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重燃》那一场春花秋月

3、第三章 猪场与经文 离婚后

　　离婚后的陈峰，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他的病时好时坏，没人愿意雇佣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以前的朋友，都对他避之不及。亲戚们也嫌他丢人，不肯收留他。

　　他拿着仅有的一点积蓄，租了一个破旧的单间。房间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他每天躺在床上，要么对着空气大喊大叫，要么就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积蓄很快就花光了。他饿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得活下去。

　　他开始四处找工作。

　　工地上嫌他力气小，餐馆嫌他精神有问题，就连捡垃圾，都有人跟他抢地盘。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看见一张招工启事——城郊的养猪场招人，包吃包住，工资月结。

　　他没有选择，只能去试试。

　　养猪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收留了他。“丑话说在前头，这里的活又脏又累，你要是干不了，立马滚蛋。”

　　陈峰点了点头，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养猪场的日子，是陈峰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光。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猪圈里铲粪。猪粪的臭味刺鼻，熏得他直想吐。他还要给猪喂食，清理水槽，给刚出生的小猪接生。最让他害怕的是阉猪，拿着手术刀，看着小猪痛苦的挣扎，他的手会忍不住发抖。

　　发病的时候，他会突然蹲在猪圈里，抱着头大喊大叫。那些猪会被吓得乱窜，老板看见了，会骂他：“陈峰，你他妈又犯病了？不想干就滚！”

　　他不敢顶嘴，只能强忍着痛苦，爬起来继续干活。

　　汗水混着猪粪的臭味，浸透了他的衣服。手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茧子，脸上也被晒得黝黑。他看着猪圈里那些哼哼唧唧的猪，忽然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一头猪。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简陋的宿舍里，听着窗外的虫鸣，脑海里会闪过林晚的脸，闪过女儿的脸。可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他觉得，是命运对他不公。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那天，他干完活，累得瘫在宿舍的床上。隔壁的老王头，拿着一个收音机，坐在门口听戏。收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舒缓的诵经声。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是《太上感应篇》。

　　那声音低沉而平和，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进陈峰的心里。他原本烦躁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坐起身，凑到老王头身边，静静地听着。

　　后来，老王头又放了《邱祖忏悔文》。

　　“经功浩力不思议，回向十方诸圣众。愿见真心求忏悔，河沙罪障悉消除……”

　　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峰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听着听着，忽然就哭了。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想起自己对林晚的背叛，想起那些谎言，想起那些伤害。他想起女儿哭着说“同学不跟我玩”的样子，想起父母失望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生病的这几年，林晚是怎么不离不弃地照顾他，想起自己是怎么骂她，怎么推她。

　　他想起苏蔓仓皇离去的背影，想起那些灯红酒绿的夜晚，想起那些短暂的快感背后，是无尽的空虚。

　　原来，真的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养猪场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鸟。

　　从那天起，陈峰变了。

　　他开始每天跟着收音机，听《太上感应篇》和《邱祖忏悔文》。干活的时候，嘴里也会念念有词。

　　他不再暴躁，不再对着空气大喊大叫。他会耐心地给小猪接生，会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老板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好了起来。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前半生。

　　他想起和林晚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槐树下的初见，想起婚礼上的红绸，想起女儿出生时的喜悦。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那个最爱他的女人，错过了女儿的成长，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他开始学着改变。

　　他把每个月的工资，攒下一部分。他想，等他病好了，等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他要去找林晚，去找女儿。他不求她们原谅，只求能远远地看她们一眼。

　　他每天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再是那个邋里邋遢、面目狰狞的疯子。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平和而坚定。

　　养猪场的夕阳很美，金色的余晖洒在猪圈的墙上，洒在他的身上。他站在夕阳里，看着远方，嘴里轻轻念着：“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终于明白，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他要一点点地，把自己曾经丢掉的东西，一点点地找回来。

　　哪怕，要用一辈子的时间。