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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pisode 03 然而,比宁 ...
哐!哐!哐!
即将撞开门的刹那,似灵魂也跟着被重击。思维的线头浮上意识的表层,引向看似毫无关联的方向。
“明明完全复刻运笔姿势、图案走向…为什么先前绘制的五雷咒始终没有效果呢?”
道教经典中提到,画符需要‘存思运炁’: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炁以为和”*。撇去种种玄而又玄的描述,‘炁’其实可以理解为一种尚未被认识的、存在于身体中的神秘能量。
就像近一百年前科学家还未发现周期表上的锕系元素,几十年前还不知道世界上有暗物质暗能量。总之,存在‘尚未被认识的神秘能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即使是最简单的符咒,施用也应当与炁配合。*
宁不逾很平淡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真正无法被理解得,是‘存思’。
符箓是被人们带着信念和祈愿画下的。
“而我很难迷信某种外力。”
“失败归根结底,是我无法‘存思’。”
皮肤上阵阵刺痛,将意识拉回现实。
仿佛撕开附着在身体上的外壳,与疼痛截然不同的、异质的兴奋沿传感神经一路泛上大脑皮层,骨血都在灼烧。
我可能是疯了。宁不逾想。
只有最疯狂的人才会将全部筹码压注在这种稍有不慎、满盘皆输的赌局里。而我偏偏这么做了,毫不犹豫。
眼中的太极重新运转。澄金、黑白,瞳仁底部多种色调交融互汇,如同急流的深渊,翻卷湛湛浮光。
女孩口中喃喃默念那句被重复十几次的咒语。
“一笔天地动——”
指尖发烫,正中起势,砂砾摩擦指腹,鲜血渗入地面,一点点勾勒出繁复精深的符文。
如同心随神动,宁不逾的动作奇异地流畅,过热的心念重新沉入起承转合间,没有一丝迟疑和凝滞。
“二笔祖师剑——”
语言很难形容那一刻的状态。身体轻飘飘的,全部心神汇集在眼睛上,像打开一扇通向异界的窗户:
原先透明的空气中,渐渐跳跃金、红、绿、蓝、褐五色的光点,或动或静,游走在用血液绘就的符箓旁。
“按五行相生相克之原则,运己炁海之炁,令金木相克,便能打雷;大怒叱咤双目,击打自己心火,可引闪电。”*
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少女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将深金与碧绿的光斑两两赶在一起,碧色光点似奇花初萌,还未生长便引来金石相击,两色光芒交织、对撞,‘砰砰’爆裂堪堪铺满整个符阵,随后赤红光晕无风自燃,燔焚烧过符箓的纹路,直至留下还未完成的一角。
■■
时间回到现在。
咣当!
通往天台的门被巨力撞开,铁锁‘咔擦’断裂。黑潮般的发丝漫向少女所在的位置,又被灵活避开——比钢针还要锋利的发束集合在一起,携带的力道足以在打斗、闪避间,将几人高的铁皮蓄水箱破开一个大洞。积蓄的水流‘哗哗’喷薄而出,将天台浇成一片泽国。
“你以为这样继续拖延有用吗!”
落雨迎头泼下,邪祟狂怒,朝宁不逾扑来,挤在发丝间的眼珠转来转去,离女孩的手臂不足几厘米的距离——
祂几乎能嗅到血肉腥甜的香气;谁知少女利落地向后下腰、翻滚,倏地躲至几米外——而祂已然无法半空中调转方向,只得顺势落到先前少女站立的地方。
电光火石之间,宁不逾做了一个在祂看来格外诡异的动作——弯腰。目光顺着少女的动作下落,百目童陡然发现砖石地面被密密麻麻的符咒覆盖,夜色和怒火蒙蔽了祂的视线,竟无从察觉脚下早已被不详的符文吞没。
祂直觉这符箓指向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情形,想逃,可又不愿放弃触手可及的猎物,对危机的预警和对甘美血肉的垂涎架上天平,一瞬左右摇摆。
与此同时,宁不逾流血的手指疾如流星,划过地面。
“三笔凶神恶煞去千里外!”
五雷咒的最后一笔得以落成,符阵光芒大作,天地风云突变。
轰隆!
屏障外云层倒卷,疾风呼啸。雷鸣在风暴中汇聚、汹涌,似万箭齐发、咆哮而下。刺目的闪电贯穿穹顶,撕开黑色屏障,从裂隙直朝百目童劈下。
不!
本能让祂意识到那雷电绝对不能打在身上,黑发虬结触地,瞬间便想借力逃开;可那电光更快,转瞬劈中祂的头颅,‘噼里啪啦’闪烁白光,顷刻绞成恐怖的绳索,死死缠在发丝上。颗颗眼珠接连炸开,污血迸溅而出,浆液‘哗啦’流了一地。
地面水坑接续爆开簇簇电火花。可怖的电浆源源不绝,从四面八方汇集,冒着‘滋啦滋啦’的亮响,狠狠穿透百目童被水淋得全湿的躯干。一颗颗浑浊眼球不断蠕动,顶开腐肉,又被雷电一次又一次灼至焦黑碳化。
水液极速汽化,白茫茫的蒸汽冲天而起。宁不逾只能听见祂一声声惨叫。晚风中弥散开浓重的焦糊味,即使水幕稀释也无法掩盖。
符箓的金光一寸寸褪色、黯淡,隐没地底。白雾渐渐被夜风吹散。微凉的月光落下来,勾出女孩侧脸的轮廓,双目的焦点落到地上,虹膜表面映出符阵的中心,百目童站立的位置,此刻只剩一滩不成形状的黢黑尸块,雷击后难耐的热意久久不散。
但这并不是结束。
女孩仰头望向夜色深处。
深黑巨幕被雷霆破开一个大洞,却并未完全碎裂。
温热液体沿眼眶淌出,蜿蜒脸颊的线条。右眼犹在发烫,像疯狂过后某种遗留症状,源源不断攫取环境的信息,过曝的底片上滚过碎石的噪点,水坑轻晃的波纹,铁锈逸散的雾斑…还有在耳际低徊的夜风,‘簌簌’的动静正刮过耳膜。
“呼啦”。
起先,那异响很微弱,只是‘沙沙’地摇动,仿佛夹杂在风声奏鸣间,树叶摇曳的颤音,一点突兀的、不和谐的噪声,尔后,那点异常直转急下,遽然滑向和拂风截然不同的、不容忽视的尖锐——
——一柄匕首破空而来,雪亮刀光转眼落到面前。
利刃割开气流,被鼓噪心腔放大为锋锐杀意,尖利的警报声在耳廓轰鸣。宁不逾避无可避,扭头躲开锃亮寒芒,刀锋以极其惊险的角度削断耳后发梢,擦过腮肉,留下沁血的红痕。
牵起得阵风送来一股极淡的香灰气味。殷红血珠‘啪嗒’一声坠地晕开,在视野中心急转晃动,重合为一枚栩栩如生的观音吊坠,滑进女人敞开的领口里。
“王阿姨。”
宁不逾蹙眉看着来人。
不过数个小时,福利院的清洁工就和先前遇到时的状态完全不同:女人披头散发,面容肿胀发青,眼白浑浊、血丝密布,空荡的袖管随动作僵硬起伏。
王阿姨不对劲。
这是宁不逾的第一感觉。
天台一片狼藉,砖石瓦砾落了一地,又积满大大小小的水坑。独臂女人像根本没认出她是谁,癫狂地挥刀往前刺,激起水花阵阵,关节‘嘎啦’作响。
劈砍。格挡。
突刺。扭身。
两人一来一回,足底不时趟进水洼,水珠都被动作甩得四溅。
腰间隐隐作痛,先前消耗的体力还未彻底恢复,四肢变得沉重。
比起因常年体力劳作,腰腹、臂膀都更粗壮有力的王招娣,宁不逾身形更瘦小,面对面的打斗明显不占上风,只能靠灵活的动作左闪右躲,吃力地应对密集如雨的攻击。
少女边躲避边观察王阿姨的状态:比起意识清醒,她更像被什么东西操纵着,持续作出袭击的行为。
又是一阵刀风闪厉,宁不逾被逼近锈蚀的栏杆前,几乎退无可退,只能带手收膝,仰卧团身,与持刀近身的女人上下错开。
在半空翻转尚未触地的瞬息,少女瞳孔压紧,眼风前后一扫,定在女人脖颈处。掩在领口的那枚血玉坠红光微闪,雕刻细节显得更加逼真:观音双目大张,笑容几乎裂到两颊,不祥的气息让人隐隐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观音正从坠子上塑像金身的束缚挣脱出来。
女孩凌空打旋,双腿回转落地。
心中有所猜测 ,宁不逾故意虚晃一枪,上半身急速后仰,避开匕首后又扭腰揉身,斜侧上前,假动作争得几秒时间,她使劲拽动系绳,将血红坠子拖出领口,拉离女人锁骨的皮肤。
这个行为的确奏效。王阿姨似是恢复了几分神智。溃烂的眼眶中蓄满泪水,心声和口中吐出的、断断续续的话语重合——“快、快逃!”
外层麻纤维绷紧到极致断开,可颈间系绳终究没能被彻底扯断。观音坠摇荡拍向衣领,内芯绞索吊着摇摇欲坠。
那丝清明很快被眼底猩红吞噬殆尽,但宁不逾从来善于将机会攥进掌心。
借女人恍惚的一丝时机,少女眼疾手快,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同时右手使劲并推着胸口向后一掼。这动作的意图并不是借力将她推倒,而是令女人吃痛,松开紧握刀把的指节——那匕首随即被宁不逾抓着刀尖,用巧劲夺来——以一种割破五指,自损八百的方式。
一击不成,武器又被少女强行抢走,王招娣五指曲张成爪,向她的前胸击去——没曾想宁不逾不避不躲,在利爪袭向胸口的短短数秒内,她的双手也借拉近的距离,猝然抓向领口的坠子。
指尖骤然碰到吊坠,一股深沉的、极不舒服的感觉没有由来,沿着相触的地方席卷全身,仿佛灵魂都在排斥。但宁不逾没有空暇深究浓稠恶意的来源,拽着系绳将血玉坠子一把扯下。
垂目含笑的观音像重重拍在掌心,仿佛割断木偶的提线。
王招娣的肘关节发出‘吱呀吱呀’的、湿柴断裂般的声响,屈握成爪的手掌在半空中停滞,手指缓缓松开,但身体的变化不可逆转:眼球凸出,像两枚泡胀的鱼卵。皮肤被诡异的血管网吞噬,女人像是想要微笑,却被皮肉浮肿的下颔扯成泡发了的表情,混着粉尘和血痂,比哭还要难看。
■■
天台上的风卷着烟尘和水意吹过。
以女人随时暴起,粗重的铁链穿过手腕,紧紧箍在她的腰腹,将她捆束成曲膝在地的姿势。宁不逾双手抱臂,以容易处于心理高位上的姿势斜睨着女人,眼瞳无声地眯起,席卷深金的涡流。
“王阿姨,接下来我问,你回答。”
“节省时间。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
“你听懂我要你做什么。是或者否。”
女人艰难地移动肿胀的下颌,表示自己听懂了。
“你现在有自己的意识。是或者否。”
“你并不想袭击我,是被这个坠子控制。是或者否。”
……
连续抛出几个较为轻松的问题,女人连连点头。发觉对方可能适应了问答的节奏,宁不逾话风一转。
“这个观音坠子,是你一个月前在道场求得。是或者否。”
点头 (是)。
“你因为某件事情心中有愧,其实不敢进入正殿。在偏门,你遇到了某人,他将这个坠子给你。是或者否。”
问题倏忽变得尖锐,迟疑着,女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白流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但宁不逾并没有给她放松的机会——
——“你刚刚说不想杀我,其实是在骗我。”
“因为我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
“十年前,你曾为一伙人工作,他们,其中包括你的丈夫,就是潭州儿童拐卖案的元凶。”
“是,或者否。”
质疑如同狂风暴雨,击穿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女人骤缩成针状的瞳孔中,少女冷酷地戳开了谎言的伪饰。
“……”
惨淡的月光曝在脓肿的五官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半晌,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物质吸干全部精神,女人脸色灰败,沉默着、沉重地点了点头。
猜测尘埃落定。宁不逾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
前后十年,潭州市共发生过两次儿童被拐事件。
两起拐卖案,分别有两伙凶手:邪祟,和人类。
十年后,并不是曾销声匿迹的犯人再度作案——凶手是邪祟百目童,意图设立五行祭坛,以形补形,采补童女。
而十年前的那起拐卖案,案情尚不明朗,凶手尚不明确。
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名为王招娣的女人,是十年前拐卖案的帮凶。
拐子对于受害者有不同称呼;譬如极端贬低的‘家畜’、‘牲口’。
也有人会把受害者叫做‘货’。
成人称为‘大货’,儿童称为‘小货’。
——这是她听见与‘小货’音节近似的‘小霍’,心神俱震的原因。
而那瞬时的异常,被宁不逾看见了。
不堪的过去,罪恶的过去,一直以来苦苦遮掩的过去…被看见了。
不!不能让人知道!
“让她消失,不,杀了她就不会有人知道…”
疯狂的想法在心房的壁垒钻种,人心恶意的缝隙引来邪祟。罪恶为邪念提供温床,冲动的种子,萌发、生长、抽条,酿造无可挽回的苦果。
在充满邪念的物品催化下,这是杀机的缘起。
不详的玉坠在掌心发烫,蔓延灼烧般的疼痛。而后的剧变是常人难以反应的:坚硬的玉壳在极短时间内爬满龟裂的细纹。温度越来越高,掌心嫩肉被烫得通红,宁不逾不得不将无风自燃的玉坠抛到地上。观音小像含笑的面容在火焰中迸裂,最终在勾起的唇角处缓缓消失,如同留下一个森冷的讽笑。
月光映亮一地死寂,最终被少女小心保存得,只剩一把灰白的粉屑。
快没时间了。
宁不逾本想继续盘问送出那枚血玉观音的罪魁祸首,可突兀消失的玉坠,王阿姨身上的异变,都预示着时间的沙漏悄然开合,正缓缓泻下最后的流沙。
右眼的视野里,女人身上那些猩红的血丝不断向上攀延,卷过脚踝、膝间、手臂…以比脉搏起伏更快的速度翕动。
像活物,不,更像生物课显微镜下观察到的、在琼脂上抢食的菌丝:女人的身体被当做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躯干爬满病菌的感染物。此刻吞吃的食物是生机。
必须将这东西去掉。
永远不会坐以待毙,即使到最后一刻都想着小鱼吃大鱼,哪怕零星一点生机都要从死神的镰刀下抢夺…
宁不逾就是这样偏执地又争又抢的人。
……
冰冷的刀锋贴上青紫的皮肤,靠近一团鼓动的血管网。被灼得发红起泡的掌心握紧匕首,女孩像刮骨疗毒一样,试图剜去死死纠缠的红线。
“滋。”
匕首插进皮下,一泼污血喷涌出来,溅在宁不逾的侧脸上——但那团猩红的血线仍顽固地扎根在流血的皮肤上——普通的匕首无法切割掉,需要更特殊的材质。
特殊材质。
关键词拨动灵感的开关。
视线随心意浮沉,空气被隐隐搅动,前后闪动五色光团。再一次操作,宁不逾更加得心应手,仿佛正在熟悉某种生来具有的天赋。
火红的光点烧过匕面,淡淡的金辉镀上刀背。
将全部心念集中到向前的匕首上,少女手腕极稳,五指曲握刀把。手下与刀面接触的皮肤像放在铁板上‘滋滋’烤焦,冒出阵阵黑烟。
刀嵴探入深可见骨的创面,一点点刮去勾连的‘血丝’。
被浸湿的发丝粘在腮肉上,额际滚落一滴汗珠。
成功了。
缕缕红线被匕首剥离,似乎遇光即隐,一接触空气便消失不见,仿佛只是宁不逾的幻觉。
但那并非虚幻。
血肉的生生分离让女人异常痛苦,喉间‘嘶嘶’低吼,被铁链捆住的腕骨挣扎着无法挪动,手臂青筋暴起,指节登时被攥得‘喀喀’作响,连椭圆形的环扣也跟着扭曲。宁不逾不得不按住她的肩膀,在剧烈的震动中清完寄生在独臂上的血线,正将匕首下移到弯曲的膝关时,突然听见‘嘣’地一声轻响。
不好!
微弱的音波震颤空气,蓦然化作层层碰撞的铮响,蛛网状的应力纹从锁扣内侧浮现,链环自交叠的腕骨处崩裂,脆弱的铁链被女人一挣而断。
先前的清明重新被眼底猩红替代,王招娣双腿一蹬,就要向着少女飞扑过来。
然而,比宁不逾反应还要更快的是一记剑光。
霜寒的剑风穿过天顶破开的洞口,精准地擦过宁不逾的肩膀,堪堪落到女人的脖颈上。
03:
*语出《老子》。
*引自《神秘的符箓咒语》,有删改。
*引自《玄珠歌注》,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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