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純嘏

4、“没事” 无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车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漆黑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有。”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谢谢你送我。再见。”
　　说完，她不再犹豫，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直身体，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隔着降下的车窗，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谢聿桉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几秒钟后，他收回视线，重新启动了车子。
　　柯尼塞格流畅地倒车，驶离，很快汇入街角的车流，消失不见。
　　薄凝烟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走向公寓楼。
　　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早已修炼得足够冷静，可以面对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而不动声色。
　　可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驶离的车内，谢聿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
　　他瞥了一眼手机上刚才的来电显示，那个卡通头像的女孩名字——是他小姨家的表妹，尚千思。
　　今年刚上高中，暑假跑来玩，被他妈硬塞给他让他“照顾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刚才故意开免提，说那些话……是有点卑劣的试探，还是恶劣的报复？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看到她瞬间僵硬又强作镇定的背影时，心里并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钝痛。
　　路口红灯亮起，他缓缓停下车。
　　手机震动起来，是程朗在群里狂轰滥炸，催他去下一场，定位发来，是市中心一家高档会所的VIP包间，嚷嚷着三缺一，输了的人要喝穿肠烈酒。
　　他扯了扯嘴角，回了个“等着”。
　　“夜色”会所的VIP包间隐秘而奢华，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便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的醇厚，名贵香水的甜腻，以及酒精特有的微醺气息。
　　巨大的环形沙发上散落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圈子里的，男男女女，衣着光鲜，妆容精致。
　　见他推门进来，正在摇骰子的一个男生立刻吹了声口哨：“哟，谢少总算来了！送人送到这会儿？有情况啊！”
　　旁边几道目光立刻暧昧地扫过来，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谢聿桉没接茬，只随手将车钥匙扔在进口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牌桌旁空着的位置坐下，立刻有人递过来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剔透的冰块间晃动，折射出水晶吊灯细碎迷离的光。
　　“玩什么？”他接过酒杯，指尖冰凉，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就等你了！老规矩，德州，输一盘一杯，底注加倍！” 发起人是个叫景湛的，家里做地产的，和谢聿桉关系最铁，此刻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牌局开始。起初几盘，谢聿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筹码，视线偶尔会落在手机漆黑的屏幕上，又或者飘向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
　　他输了两盘，面前晶莹的烈酒杯很快被倒满又见底。
　　酒精让他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眼底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时更显得幽深。
　　第三盘，他看了一眼底牌，又扫过公共牌，原本懒散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猎物进入视野时的专注姿态。
　　加注，跟注，最终摊牌时，他手里的同花顺让桌上响起一片懊恼的嘘声和笑骂。
　　接下来的几盘，他像是突然醒了，又或者找回了某种节奏，下注精准而犀利，气场全开，几轮下来，不仅将输掉的赢了回来，面前的筹码还堆高了不少。
　　“不玩了，没劲。” 又赢下一局后，他将手里的牌随意一丢，身体重新靠回柔软的沙发背，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喉咙被烈酒烧得有些发干，他皱了皱眉。
　　“别啊阿聿，手气正好呢！”程朗试图挽留。
　　谢聿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和那瓶还剩大半的威士忌，起身走到了包间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落地窗边。
　　那里有一组更舒适的单人沙发和小圆几。
　　他陷进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将酒杯重新倒满，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天际线，车河如织，霓虹闪烁，喧嚣被隔音玻璃过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翻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却似乎没什么具体的目标。
　　社交软件上的红点很多，他懒得点开。
　　“聿桉哥，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呢？” 一个娇柔的女声靠近，带着甜腻的香气。
　　是景湛新交的女朋友，叫沈颂欣，艺术院校在读，长得明艳动人，此刻正挽着景湛的手臂走过来。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穿着一条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吊带连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婉又有些怯生生的打量。
　　女孩的皮肤很白，是一种柔和的光泽，与薄凝烟那种冷调的白皙不同。
　　谢聿桉眼皮都没抬，只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又响了一下。
　　“介绍一下，这是我闺蜜，白初夏，B大外语系的，刚读研一。”
　　沈颂欣热情地充当起介绍人，推了推身边的女孩，“初夏，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谢聿桉，谢少，咱们圈里最有范儿的飞行员！”
　　白初夏的脸颊微微泛红，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轻柔：“谢……谢先生，你好。经常听欣欣提起你。”
　　她说话时，目光忍不住落在谢聿桉身上。
　　他坐在那里，即便姿态慵懒，也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黑色丝质衬衫妥帖地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紧窄的腰身，领口微敞，锁骨线条清晰，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侧脸对着她，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的弧度有些薄，此刻因为沾了酒液，显得湿润。
　　他手里把玩着酒杯，指骨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整个人融合了一种痞气的随意和一种沉淀下来属于成熟男性的内敛魅力，矛盾却又异常吸引人。
　　谢聿桉这才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白初夏身上，极快地扫了一眼。
　　确实有点眼熟，可能在某个社交场合或朋友的聚会里打过照面，但也仅限于此。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礼貌，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你好。”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伸手。
　　气氛一时有些冷。
　　沈颂欣赶紧打圆场：“哎，初夏可是你们隔壁B大的高材生呢！人美声甜，还会弹钢琴，上次我们学校汇演……”
　　白初夏被沈颂欣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打断：“欣欣……”
　　她看向谢聿桉，鼓起勇气找了个话题，“谢先生是飞行员，平时训练很辛苦吧？”
　　她的问题没什么新意，但语气温软，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崇拜。
　　“嗯。” 谢聿桉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似乎没什么聊天的兴致，目光又转回了窗外，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敲击。
　　白初夏有些尴尬，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维持着微笑。
　　沈颂欣见状，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景湛。
　　景湛会意，哈哈一笑：“阿聿就这德行，对不熟的人话少得可怜。初夏你别介意啊！来，坐坐坐，别站着。”
　　他招呼着白初夏在谢聿桉斜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白初夏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
　　她偷偷打量着谢聿桉。
　　他确实如白初夏所说，英俊得极具冲击力，甚至比描述的更甚。
　　只是他身上那股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疏离感，以及偶尔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让她既着迷又有些怯步。
　　她试图再找话题：“B大离你们训练基地好像不远，我有时候路过，能看到飞机起飞……”
　　“是吗。” 谢聿桉又应了两个字，这次甚至没回头。
　　他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显然注意力已经转移。
　　白初夏咬了咬下唇，脸上那层温婉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沈颂欣给她使眼色，让她主动点。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谢先生，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要是关于飞行或者你们行业有什么好奇的，能不能偶尔请教一下？”
　　谢聿桉划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女孩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被拒绝的紧张。
　　加个微信而已，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默认的社交礼仪，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和小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发送了好友请求。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
　　白初夏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立刻通过验证，看着那个没有任何个性签名的黑色头像出现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心脏砰砰直跳。
　　“谢谢！” 她小声说，指尖因为激动微微颤抖。
　　谢聿桉没再回应，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威士忌的灼烧感让他微微蹙眉。
　　白初夏看着他喝酒的样子轻声说：“那个……谢先生，酒喝多了伤身，还是……少喝点比较好。”
　　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谢聿桉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几乎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敷衍。
　　“没事。”
　　他吐出两个字，然后便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明显是送客的姿态。
　　白初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讪讪地，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沈颂欣见状，赶紧拉着她又回到了牌桌那边，低声安慰着什么。
　　窗边又恢复了安静。
　　谢聿桉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和灼热的酒精双重刺激着感官。
　　他确实觉得有些无聊，甚至烦躁。
　　这种场合，这些人，这些应酬，千篇一律。
　　他点开微信，那个新加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他没备注，也懒得点开看。
　　正准备退出，另一个聊天框跳了出来，是他那个烦人的小表妹，头像是个夸张的卡通兔子。
　　尚千思：“哥！哥！在吗！紧急呼叫！钞票支援！”
　　谢聿桉挑眉，回了个问号过去。
　　尚千思秒回：“支付宝！微信！快！我刚帮你完成了一项重大表演任务！劳务费结一下！双倍！立刻！马上！”
　　谢聿桉想起车里那通电话，明白了。他嗤笑一声，手指飞快打字：“什么表演？就你那矫揉造作得自己都恶心的声音？还好意思要双倍？”
　　尚千思发来一个愤怒捶地的表情：“谢聿桉你有没有良心！为了帮你刺激你那冰山前女友，我牺牲多大！我自己回放录音都起鸡皮疙瘩！精神损失费懂不懂！双倍！少一分我马上告诉我妈你今天凶我还不给我钱！”
　　谢聿桉：“行啊，去告。顺便跟小姨说说，你上周模拟考数学不及格，还骗她说老师批错卷的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连串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表情包：“哥！亲哥！我错了！单倍！单倍就行！不，八折！五折！不能再低了！”
　　谢聿桉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夸张表情，他慢悠悠地打字：“晚了。现在，三倍赔偿我。”
　　尚千思：“……谢聿桉你不是人！是魔鬼！资本家！吸血鬼！”
　　紧接着又是一个可怜巴巴哀求的表情，“哥，你最帅了，宇宙第一帅，飞行员里最靓的崽，看在我这么真心实意夸你的份上，原价好不好？”
　　谢聿桉：“夸得毫无新意，零分。转账了，自己看。”
　　他指尖点了几下，按照她最初要求的双倍数额转了过去。
　　1000.
　　几乎是立刻，收款提示就过来了。
　　然后是一连串的“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以及一堆谄媚到极点的吹捧表情包。
　　谢聿桉懒得再看，发过去一句：“滚去写作业。再不及格，零花钱扣光。”
　　尚千思发来一个敬礼的卡通表情：“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哥你继续泡你的冰山姐姐吧，妹妹我撤了！”
　　泡你的冰山姐姐。
　　谢聿桉盯着这几个字，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锁上手机，将它丢在一边，身体深深陷入沙发里。
　　就在他思绪飘远时，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提示音。他懒得看，大概是广告或者什么系统通知。
　　他继续闭目养神，任由那点酒精带来的微醺和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沉淀。
　　薄凝烟刚洗完澡，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有一条短信来自署名为“天鹰航空”的号码。
　　她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点开。
　　【天鹰航空】尊敬的薄凝烟女士：
　　诚邀您参加法务岗位面试！时间：2020年6月20日10：00点，地点：天鹰航空总部B2301会议室（可导航搜索）。建议提前15分钟到场签到，携带资料：简历、法律职业资格证、学历证及相关工作证明。若需调整时间，请于6月15日前联系我们，电话：XXX-XXXXXXX。期待您的到来！
　　简洁，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