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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来不来,不来滚蛋。”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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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让等通知。” 薄凝烟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又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熟练地搅散,“听天由命吧。”
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向岁,“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又在看电视?”
“陪时景年看电视,累死我了……他硬要看BBC大草原纪录片。” 向岁开始抱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直到薄凝烟锅里的油热了,准备下鸡蛋,才挂了视频。
刚把金黄的鸡蛋炒好盛出,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薄凝烟看着那两个字,握着锅铲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轻松神色慢慢收敛起来。
她关小了火,让西红柿在锅里慢慢炖着,擦了下手,走到安静的客厅,才接起电话。
“喂,妈。”
“凝烟啊,在干嘛呢?吃饭没?”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市井生活特有的、略显尖锐的关切,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响和隐约的麻将碰撞声。
“在做午饭。刚面试完回来。” 薄凝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声音放得很轻。
“面试?哦对,今天是你说的那个航空公司的面试是吧?怎么样?有把握吗?” 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充满了期待。
薄凝烟抿了抿唇:“还不知道,让等通知。”
“等通知……” 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怎么又是等通知?你都面试好几家了吧?凝烟,不是妈说你,你也毕业了,该定下来了。你看你周阿姨家的女儿,去年毕业就进了银行,现在工资多高!还有你王叔叔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多稳定!就你,读了个听起来厉害的法律,结果找工作这么费劲……”
薄凝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李叔叔——前几天还问起你,说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你呀,就是心气太高,当初让你报师范你不听,现在好了吧?还有你乐回哥,”
母亲提到“你乐回哥”时,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混合着骄傲与理所当然,“他上个月就签了那个校招大企业,年薪这个数呢!”
母亲报了个数字,声音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你李叔叔高兴得不得了,直夸他有出息!你呀,多跟你乐回哥学学,别整天闷着不说话,该争取的要争取,该放低姿态就放低姿态……”
薄凝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李乐回。那个名字,连同一些并不愉快,被时光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一起涌了上来。
高中时那些若有若无的、带着恶意的“关照”,填报志愿时“不经意”的建议和阻拦,还有……那个雨夜,巷子口带着烟味和威胁的低语,那句“离他远点,不然有你好看”。
上大学后,她几乎切断了和那个“家”的大部分联系,躲着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像是躲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母亲似乎从未察觉,或者,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暗流涌动。
“妈,锅里菜要糊了,我先去看看。”
薄凝烟打断母亲滔滔不绝的对比和埋怨,声音有些干涩。
“哦,行行,你先去忙。记得多上点心找工作,别让你李叔叔觉得我生的女儿不如他儿子……”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生活琐事,才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薄凝烟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楼下的喧嚣,孩童的嬉笑,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她此刻有些发冷的心里。
她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很安静,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有点红。
她走回厨房,锅里的西红柿已经炖出了浓郁的汤汁,她将炒好的鸡蛋倒进去,翻炒均匀,撒上一点点盐和糖。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温暖。
她盛好饭,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一个人安静地吃着。
她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手机震动,是向岁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欢快:“烟烟!别在家发霉了!明天跟我和时景年去郊区葡萄园摘葡萄去!就当散散心,面试结果随它去,你这么优秀还怕没地方要?”
不等她拒绝,第二条紧跟而来:“怕你当电灯泡无聊,我叫了医学院之前那个很帅的学长一起,关奕,记得吧?人特好,也单身,就当交个朋友嘛!”
后面还跟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薄凝烟叹了口气,知道向岁是好意,也明白自己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只会更糟。
她回了:“OK,我没问题。”
郊区葡萄园的阳光是和城市里截然不同的质地,金灿灿的,带着植物汁液和泥土被晒暖后的丰沛气息,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连绵的葡萄架和蜿蜒的小径,以及穿梭其间的人们,都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色调。
“烟烟,你就是闷在家里太久了,看个面试结果也心神不宁的,出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摘点葡萄,多好!保证你什么烦恼都忘了!” 向岁挽着她的胳膊,声音清脆。
“关学长,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我最好的闺蜜,薄凝烟。烟烟,这是关奕学长,特别厉害的!” 向岁热情地介绍。
关奕确实如她所说,个子很高,气质干净温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种书卷气的俊朗。
他礼貌地朝薄凝烟点了点头:“薄同学,你好,常听向岁提起你。” 声音也温和。
薄凝烟回以礼貌的微笑:“关学长好。”
态度客气而清淡。向岁朝她眨了眨眼,意思不言而喻。
薄凝烟心里有些无奈,却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向岁和时景年果然黏得像连体婴,进了园子就手挽手钻到深处拍照去了,留下薄凝烟和关奕。
关奕很懂得照顾人,也不会过分热情让她不适。
他们一边闲聊着学校的旧事,一边拿着小篮子,沿着藤架慢慢挑选。
关奕很会找话题,讲医院的趣事,气氛倒也轻松。
只是薄凝烟总觉得心神有些飘忽,目光偶尔会无意识地掠过远处其他游客的身影,又迅速收回。
中午在园内的农家乐吃了饭,下午阳光愈发炽烈。
向岁和时景年兴致勃勃地要去体验自酿葡萄酒,薄凝烟昨晚追剧睡得晚,有些倦意,便摆摆手说想去旁边的休息区坐会儿。
那是一片搭着原木凉棚的区域,摆放着藤编桌椅和一个缀满绿叶和仿制葡萄的吊篮秋千。
她走过去,在吊篮上坐下,柔软的垫子承托着身体,微微晃荡,午后的困意便丝丝缕缕地涌上来。
她靠着椅背,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疲惫却依旧清丽的侧脸。
旁边有个小推车,售卖园内自产的果汁和零食。
她觉得嗓子有点干,起身走过去,看到冰柜里有一排熟悉的青提味养乐多,小巧的瓶子泛着可爱的浅绿色。
她拿了一排,付了钱,又坐回吊篮上。
拆开塑封,取出一瓶,拧开,小口小口地喝着。
冰凉的、带着独特青提甜香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夏日的燥意和心头的烦闷。
她眯着眼,望着凉棚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子路和远处晃动的绿影,有那么片刻,几乎要放空自己。
一阵由远及近的、格外喧闹的笑语声打破了这片宁静。薄凝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石子路那头,走来一大群人,七八个的样子,男女都有,个个衣着光鲜,气质出众,即使在这样休闲的场所,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非富即贵的松弛感。
他们互相推搡着,说笑着,声音爽朗而肆意,毫无顾忌地泼洒在安静的午后空气里。
谢聿桉今天没穿任何制服或正装,一件极其简单的宽松款白色棉T,胸前只有一个小小的、看不出品牌的深色字母刺绣,下身是浅灰色抽绳运动长裤,脚上一双限量版的白色球鞋。
打扮得随意至极,却因为那张脸和那种挺拔落拓的身姿,硬生生穿出了高级的慵懒感。皮肤在明亮的光线下白得晃眼,鼻梁上架着一副窄边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总是习惯性微勾着,有些玩世不恭的嘴角。
他被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围着,旁边还有两个打扮入时,容貌靓丽的年轻女孩,正笑着跟他说话。
他偶尔点头,或懒懒地回一两句,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和调侃。
“聿桉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说好带我们去马场,结果跑来摘葡萄?体验生活啊?”一个染着亚麻灰发色的男生捶了他肩膀一下。
“就是,谢少什么时候这么‘亲民’了?”另一个穿着潮牌的男生附和,眼神瞟向旁边一个长发女孩,意有所指地笑,“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体验生活懂不懂?谢少爷这是带我们忆苦思甜来了!”程朗立刻接话,引来一片哄笑。
“就是,看看我们谢机长,开飞机的手来摘葡萄,多接地气!”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笑着附和,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谢聿桉。
“少废话,”谢聿桉摘下墨镜,随手挂在T恤领口,露出一双漆黑带笑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拍开灰发男生的手,语气是惯常的散漫,“爱来不来,不来滚蛋。”
那群人又是一阵嬉笑怒骂,显然关系极熟。
他们似乎并没注意到凉棚下吊篮里独自坐着的薄凝烟,可能注意到了也没在意,三三两两地朝着葡萄园不同的入口走去,商量着比赛谁摘得多。
薄凝烟在看清他的一刹那,心脏就猛地一缩,随即立刻垂下眼,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石子路,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只留给他们一个纤细安静的背影。
冰凉的养乐多瓶子握在手里,指尖却有些发僵。
怎么哪里都能碰到他?这座城市明明这么大。
她希望他们赶紧离开,不要看到她。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分散、远去。
她轻轻松了口气,以为躲过去了。
一个清脆娇憨、带着点抱怨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就在她身后几步远:“哎呀,哥!我走不动了啦!腿好酸!我们就在这儿坐会儿嘛,别进去了!” 是那天电话里那个声音。
薄凝烟背脊微僵,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
随即,是谢聿桉带着点不耐烦和调侃的懒洋洋语调:“才走几步路就腿酸?尚千思,我看你是昨晚补作业补到半夜,虚的吧?”
“才不是!”女孩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我昨晚十点就睡了!就是……就是今天鞋子不太舒服!”
“哦?” 谢聿桉拖长了音调,“这双限量版球鞋,上周吵着非要买,今天第一次穿就不舒服?尚千思,你找借口也找点有技术含量的。”
“谢聿桉!你讨厌!” 女孩气呼呼地喊他全名,跺脚的声音清晰可闻。
拌嘴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薄凝烟旁边的桌椅处停下了。
薄凝烟如坐针毡,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希望自己变成吊篮的一部分。
她听到拉椅子的声音,那个女孩似乎坐下了,还在不满地嘟囔着什么。
谢聿桉大概也坐下了,没再继续说话,周围安静了片刻。
忽然,那个叫尚千思的女孩“咦”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好奇和不确定:“那个……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
薄凝烟心里一咯噔,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脸。
尚千思就坐在旁边一张藤椅上,歪着头看她。
尚千思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价格不菲的潮牌T恤和短裤,青春逼人。
此刻,她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薄凝烟。
而谢聿桉,就坐在尚千思对面,长腿随意地支着,手臂搭在椅背上,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
他的方向,正好对着薄凝烟的侧脸。
“你好,” 薄凝烟对尚千思礼貌地笑了笑,声音清淡,“是不是在超市?前几天晚上。”
“啊!对对对!” 尚千思想起来了,一拍手,笑容灿烂起来,“就是你!那个……很漂亮的姐姐!你还记得我呀?” 她性格显然活泼外向,毫不认生。
薄凝烟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无奈。
她拆开手里那排养乐多,又取出一瓶,递向尚千思:“喝吗?挺解渴的。”
尚千思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谢谢姐姐!”
她拧开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果然还是这个新口味味道最好!”
她顺势往薄凝烟这边挪了挪椅子,自来熟地聊起来,“姐姐你也一个人来玩吗?哦不对,你刚才在喝……”
她看了一眼薄凝烟手里那瓶,“你也喜欢青提味的呀?我哥就从来不喝这种,说太甜。”
她撇撇嘴,指了指对面毫无动静的谢聿桉。
薄凝烟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谢聿桉的存在一般,抬眼,看向他。
墨镜遮住了他的视线,但她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握着养乐多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什么起伏:“谢聿桉。好巧。”
顿了顿,她举起手里还剩小半瓶的养乐多,客气而疏离地问,“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