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純嘏

5、“不就长那样吗？” 无

　　周末的早晨，阳光铺满了薄凝烟小小的公寓。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跳跃，整理着可能用到的面试资料，偶尔停下来，对着打印出来的案例材料凝神思考，用荧光笔划下重点。
　　空气中浮动着咖啡微苦的香气。
　　她刚把一份关于航空运输责任险的条款分析归档，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向岁的名字伴随着欢快的铃声跳动不止。
　　“喂，岁岁？”她接起。
　　“烟烟！拯救周末计划启动！”向岁元气满满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别告诉我你又在准备面试资料！劳逸结合懂不懂？赶紧收拾一下，二十分钟后我到你家楼下，吃饭逛街看电影一条龙！必须来，拒绝无效！”
　　薄凝烟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又看向窗外灿烂得有些过分的阳光。
　　连续几天的紧绷似乎确实需要一点调剂。
　　“……好吧。”她妥协，“不过别去太远。”
　　“放心，包您满意！”向岁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薄凝烟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一条简单舒适的浅蓝色亚麻连衣裙，长度到小腿，剪裁宽松，只在腰间系了根细细的带子。
　　她把长发编成松垮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脸上只拍了点保湿水，涂了防晒。
　　刚换好鞋，向岁的微信就到了：“下楼！”
　　向岁开着一辆小巧的白色甲壳虫，载着她直奔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泰餐厅。
　　冬阴功汤酸辣开胃，咖喱蟹香气浓郁，向岁叽叽喳喳说着公司里的八卦，吐槽难缠的客户，薄凝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弯起眼睛笑。
　　吃完饭，她们又去了附近最大的购物中心，向岁一头扎进琳琅满目的店铺里，兴奋地试穿着各种夏装，薄凝烟则更倾向于漫步，目光掠过橱窗里精致的陈列，偶尔被某件设计特别的物品吸引，驻足片刻。
　　她最终只买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短袖开衫，质地柔软，很适合早晚微凉的空调房。
　　向岁恨铁不成钢地戳她额头：“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买条漂亮裙子，换个风格！”薄凝烟只是笑，摇头。
　　电影选的是一部轻松的动画片，色彩斑斓的画面和温馨的情节让人心情愉悦。
　　散场时，天色渐暗。
　　逛得有些累了，两人在商场顶楼的露天咖啡座坐下，点了果汁。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带来了都市夜晚特有的、慵懒而繁华的气息。
　　向岁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哎，烟烟，你看，昭和这丫头！终于舍得冒泡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更新的朋友圈，定位在某战乱地区边境的临时医疗点，照片里一个穿着沾了灰尘的白大褂，头发随意扎起，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笑容的年轻女子，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背景是简陋的帐篷和忙碌的身影。
　　配文是：“最后一班岗，准备回家啦！想念火锅烧烤奶茶还有你们！”
　　发朋友圈的人，慕昭和，医学院毕业后去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常年奔波在世界各地最需要医疗援助的地方。
　　薄凝烟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手机，仔细看着照片里好友熟悉又因为经历风霜而有些不同的面容，心底泛起温暖的涟漪和由衷的钦佩。
　　她刚要把手机递回去，向岁已经直接拨通了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后，画面晃动了几下，慕昭和那张白皙带着明显晒伤痕迹却笑容灿烂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岁岁！烟烟！哇，你们俩在一起呢！”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活力。
　　“和和！你总算要回来了！想死我们了！” 向岁对着屏幕大喊，引来旁边座位客人的侧目，她也毫不在意。
　　薄凝烟凑近镜头，声音轻柔却带着清晰的喜悦：“昭和，看到你的朋友圈了，一切还顺利吗？什么时候的航班？我们去接你。”
　　慕昭和在那边爽朗地笑：“顺利！就是有点舍不得这儿的孩子。航班定了，下个月五号晚上到！接我就不用啦，你们大忙人，我落地先倒时差，周末咱们再好好聚！必须不醉不归……啊，不对，我得先吃三天三夜的中餐！”
　　她叽里呱啦地说着在医疗点的见闻，有趣的，危险的，感人的，语气时而夸张，时而低沉。
　　薄凝烟和向岁听得入神，时不时插话问几句。
　　晚风吹动薄凝烟颊边的碎发，她托着腮，看着屏幕上好友眉飞色舞的样子。
　　聊了将近半小时，慕昭和那边有人喊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真好，昭和要回来了。” 向岁感叹，吸了一大口果汁，“咱们仨好久没齐了。”
　　“嗯。” 薄凝烟点头。
　　从商场出来，时间还早。
　　薄凝烟想到家里冰箱快空了，便和向岁在地铁站分开，独自去了公寓附近那家大型超市。
　　晚上八九点的超市，人流比白天少了许多，灯光明亮而均匀地洒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水果的清香，面包的甜腻和生鲜区淡淡的冷气味道。
　　她推着购物车，慢慢穿梭在货架间，拿了需要的燕麦、全麦面包，又走到蔬果区，仔细挑选着看起来新鲜脆生的西兰花、彩椒和小番茄。
　　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番茄表皮，思绪却有些飘远。
　　她甩甩头，拿起一盒草莓，又走向乳制品冷藏柜。
　　就在她弯腰去拿低脂牛奶的时候，旁边一个正踮着脚去够货架顶层酸奶的女孩，大概是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薄凝烟的肩膀。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连忙站稳，转过头来道歉，声音清脆，带着点甜糯，语气里充满了歉意。
　　薄凝烟被撞得微微一晃，手里的牛奶盒差点掉下去，她稳了稳，也立刻轻声回应：“没关系，没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一张饱满光洁的鹅蛋脸，皮肤是健康的粉白色，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瞳仁是浅褐色，像剔透的蜜糖，此刻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眨巴着。
　　她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是色彩鲜艳的运动袜和球鞋，浑身洋溢着青春逼人的气息和一种被保护得很好未经世事的活泼明媚。
　　很可爱，像个洋娃娃。
　　但薄凝烟却微微一怔。
　　这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莫名的耳熟。
　　清脆，娇糯，带着一种特有的，撒娇般的语调。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她仔细回忆，并不认识这样年纪相貌的女孩。
　　那女孩看清薄凝烟的脸后，脸上的歉意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取代，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了，嘴巴微微张开，几乎是脱口而出：“啊！你是……！”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刹住话头，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死死盯在薄凝烟脸上，上下打量着，从她清淡的眉眼，到挺翘的鼻梁，再到颜色浅淡的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双微微上挑，此刻带着些许疑惑的清澈眼眸里。
　　那目光里的惊喜和好奇几乎要溢出来，甚至还夹杂着一点兴奋。
　　薄凝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眉，再次确认自己并不认识她，只能礼貌地、带着疑惑地问：“我们……认识吗？”
　　女孩这才如梦初醒，脸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连连摆手，马尾辫甩来甩去：“啊！不不不！不认识！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长得太像我一个……一个远房表姐了！真的很像！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她语速飞快，眼神却还忍不住在薄凝烟脸上瞟，嘴角压抑不住地上翘，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点古怪的开心和窃喜。
　　薄凝烟虽然觉得这女孩的反应有点过于激动和奇怪，但对方已经道歉并解释了是认错人，她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是点点头，淡淡说了句“没关系”，便拿着牛奶，转身推着购物车向收银台走去。
　　她能感觉到，那个女孩的目光还粘在她的背上，如芒在背。
　　直到走出超市，晚风一吹，薄凝烟才轻轻吁了口气。
　　真是个奇怪的偶遇。
　　那声音的熟悉感，却依旧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超市货架后，那个“认错人”的女孩，在她转身离开后，立刻掏出了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脸上是压抑不住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脸颊兴奋得红扑扑的。
　　信息发出的瞬间，手机就震动起来，显示了视频通话请求。
　　女孩立刻接通，画面里出现一张英俊却带着明显不耐烦的男性脸庞。
　　背景似乎是在某个训练基地的更衣室或者走廊，光线偏冷，他穿着深色的运动背心，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汗珠，顺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
　　皮肤是运动后特有的冷白透红，眉宇间带着一丝训练后的惫懒和被打扰的不爽。
　　“尚千思，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 谢聿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微哑，带着刚运动完的松懒和毫不掩饰的嫌弃，“我马上要回老宅吃饭，没空听你那些无聊八卦。”
　　被叫做尚千思的女孩丝毫不怕他，反而把手机摄像头翻转，对准了自己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声音是克制不住的雀跃和邀功：“哥！哥！你猜我刚才在超市碰到谁了？！”
　　谢聿桉显然没什么兴趣，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瞥着屏幕：“谁？你偶像又开演唱会了？”
　　“不是！” 尚千思跺了跺脚，眼睛亮得惊人，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充满了戏剧性的效果，“是你的那个！薄、凝、烟！”
　　谢聿桉擦头发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不耐烦收敛了些许，目光重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看着表妹那张兴奋过度的脸，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却依旧是那种散漫带着点欠揍的调侃：“哦。所以呢？超市又不是我家开的，碰到就碰到。”
　　他随手把毛巾搭在肩上，拿起旁边的一瓶水拧开。
　　“什么叫‘所以呢’？！” 尚千思对他这反应大为不满，小嘴撅了起来，“哥！你是没看到！真人！我的天！比高中毕业照上那张模糊的侧影好看一万倍！不，十万倍！” 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皮肤白得像会发光！鼻子好挺！眼睛……哇，那双眼睛，真的是狐狸眼哎！好勾人！但是眼神又特别干净清冷！气质绝了！穿得特别简单，头发随便一挽，但是就是好看得要命！淡极生艳你懂不懂？就是那种，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是周围所有的光好像都会自动聚焦到她身上的感觉！哥！你当年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拱到这么漂亮的白菜？！不对，是仙女！”
　　谢聿桉听着表妹夸张的形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
　　水流顺着他唇角溢出一点点，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
　　他放下水瓶，才掀了掀眼皮，看向屏幕里激动不已的尚千思：“尚千思，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不就长那样吗？值得你大呼小叫。”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评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谢聿桉！你才眼瞎！”尚千思气得在超市门口直跳脚，引得路人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对着手机咬牙切齿，“你那是审美疲劳！或者就是死鸭子嘴硬！我不管，反正我看到了，超级超级漂亮！比你现在公司里围着你的那些空姐啊女飞啊什么的，有气质多了！是那种……嗯……很有故事感，让人想靠近又不敢亵渎的美！怪不得你念念不忘……”
　　”谢聿桉！你还嘴硬是吧？！‘不就长那样’？！“尚千思 恨不得穿过屏幕摇醒她表哥，”她那是‘不就长那样’吗？！那是仙女下凡级别的好吗！我不管，反正我看到了，真人比任何照片都好看一万倍！气质更是没得说！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当年的审美，以及你后来一直单身是不是因为眼光被养得太刁了！“
　　“尚千思。” 谢聿桉打断她，声音沉了沉，虽然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多了丝警告的意味，“你的暑期社会实践报告写完了？下周补习班开课测试复习好了？还有空管我的闲事？”
　　提到这个，尚千思立刻蔫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我……我这是关心我哥的终身大事！小姨说了，让我看着你点，别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觉得这个薄姐姐就很好！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是刚才我不小心撞到她，她说话声音好温柔，还跟我说没关系……” 她还在絮絮叨叨。
　　谢聿桉已经懒得再听，直接道：“行了，看到就看到了，别去打扰人家。乖乖回你小姨家，再乱跑小心我告诉妈扣你零花钱。”
　　说完，不等尚千思抗议，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黑掉。
　　更衣室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器械声响。谢聿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轮廓。
　　他脸上的那点散漫和调侃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低低地嗤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深藏的躁动。
　　不就长那样吗？
　　他收起手机，拿起搭在长椅上的外套，转身向外走去。走廊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薄凝烟提着购物袋，已经回到了自己安静的公寓。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进冰箱，洗了手，倒了杯温水，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星河倒悬。
　　超市里那个女孩惊喜又古怪的眼神，和她那莫名耳熟的声音，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无谓的疑惑。
　　大概，真的是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