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純嘏

6、“面试太紧张，需要看看帅哥照片缓解一下？” 无

　　面试当天，薄凝烟选了最不会出错的搭配：浅米色的丝质衬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裤，同色系的低跟皮鞋。
　　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
　　踏出电梯，冷气混合着淡淡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前台背景墙上巨大的天鹰航空的标志低调而威严。
　　她被引导至一间小会议室等候。
　　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外面开放式办公区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偶尔有穿着笔挺制服、拉着飞行箱的身影匆匆走过，带着一种属于天空与远方的飒爽气息。
　　面试官是法务部的一位副总监和一位资深经理，看起来都严谨干练。
　　前半程的面试进行得中规中矩，问题集中在她的专业背景、实习经历、对航空法某些领域的理解上。
　　薄凝烟的回答条理清晰，引用的法规和案例恰当，语气平稳，偶尔在需要强调时会稍稍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她能感觉到面试官眼中流露出的基本认可。
　　当专业问题告一段落，那位一直话不太多的副总监，推了推眼镜，忽然话锋一转：“薄小姐的个人条件非常优秀。我们公司除了专业能力，也非常看重员工的稳定性和与公司文化的契合度。所以，想额外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不要介意。” 薄凝烟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您请问。”
　　“薄小姐目前是单身吗？或者，有没有稳定的交往对象？” 副总监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薄凝烟怔了一下。这问题虽然有些私人化，但在某些强调稳定性的企业面试中也偶有耳闻。
　　她略一沉吟，如实回答：“目前是单身。”
　　“那么，方便谈谈你理想中的伴侣类型吗？或者说，怎样的男性会比较吸引你？” 旁边的资深经理接着问道，语气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仿佛只是同事间普通的八卦。
　　薄凝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问题越来越奇怪了。
　　她抬眼，两位面试官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似乎这真的只是“了解员工性格和稳定性”的一部分。
　　她不得不回答，大脑飞快运转，试图给出一个既不失真又足够安全又不会引起任何歧义的答案：“我比较欣赏……情绪稳定，有责任感，尊重他人，有自己专注的事业和追求的人。外表方面，没有特别的要求，干净整洁就好。”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副总监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紧接着又问：“那薄小姐对近几年的个人生活有什么规划吗？比如，大概在什么年龄阶段会考虑结婚、组建家庭？我们公司有些岗位可能需要一定的投入期，了解一下员工的人生规划，有助于更好的岗位匹配和培养。”
　　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私人领域。
　　薄凝烟感到一阵细微的不适和困惑，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上来。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继续硬着头皮，斟酌着字句：“我个人认为，事业和家庭都很重要，但现阶段还是希望以职业发展为先。近几年内，暂时没有特别明确的结婚计划，更希望能立足本职，提升专业能力。” 这个回答应该足够稳妥了。
　　面试官们又问了几个关于抗压能力、团队协作方面的问题，终于结束了这场面试。
　　副总监最后公式化地微笑：“感谢薄小姐的时间，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请回去等我们的通知，通常在一周内会有结果。”
　　“谢谢，辛苦了。” 薄凝烟站起身，微微欠身，保持着完美的礼仪。
　　她收拾好桌上自己的简历和作品集复印件，放进那个米白色的通勤托特包里，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轻响。
　　刚才那些过于私人的问题带来的怪异感，依旧萦绕在心头，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一边低头整理着包带，一边朝电梯间走去，心里盘算着刚才的回答是否有什么不妥。
　　“——薄凝烟？”
　　一个略显惊讶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在前方响起，音色是那种爽朗阳光的类型，却莫名有点耳熟。
　　薄凝烟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电梯间旁的休息区，几个穿着深蓝色训练服、身材高挺的年轻男人正或站或坐，手里拿着矿泉水或运动饮料，看样子是刚结束什么高强度训练，额发还有些湿润，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蓬勃朝气。
　　其中一个正笑着朝她挥手，咧着一口白牙——是那天在便利店，谢聿桉身边的程朗。
　　他旁边，另外几个面孔也有些眼熟，都是那晚围着谢聿桉起哄的人。
　　她的脚步蓦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扫过这几个人。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
　　谢聿桉站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她，正仰头喝着水。
　　他身上是同款的深蓝色训练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打湿了一小片的白色棉质T恤，紧贴着胸膛，隐约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汗水顺着他冷白修长的脖颈滑下，没入领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水瓶，小臂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连发梢都跳跃着细碎的金芒。
　　他也听到了动静，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打招呼的程朗身上，然后，顺着程朗的视线，平移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几米之外显得有些措手不及的薄凝烟。
　　四目相对。
　　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随意地搭在眉骨上。
　　阳光刺入他的瞳孔，却仿佛被吸纳进去。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笑意，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滑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秀丽面孔，再到她身上那套过于正式与这充满活力和汗味的休息区格格不入的面试装束，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个米白色的包上。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真是你啊！薄……凝烟对吧？来找人还是？” 程朗已经热情地走了过来，笑容灿烂，毫无芥蒂的样子，仿佛便利店那晚的起哄从未发生。
　　薄凝烟强迫自己移开与谢聿桉对视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位笑容过于灿烂的男生，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面试？法务部？” 程朗挑了挑眉，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哦对！今天好像是法务那边有面试！可以啊！以后说不定就是同事了！” 他语气热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来熟，“怎么样？面得还行吗？”
　　“还好，让等通知。” 薄凝烟简短地回答，不太想多谈。
　　“等通知那就是有戏！咱们公司福利待遇可是这个！” 程朗竖起大拇指，又回头冲其他几人喊，“哎，你们看谁来了！谢聿桉的初——” 他话没说完，似乎被徐舟声手肘撞了一下，立刻噤声，嘿嘿笑了两声，转了口风，“——高中同学！薄凝烟！来面试法务！”
　　休息区其他几个男生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目光在她和谢聿桉之间来回扫视，有人吹了声低低的口哨，有人露出了然的暧昧笑容。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薄凝烟只觉得耳根开始发烫，脸上却还要维持着镇定。
　　她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正想开口告辞，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休息区侧面的墙壁。
　　那里有一整面荣誉墙或者风采展示墙，贴满了许多照片。
　　有团队活动合影，有获得奖项的庆祝瞬间，也有个人的风采照。
　　她的目光，蓦地被其中一张较大的照片钉住了。
　　照片上，谢聿桉穿着笔挺的飞行员制服，戴着墨镜，站在一架流线型的飞机引擎旁，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勾着一抹带着点痞气和傲气的弧度。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年度优秀飞行学员 - 谢聿桉”。
　　而在他照片旁边，还有几张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合影，正是眼前这几个人，穿着训练服或便装，勾肩搭背，笑容灿烂，背景似乎是公司的某个训练基地或活动场所。
　　她后知后觉地，猛地意识到——这里是他的公司。
　　或者说，他在这里。
　　一股混合着尴尬、窘迫、以及淡淡懊悔的情绪涌了上来。
　　如果早知道……她或许会重新考虑这个面试机会。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看什么呢？” 那道带着刚运动后特有松懒质感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薄凝烟悚然一惊，收回视线，才发现谢聿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停在她身侧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热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一种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扑面而来。
　　他个子很高，她穿着低跟鞋，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垂着眼看她，额前湿发下的眼睛漆黑，里面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脸。
　　“怎么？” 他语调拖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落回她脸上，慢悠悠地说，“面试太紧张，需要看看帅哥照片缓解一下？”
　　薄凝烟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他那些明显在憋笑的朋友们，没什么力度地反驳了一句：“没有。”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聿桉看着她迅速绯红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
　　他也没再继续逗她，只是侧了侧身，对着电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电梯到了。”
　　薄凝烟如蒙大赦，低声快速说了句“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刚刚打开的电梯门。
　　电梯缓缓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刚才的画面和对话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汗湿的头发，滚动的喉结，带着坏笑的调侃，还有墙上那张照片……以及，面试官那些奇怪的问题。
　　一个隐约的、让她不安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楼上，休息区内。
　　“哇哦——！阿聿，什么情况？真是你高中那个‘初恋’？” 沈凡时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谢聿桉，挤眉弄眼，“真人比照片还漂亮啊！那股清冷劲儿，绝了！怪不得你念念不忘。”
　　“闭嘴。” 谢聿桉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仰头将瓶子里最后一点水喝光，随手将空瓶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投入远处的垃圾桶。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已经收敛了，只剩下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
　　“人家来面试法务哎！你说，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程朗不怕死地调侃，“千里追夫？”
　　谢聿桉没理会他们的起哄，目光落在电梯已经变动的数字上，直到它停在一楼。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将手里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转身，径直朝着刚才薄凝烟出来的那个方向——法务部面试会议室走去。
　　“诶？阿聿，你去哪儿？不训练了？” 程朗在后面喊。
　　谢聿桉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间小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刚才面试薄凝烟的副总监和资深经理正在整理资料，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他进来，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明显变得恭敬而热络。
　　“谢……谢少？您怎么过来了？训练结束了？” 副总监率先开口，脸上堆起笑容。
　　资深经理也连忙点头致意。
　　谢聿桉嗯了一声，目光在桌上那叠还没收好的简历上扫过，轻易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一份，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拘谨的微笑。
　　正是薄凝烟。
　　“刚才面试的那个，薄凝烟，怎么样？”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副总监和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副总监立刻拿起那份简历，双手递了过去，脸上笑容更盛：“这位薄小姐条件非常优秀！GPA很高，法学院背景扎实，实习经历也匹配，回答问题很有条理，逻辑清晰，专业基础很牢固！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谢聿桉的神色。
　　谢聿桉接过简历，却没怎么看那些学历和经历，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动着纸张，目光落在最后的面试评价记录栏，那里有面试官手写的一些关键词和简评。
　　他扫了一眼，看到“专业能力突出”、“沉稳冷静”、“表达清晰”等字样。
　　他抬起眼，看向副总监，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就这些？”
　　副总监被他那看似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连忙补充：“哦，当然，我们还按照您之前……呃，按照公司对员工稳定性和文化契合度的重视，额外了解了一些个人情况。”
　　他顿了顿，见谢聿桉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薄小姐目前是单身状态。嗯……理想型方面，她说喜欢情绪稳定、有责任感、尊重他人、有事业追求的男性，对外表要求不高。”
　　他尽量复述得准确，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汇报工作的谨慎。
　　谢聿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简历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副总监继续：“关于个人规划，她说近几年以事业发展为先，暂时没有明确的结婚打算，希望能立足本职，提升能力。” 说完，他看了看谢聿桉，试探性地问，“谢少，您看……这位薄小姐的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