在耳窝。

      “除恶务尽,律令如此。”
      谢容钰还是同样回复,明知这话是故意乱他心念,视线却还是被涌出的血流牵引须臾,剑身不住颤动,银链‘铛铛’作响,正在这时宁不逾双手一挑,肌肉记忆驱使着少年迎向雪亮刀光,来不及收拢力道。

      “噗呲——”
      一泼热血凌空飞坠,但那并不是宁不逾的血。
      变故在瞬间发生。原本昏迷的女人横身在两人中间,谢容钰错愕地看着她支起独臂,艰难地握住自己的剑尖,送入胸膛。
      “对…不…起…”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近乎絮语的嗫嚅。
      暗红在侧脸上溅开一线,蒙住视网膜的表面。

      ■■

      “你还要干什么?”
      “原来根据你们玄门的法律,受害者都不能入土为安吗?”
      “除恶务尽。”

      来来回回都是这句话。少女重新戴上白布眼罩,反射性地想要呛声,似又觉得对着一块木头说话了无意趣,于是嘴角牵起的弧度直转急下,化作一丝尖锐的讽笑。

      谢容钰并不多回答,接着轮转手腕,袖口闪过一缕极淡的红色。少年的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悬空绘制出一道格外繁琐的符文;宁不逾并未用右眼观察灵炁走向,只在心中记下全套动作。

      冷寂的月光照亮女人僵冷的面容。铁锈气息渗入潮湿的风中,似雨后闻腥。
      最后一笔落下,火光划破夜幕。

      尸身化为烈焰中的薪柴,记忆与罪孽同血肉一起被火舌吞噬:青紫皮肤在高温下收缩皲裂,像气球受热漏气,藏在皮下的黑烟逸散开来,扭曲成模糊的人形轮廓。暗影仿佛有了生命,随火苗每一次的跳动变形膨胀,有时纷飞的火粒竟被黑气激得阴燃。两者此起彼伏,仿佛正在角力——这不同寻常的、拉锯般的状态,忽然令谢容钰内心涌现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他一时并未找到其他证据,只能暂时将怀疑存在心中。

      终究还是攀援的焰珥更胜一筹,将弥散的邪气啃噬殆尽,由于光线的作用,一瞬间那双凤眼仿佛染上通明的火光,瞳仁跟着微颤。

      烟雾的颜色渐褪为淡淡的青。

      在火焰将吞噬女人身体的刹那,少年再次抬手、掐诀,冷浸浸的面容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手诀有些奇怪,像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人死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
      “临命终时,未舍暖触,一生善恶俱时顿现。”*

      空气被隐然搅动,破碎的光点从火中升腾而起,飘向幽渺的虚空。

      饱含失望的降生,稻田里吸血的蚂蝗,满地拳头中挣扎的痛呼,深山林里面容惊恐的小孩,刀下血涌如注的断臂…人生的厚页被匆忙地翻开,札札碾成碎屑,积蓄成一抹黯淡的灰色,像一本毫不起眼的书上落满微尘。

      四周一时静默。

      那道灰影肉眼可见的骤缩,变小,缓缓踏出炙热的气流,每一步都像淬着烈火;两人一同看清了她腿上缠绕的殷红血线,但宁不逾比谢容钰动作更快。
      “你——”
      像一阵迅疾的风,少女先一步触及残魂——这触碰并未使她加速消散,光芒依旧莹莹,尔后顺从地缩小,被宁不逾轻柔地握进掌心。

      普通人的生魂保有生前的记忆,但大多懵懂,反应迟钝。
      常人或许束手无策,但她的眼睛可以。
      长睫半覆在眼前,白布眼罩下流连一线微光。

      来历成谜的观音玉坠,还有那些诡异的血线…这些谜团都会被她弄清楚。

      “你们的规矩里,没说不能抢魂吧。”
      宁不逾紧紧咬着虎牙,忽地拉近两人的距离,笑意从脸上泛起,眉眼极富侵略性地微弯,不易察觉掩饰得很好的、挑衅的弧度,像水面摇荡的一点倒影。

      确实没有。玄门律令大多持正、戒恶,很少涉及间隙的灰色地带。
      也很少有人像她一样,如斯善于钻规则的漏洞。
      “你这是诡辩。”
      木剑应声出鞘,银链簌簌震颤。

      少女单露出的黑眸大张,几乎能看清眼睛周围的淡青色筋脉,于是她明明笑着,眼瞳却显得格外幽深。
      右手同时在半空中挥下,指尖爆开簇簇雷光。
      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指节血肉模糊,在背光处轻轻颤栗。
      ……

      如水的寒芒在桃木剑脊上流动,终于还是移后一步,坠进一地霜痕里。

      “生魂四十九日之内必会消散,你强留无用。”
      “还有,按照规则,我会上报。”

      少年隐晦地敛步后退,少顷微冷而礼貌地略一颔首,白袍似流银溶入夜色。

      月亮隐没进浓云中,天台被大片阴翳吞没,像延绵踊跃的、铁的兽脊。
      宁不逾在阴影中脱力,跌坐在地上,白布眼罩被鲜血洇透。

      黏腻的血雾在右眼表面漫开,耳畔嗡鸣,太阳穴突突刺痛。无数琐碎的信息如同潮涌,席卷成万花筒般的海洋,倒灌入过载的大脑,而一句饱含厌恶的心音夹杂其中,被失效的耳识及时捕获,时断时续。
      【与邪祟有染……上报……清除污染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Episode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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