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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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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薄凝烟已经快走到校门口。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便利店里的插曲,深吸了几口气,夜风带着花香,稍稍抚平了她紊乱的心绪。
就在她准备踏刷脸出校门时,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那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喂。”
薄凝烟背脊一僵,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
雪松皮革的气息再次飘来,混合着夏夜微热的空气,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心跳失序的氛围。
“你的卡。”谢聿桉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些,少了刚才在便利店里的刻意挑衅。
薄凝烟缓缓转过身。
他就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面容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肤色愈发冷白,五官立体如雕;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指尖夹着那张蓝色的校园卡。
她抿了抿唇,伸手去接。
指尖即将碰到卡片的瞬间,他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一点点,她的手指便轻轻擦过了他的指尖。
温热与微凉的触感一碰即分,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让她迅速缩回了手,捏住了卡片的一角。
“谢谢。”她低声道,转身就要走。
“鞋带散了。”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薄凝烟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白鞋。
右边的鞋带果然松开了,拖在地上。
她刚才心神不宁,竟然一直没发现。
她有些窘迫,连忙弯下腰去系。
手里还拿着矿泉水瓶和刚收回的校园卡,动作不太方便。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走了她挎在臂弯上的米白色托特包。
动作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我帮你拿着。”谢聿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
他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一步,就站在她身侧。
薄凝烟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心跳如擂鼓。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浓密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瞬间涨红的脸颊和耳朵。
她不敢抬头,只能飞快地、胡乱地把鞋带系好,手指甚至有点不听使唤,打了个略显笨拙的结。
“好了……”她低声说,直起身,垂着眼帘不敢看他,伸手想去拿回自己的包。
谢聿桉却没有立刻还给她。
他拎着她那个托特包,手指勾着带子,目光落在她低垂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滑过她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抿着色泽柔润的唇瓣上。
路灯的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让她原本清冷白皙的肌肤透出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而那抹从脸颊蔓延到耳后的绯红,则像晕染开的上好胭脂,无端端添了惊心动魄的艳色。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近处草丛里夏虫的低鸣。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慢吞吞地把包递还给她。
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相触。
薄凝烟接过包,立刻抱在胸前,像抱住一个盾牌。
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专注得让她心慌。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颤抖。
谢聿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描摹什么遗失已久的图案。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薄凝烟觉得快要窒息,准备再次逃跑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薄凝烟。”
“你就没有什么话,”他顿了一下,视线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眼睛,“想对我说吗?”
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刹那间,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碎片,哽咽在喉头的字句,午夜梦回时模糊的轮廓……几乎要冲破她这些年精心构筑的心防。
质问?道歉?还是……
她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也映着她自己仓皇失措的影子。
他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眼底深处那抹不肯罢休的期待。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跳动着,带着酸涩的疼痛。
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化作了唇边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句轻飘飘的、违背心意的回答。
她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没有。”
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谢聿桉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倏然暗了下去。
像是燃尽的灰烬,只剩下冰冷的余温。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现实。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
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走了那点稀薄的暧昧温度。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那你走吧。”
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校门的路径,目光却不再看她,而是投向了远处深沉的夜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薄凝烟握紧了手里的包和卡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到地铁口。
直到走进电梯,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薄凝烟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壁,缓缓滑蹲下去。
怀里的帆布包和校园卡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没有眼泪。
校门口,路灯下。
谢聿桉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初夏的夜晚,风里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暖意,混着B城特有的,从江边吹来的潮湿水汽,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
路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飞虫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柱打转。
空气里浮动着烧烤摊浓烈的烟火气,街边水果店清甜的瓜果香,还有毕业生们即将各奔东西前,那种混杂着兴奋、迷茫与淡淡离愁的躁动气息。
薄凝烟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吵醒的。
她皱着眉,从深眠中被强行拖拽出来,意识还有些涣散。
窗帘拉着,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摸索着抓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生疼。
眯着眼看去,是微信群里疯狂刷屏的消息,高中班级群,名字叫“永不散场(24)班”。
这个群沉寂很久了,最近因为毕业季,又被重新激活。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
“@所有人,在B城的兄弟姐妹们!组织召唤!后天晚上六点,‘时光里’餐厅,毕业散伙饭兼高中同学聚会!能来的都来啊!最后狂欢!”
“卧槽!班长威武!终于组织了!我机票都订好了,就等这天!”
“+1!听说咱们班在B城上大学的不少啊,这次能凑齐不?”
“@谢聿桉,一定要来啊!好久没见了!”
“@谢聿桉,桉哥!呼叫桉哥!航天学院的王牌,必须到场!让学弟学妹们瞻仰一下风采!”
“对对对!@谢聿桉,听说你现在开飞机帅炸了?求带飞!”
“还有谁在B城?自己冒泡啊!别潜水了!”
……
薄凝烟的视线在“谢聿桉”三个字上停留,指尖有些发凉。
屏幕的光映着她刚睡醒,没什么血色的脸,长睫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
心脏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跳得有些沉。
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柔软的丝质睡裙肩带滑落一边,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像细腻的冷瓷。
毕业散伙饭。高中同学聚会。谢聿桉。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进她本以为已经足够平静的心湖。
水花不大,涟漪却一圈圈,缓慢而固执地荡开,带着陈年的、锈蚀的涩意。
分手是她提的。
在高二的那个冬天,家里出事后。
没有争吵,没有狗血的剧情,她只是在某个放学后的黄昏,把他叫到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天台。天
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服,手指冻得通红,看着眼前穿着黑色羽绒服、依旧挺拔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谢聿桉,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了,脸上惯有的笑意瞬间冻结。
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深褐色眼睛,第一次露出那样清晰的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破碎的疲惫。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
干脆利落得和他的性格一样。他转身就走,背影在凛冽的寒风中挺得笔直。
从那以后,直到高中毕业,他们再没说过一句话,像两条彻底平行的线,即使在狭窄的走廊擦肩而过,也目不斜视,形同陌路。
后来,她考了Q大,读法律。
听说他去了H大,学飞行。
她以为,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
至少,不会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场合,以这样尴尬的身份——曾经早恋又分手的前任,在时隔近四年后,被共同的同学们,簇拥着推向同一个饭局。
群里还在热闹地刷屏,夹杂着对过往的追忆和对未来的憧憬。
薄凝烟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头像,指尖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应该找个借口推掉。
避免尴尬,避免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那段青涩又仓促结束的恋情,早就该被妥善封存在记忆的角落,不该再拿出来扰动现实的分毫。
可是……心底某个极隐秘的角落,却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在怂恿。
只是见一面而已。
在人群里,远远看一眼就好。
再看看他的样子。然后,彻底放下,或者……确认自己早已放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薄凝烟:“收到。”
消息发出。
她没再看,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盖住头。
黑暗中,只剩下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时光里”餐厅位于临城新区一个颇有名气的创意园区里,由旧厂房改造而成,保留了粗粝的红砖外墙和高挑的穹顶,内部装修却是极简的工业风混搭着温暖的木质元素,灯光设计得很有情调,既不昏暗,也不刺眼,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放松又略带怀旧的氛围。
薄凝烟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特意选了一身不出错的打扮——米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搭配一条浅蓝色的高腰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长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松松地绑在脑后,额前和颊边散落着几缕碎发。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唇膏是近乎裸色的豆沙粉。
包厢很大,摆了两张大圆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气氛很热闹,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互相拍打着肩膀,大声说笑着,回忆着高中时的糗事,询问着彼此的近况。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啤酒泡沫的味道,还有年轻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喧哗。
薄凝烟走进去的瞬间,原本鼎沸的人声几不可察地低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她高中时就是出了名的好看,成绩又好,性子又静,是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
如今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更添了几分沉静淡然的气质,在灯光下,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和那双雾气氤氲的狐狸眼,依旧抓人眼球。
“呀!薄凝烟!这边这边!”班长许静是个热情爽朗的女生,立刻站起来朝她招手,指着一个空位,“给你留了位置!快过来!”
薄凝烟微笑着对几个认出她、跟她打招呼的同学点了点头,走到班长指定的位置坐下。
座位在靠窗的那一桌,她的左边是一个高中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右边……暂时空着。
她刚落座,和旁边的女生寒暄了几句,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股夏夜微凉的风,裹挟着门外隐约的车流声,先涌了进来。
一个高挺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聿桉。
时间仿佛在他踏入包厢的瞬间,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修长干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包厢,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留,明明什么特别的动作都没做,却莫名有种强烈的存在感,像一块磁石,瞬间吸附了全场的注意力。
喧哗声再次低了下去,随即,是更热烈的、掺杂着兴奋的骚动。
“卧槽!谢聿桉!真是你啊!帅得我都不敢认了!”
“桉哥!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我的天,这身材……这气质……飞行员就是不一样啊!”
“比以前更帅了有没有?这冷白皮……绝了……”
几个男生率先站起来招呼,谢聿桉对他们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掠过薄凝烟所在的方向,停顿了不到半秒,便淡漠地移开,仿佛她只是房间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和墙壁,桌椅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