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Episode 02 六面肉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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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不逾小时候常常有种窒息感。
小孩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人潮越密集的地方，影像愈光怪陆离：黑色的恶念，赤红的血光，烟粉的色·欲…七情六欲浑浊地交织在一起，背景群魔乱舞。无数嘈杂心声如同浪头打来，像要将人溺毙在欲望的海洋。
福利院是另一个世界：残缺灵魂的念头大多是纯白色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柔软的雪原，没有贪婪的秽物，没有刺耳的窃语——于是海水褪去，少女的生命中出现了陆地。
一块旁人眼中的孤岛，对宁不逾而言却是陆地。
但现在，福利院的景象完全变了。即使是在这里生活十年的人，也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灯盘半明半灭，在视网膜上渐渐扭曲成模糊的色团。光洁的墙纸蜕变成巨大的肉块，像被剥皮的肌肉纤维一样抽搐、痉挛，渗出腐臭黏液。密密匝匝的红色丝缕布满其上，如同经络向外延绵，‘汩汩’一下一下鼓动，带着某种诡异生机，挑动紧绷的神经。
“小鱼姐姐，救救我！”
宁不逾顺着熟悉的呼救声看去——墙角有个穿白色睡裙的女孩：苍白的脸颊犹有病容，深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发间缝隙闪过微光。她半只腿都已经陷在紫色粘液里，身体还在不断下沉，像没入腥臭的流沙中。
“小霍，你怎么跑出来了？”
这女孩便是福利院的孩子们口中‘一直生病’的小霍，经历和这里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她是个弃婴，抵抗力先天很弱，常年大病小病不断。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满泪水：“小鱼姐姐，我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到这里了…救救我！”
宁不逾摘下白眼罩，露出异于常人的灰色眼珠。眼瞳在昏暗的灯照里流转一射明光，透亮的黑揉杂碎金，在瞳孔上慢慢聚成一轮太极，渐渐越转越快：
“今天下午你吃了几块炸鸡？”
“啊？”女孩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紧盯她不似寻常的灿金右眼：“我今天下午一直待在房间里，因为我生病啦，院长妈妈不让我吃油炸食品。”
是真的。
宁不逾不再试探，用力将她从粘液中拉了出来。
“小鱼姐姐，那些眼珠子在跟着我们转！”
救出小霍后，两人一路走到肉墙的尽头，随着时间流逝，‘墙壁’上多出不少斑驳‘污迹’。凑近看，才能发现其实是大小不一的孔洞，边缘翻卷溃烂的皮肉，像朽木上的虫蛀，罅隙诡异地翕张着，如同无数双眼睛半明半睐，诡谲的视线使人遍体生寒。
“能不能别走了，呜呜…”
“不行。”
指节无意识地攒住女孩的腕骨，笑容消失不见，像面具的彩绘陡然褪色，宁不逾本能脱口而出：“没人会来救你的。”
回过神来，少女转而望向女孩，突然发现对方似被短暂存在的神情吓到，哭声抽抽噎噎地停住，像拧上坏掉的水龙头。
“不要怕，相信我好吗？”
她松开手，用堪称轻柔的力道抚摸女孩的后颈，先前无意流露的那丝冷酷被掩饰得很好：“我们会出去的。”
按宁不逾以前处理灵异事件的经历，人类与邪祟之间存在某种平衡：人心的缝隙引来邪祟。邪祟受到等级和某种‘法则’的束缚，采取更为曲折，却也符合种类特性的方式收割人类的性命。
但人类如果意识到邪祟的弱点，反而能控挟祂们。譬如梦魇操梦，可只要受害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从梦境中挣脱出来，梦魇的攻击便是无效的。
……
空间状如立方体，六面都是肉墙，没有任何逃生出口。暗红发黑的烂肉散发腥甜糜烂的气息，愈来愈大的孔洞像皮肤上溃烂的疱疹。
宁不逾环视一圈。随着她的注视，那些如同眼睛的孔洞，翕动频率愈发快速，有的‘眼睛’先前只紧闭着，现在则能看清内里稠白的流体。
这无疑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立刻移开视线，目光的落点停在身旁女孩脸上，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蓦然凝重，快步走向那几堵蠕虫般扭动的肉墙。
“怎么了，小鱼姐姐…？”
小孩总对危险有种幼兽般的嗅觉，女童怯怯地问。
在均匀视觉场中，人很容易失去空间感。
已知被困的地方是封闭、无窗户的立方体…这意味着，如果墙壁均匀移动，观察者可能因缺少固定参照物而无法感知位移。
“这些肉墙，在动。”
话音刚落，狭窄空间里传出沉重钝响。上下、前后、左右，六面肉墙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不断逼夹空间，像要将两人困死在这里。
宁不逾没有因为这骤变恐慌，继续冷静地思考。
一定有什么因素，在改变这些肉墙的移动速度。
少女仔细回忆不同时段的位移，抽丝剥茧一帧帧细微的变化，灵感如同浮光掠影，霎时掠过脑海。
是视线！
“快闭上眼睛。”
她用手捂住女孩的眼睛，发觉那些墙仍然在移动，只是速度不再加快，心下微定，自己也合上双眼。
但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
六面肉墙仍在加速移动，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将她们压成两摊碎肉。
……
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很多人遇见紧急情况往往会慌神，但宁不逾是情况越紧急反而越理智的人。
如果关键线索是‘视线’，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
只要被困者看向那些眼睛——要找到邪祟的弱点，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便一定会推动肉墙。
可人类和邪祟是平衡的。凶险的同义词不是无解。
那样和直接收割性命并没有什么区别。
一定有生路，只是她还未发现而已。
少女深吸一口气，浸在思维的黑潮中。
从来到这间奇怪的密室伊始，思绪的纤维抽丝剥茧，潮水流过每一个倒放的细节：
不断逼近的肉墙，诡异翕张的眼珠，快速搏动的血色脉搏……
……以及，伊始晃动的炫目灯光。
等等，灯光？！
鎏金的双目猛然射出灵感的光芒。
视线擦过两人站立的地面，两道长长的灰色影子被赤红经络缠绕，几乎没入肉墙的裂缝中。
“可以睁开眼睛了。”
周遭的空间越来越逼仄。
最近的肉墙几乎压下头顶，阴影投射下来，张牙舞爪，像要将两人吞食殆尽。
“小，小鱼姐姐…”
女孩又惊又疑地看着少女伸手，靠近‘肉壁’上最大的孔洞。
白色流质里挤满大小不一、布满血丝的眼珠，正‘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恶意森冷地看向同一个位置——宁不逾的手指。
似在拷问——
“你真的不相信你看见得吗？
……
果决而毫不迟疑，少女的手指没入血管纠结的肉壁。
原本，她对依赖至今的眼睛深信不疑——直到刚刚看见地面上的影子。
如果‘肉墙’真的逼近她的头顶，光源无限接近，影长会短到几乎没有。
不会有‘长长的影子’。这是简单的数学知识。
改变的并不是她，而是环境。
从一开始，她就进入一片模拟真实的幻象之中。
仿佛魔术一般，接触肉墙的手指消失不见。随后是腕骨，半截小臂——那头的触感并不粘腻，反而坚实，隐隐有刺挠的触感——是木门的纹路。
“嘎哒”。
门把撬动锁簧，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猩红肉壁慢慢破碎，化为一片须弥的白光。视野的边缘重新出现一级铅灰色的楼梯。
明亮的灯光，洁白的墙壁，摇摆的时钟，延绵的铁制扶手。
两人回到福利院原本的楼梯口。
就在此时，一道劲风猛地从背后袭来。
少女就地一滚，猝然回转。
“沙沙”。
“沙沙”。
毛骨悚然的摩挲声此起彼伏，让人想起某种虫类的触足扫过地面的动静。
身后的‘女孩’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黑发以逆生长规律的速度疯狂增殖，如同树木枝杈飞速萌发、抽条。发间密布近百双凸出的眼睛，在令人寒毛竖立的‘沙沙’声中同时睁开。
宁不逾回想起女童无风自动的头发，不由怀疑那些眼睛本就存在，只是先前闭合着，隐藏在黢黑的头发里，故而和发丝的拂动别无二致。
“吾名百目童。”
名字概括邪祟的能力与特征，对于祂们来说非常重要。
比如淫·魔见淫，梦魇操梦，对于百目童，重点显而易见，是祂的眼睛。
女童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邪恶和空灵。面容上眼睛的位置空空荡荡，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一点褶皱。
“原本的小霍去了哪里？”
宁不逾冷声问，仔细观察，会发现少女的手臂、腰腹、小腿肌肉紧绷一线，身体略略前倾，呈现戒备状态。
但百目童没注意，或者根本不在意，嘻嘻笑着：“当然被我吃掉啦，连皮带骨，倒是嫩得很。”
“嘻嘻，不过这种小姑娘只能当个开胃菜吧。”
闻言，宁不逾带笑的面容彻底寒下来，显得那双金瞳眸光冷极。
少女略微后退半步：“你是来找我的。”
她用得是肯定句。
眼前似人非人的邪祟，是近一个月潭州女童拐卖案的罪魁祸首。
女童缘何“凭空消失”？当然是邪祟作乱。
只有灵异神怪才能无视现代科技的力量。
茶亭，东湖，炎陵，含埔，星星孤儿院。
东西南北，木水火土金。
五个地点落在潭州地图上，恰好组成状如五芒星的五行图案。
而时间并非一团乱麻。
女童消失的时间分别为日出、凌晨、正午、午休后。
卯时属木、子时属水、午时属火、未时属土——
——百目童分明把潭州当成五行祭坛，大开杀戒，采补童女。
从先前选择的目标和祭坛设置来看，祂在追求一种‘完整’。福利院这样的孩子是少数，更别提，她有一双“唐僧肉”般的眼睛。
她是百目童最后的猎物。
邪祟的发丝漂浮在空中，其间眼睛眨动的频率似乎更快。
宁不逾隐隐有种感觉，祂现在位于某种临界状态间。更危险的气息暗暗散发。
“嘻嘻，我观察过你，你除了一双大补的眼睛，可不像那些臭天师，一点符术都不会用。”
这是‘天师’这个词第二次出现，但她此时无暇思考背后代表的含义。
唰唰——
发丝如同千万钢针飞射而出，少女闪身避过。
愈来愈多的头发似蛇游走过来，铺天盖地堵住楼道。森冷厉风席卷而至，眼看就将触及腰际，宁不逾后退几步，借力助跑，纵身跃向楼梯间的平台，像一只轻盈的飞鸟，稳稳落在铅灰色的地面上。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少女不答，三步并作两步，连蹿一级级楼梯；背后是另一番可怖的景象——邪祟的发丝顷刻卷成黑色奔流，边缘缠绕扭曲的猩红线条，密布的眼珠疯狂煽动，仿佛生出自主意识的恶兽。
险而又险。奔流倏地穿过宁不逾站立的台阶。看起来纤细的发丝划破地面，留下熔岩蜿蜒般的痕迹，最终撞向墙壁，大块碎石粉尘从裂口‘簌簌’抖落出来。
脚踏铅灰地板，手推光滑墙壁，从好几级台阶上发力一跃。少女从连接的平台转弯并回头一看，那些发丝还在延长，不断纠缠、分绺、变粗，穷追不舍。
仿佛凝结一千只妖怪后，获得一时的形体，有些化为利爪，有些化为锐牙，黑刃在相隔数尺的距离外高速掷出，蕴藏无法言说的恐怖力量，一旦被击中便会致死。
不仅能作为攻击的手段，头发的延展还大大超过预测，险些被发丝贴面刮过，宁不逾意识到必须控制好距离。但这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
“我正在与死神赛跑。”
脑海里从未更清晰地认知到这一事实。
向左、前跃、后退。
眼眶中澄金太极转成一轮残影。敌人的心音间隔剧烈的喘息，心脏砰砰跳动。
少女身形单薄，四肢不算极有力量，胜在足够敏捷灵活；停留的平台，越过的台阶，铁皮的扶栏，均被比钢丝还尖锐的黑发切断，砖石墙面都留下划痕。
女孩一再跳离台阶、闪避攻击，手掌不可避免地擦过墙面，地板，渗出淋漓的鲜血，火辣辣地灼痛。
不远处便是楼梯的尽头——一扇通向天台的水泥板门。
应急灯的光晕摇晃、闪动。少女接连闪避来袭的黑刃，将在下一级台阶着地的瞬间，全身没来由地窜过一阵寒意，某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头浮现。
下一秒，异变突生——
数道发丝如同密集的涡漩，猝然从脚下涌现。
刹那间黑刃的攻击像在视野里慢放、倒带，宁不逾用极短时间判断出这一击难以躲过，猛地向后偏头，避免锋刃撞上正脸，热血‘哗啦’凌空喷溅在台阶上，几道钢枪般的黑刃贯穿地面，扎入腰腹，咽喉血腥翻涌，剧痛刺穿四肢百骸。
昏黄眼珠闪烁恶意寒光。
百目童残忍狡猾，没有人的感情，却能像人一样思考。
故意将猎物的注意力引向空中的攻击，再让头发穿地而出，邪祟期待品尝少女绝望的神情。
然而结果注定令祂失望。
鎏金眼瞳熊熊燃烧。痛楚像激发少女沉在身体里的另一种东西，宁不逾紧咬牙关，拔出扎入腰间的黑刃，用力向前一跃，抢先一步跳进天台，紧接着‘咣当’！！
水泥板门在百目童眼前重重关上。
……
为防止发生意外，福利院顶楼的封锁称得上严密。
压上厚重冰冷的水泥板，锁上栅栏门，一圈圈缠上铁链。
但是不够。
宁不逾明白那发丝蕴含的恐怖力量，金瞳眸光一沉，少女迅速扫过四周。
今夜无星无月。不知何时，半壁天空被一道漆黑帷幕彻底吞噬，仔细看才能发现，那屏障并非静止，偶尔泛起暗红的涟漪，将福利院围成隔绝的孤岛。黑洞洞的阴影铺面压下，仿佛幢幢鬼蜮。
天台上只能听到风声呜咽。
这也是百目童的能力吗？
疑问从脑海中迅速掠过，但宁不逾没功夫思考细枝末节。
除了锈蚀的围栏，天台没有别的防护措施。
这里是福利院最高的地方，周围没有等高的建筑物。
换而言之，这里是终点。
她没有别的退路。
哐！哐！哐！
撞门的巨响接连不断，一些发丝试图穿过门缝，内外合力分割前方障碍，水泥裂纹愈扩愈大；宁不逾能听到百目童‘嘻嘻’的笑声。祂在享受猎物自以为看到希望的挣扎。
过度使用的右眼在眼眶中发烫，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如同沸水遽然冷凝，急剧搏动的心脏奇迹般镇定下来。
血洇出指甲缝中，温热的液体‘滴答’跌落地面。鲜红在虹膜表面灼灼燃烧，燎原成一道不能再熟悉的的纹路。
大脑飞速运转，电流串联通路。视线骤然拉近，又极速拉远，最终停在巨型铁皮水箱上，那里积蓄着一整栋楼的用水——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上脊骨，直入脑髓，电火花在全身每根神经‘噼里啪啦’炸响，冷寂的骨血重新沸腾为灼热的滚水。
……
咣当！
通往天台的大门承受不住千钧重量，终于应声而裂，碎块和粉屑如同雨点浇下，灰尘四下弥散，砾石滚了一地。
门被撞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Episode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